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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黑暗中的绿眼睛 废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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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检修室成了他们临时的蜗壳。潮湿、阴冷,空气里混杂着铁锈、陈年油污和尘土的味道,但至少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追捕和危险。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让所有人都异常疲惫。米亚和托姆几乎头一沾地就睡熟了,阿吉也因伤痛和脱力陷入昏睡,发出不平稳的鼾声。
莱拉、凯伊和马克轮流守夜。第一班是凯伊,他坐在靠近检修井盖下方的位置,铁棍横在膝上,独眼在昏暗中如同伺伏的野兽,盯着管道入口的黑暗。第二班是马克,他靠着墙壁,努力对抗着席卷而来的困意。
轮到莱拉时,已近午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废墟中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和地下更深处隐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流水或气体流动的汩汩声。她接替马克的位置,将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如同在黑夜中张开一张无形的、敏感的蛛网。
她的感知顺着他们进来的管道向外蔓延。锈蚀的金属、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有机物……这些都没有“情绪”,只有物质本身的微弱“存在感”。再往外,越过管道口,是那片广阔的废墟。风的呜咽里,偶尔夹杂着小型啮齿动物快速跑过的窸窣,带着微弱的惊慌。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符合一个废弃工业区的死寂。
然而,就在莱拉准备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时——
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波动,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感知边缘!
那波动来自地下的更深处,比他们所在的检修室还要深得多,方向大概是东南,与阿吉描述的矿坑方向大致吻合。波动本身难以形容,不是声音,不是光,也不是明确的情绪,更像是一种非自然的、规律的、带着微弱能量感的脉动。它每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每次持续几秒钟,然后又归于沉寂。
更让莱拉寒毛直竖的是,当那股波动传来时,她脖子上的金属牌,竟然产生了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共鸣震颤!不是之前遭遇探测时的灼热警报,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沉睡中被远方同类唤醒的嗡鸣!
这感觉……和接触到瘸子老头那块金属碎片,以及库洛洛买走的金属圆盘时类似,但更遥远、更隐晦,也更……有活性!
地下深处有东西!和“lx计划”、和“灵骸”有关的东西!而且,它似乎是活着的,或者至少是在周期性活动的!
莱拉的心脏骤然收紧,她几乎要立刻叫醒其他人。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专注地去“倾听”和“分析”那股波动。
波动很弱,传递到这里已经衰减了很多。它的“质地”……很奇怪。不像是纯粹的机械振动,也不像是生物的心跳或呼吸。它更像是一种……信号?或者某种能量循环的副产品?其中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异质感,让莱拉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安。
她试图追溯波动的源头,但距离太远,感知在复杂的地下结构中被迅速削弱和干扰,无法精确定位。只能大致判断,来源在他们所处位置的东南方向,距离可能在一公里以上,深度不明。
是“涅盘”的那个秘密据点?他们在进行某种需要周期性能量输出的实验?还是说……是阿吉看到的那个“怪物”,或者类似的东西,本身散发出的波动?
金属牌的共鸣又意味着什么?难道地下深处的东西,也是“lx系列”的产物?或者是“灵骸”更原始的形态?
无数疑问和猜测在莱拉脑中翻腾。她没有叫醒同伴,现在叫醒他们也于事无补,只会增加恐慌。她只是将感知提升到最高警戒状态,死死锁定那股周期性出现的微弱波动,同时更加警惕地监控着检修室周围的一切。
时间在紧张和疑虑中缓慢流逝。那股波动每隔几分钟就出现一次,非常有规律,像一台隐藏在地底深处的邪恶机器在默默运转。每一次波动传来,金属牌都会随之轻轻震颤,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后半夜,阿吉似乎做了噩梦,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猛地坐起,满头冷汗,惊恐地四处张望。他的动作惊醒了浅眠的凯伊。
“怎么了?”凯伊立刻握紧铁棍,压低声音问。
“没、没什么……做了个噩梦……”阿吉喘着粗气,脸色在烛光下惨白,“又梦到那个矿坑……那个东西……”
莱拉和凯伊交换了一个眼神。莱拉轻轻摇头,示意周围暂无异常,但用口型对凯伊无声地说:“地下有东西。”
凯伊眼神一凛,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更加警觉地倾听着管道外的动静。
阿吉的惊醒也吵醒了米亚和托姆。孩子们睡眠惺忪,有些不安。莱拉过去低声安抚了他们几句,分了一点点水给他们。小小的插曲过后,检修室里重新陷入压抑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那股来自地下的周期性波动,突然停止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毫无征兆地,在某一次波动结束后,再也没有出现。金属牌的共鸣也随即消失,恢复冰冷沉寂。
是实验结束了?还是那个“东西”进入了休眠或别的状态?
莱拉不敢放松,反而更加不安。未知的停止,有时比持续的异常更让人恐惧。
天色终于蒙蒙亮,一丝惨白的光线从高处的通风口渗进来,驱散了部分黑暗,但也让检修室内的破败和肮脏更加清晰。所有人都醒了,经过一夜的休息,精神和体力稍有恢复。
莱拉将昨晚感知到地下波动的事情,告诉了凯伊、马克和阿吉。听到地下深处可能有和“怪物”相关的东西在活动,阿吉的脸又白了,马克也露出深深的忧虑。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凯伊果断地说,“不管那是什么,离它太近都不安全。”
“但我们能去哪里?”马克问,“这里已经算是城市边缘了,再往外,要么是管制区,要么是彻底的荒野。”
莱拉思考着。昨晚的发现虽然危险,但也提供了一个信息:那个秘密据点可能在地下深处有活动规律。如果能摸清这个规律……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她说,看向阿吉,“阿吉,你之前逃出来的那个矿坑,除了你进来的那个入口,还有别的出口吗?尤其是……更靠近我们这边,或者更隐蔽的?”
阿吉努力回忆:“那个矿坑很大,是老矿区连着的……出口应该不止一个,但我只知道常用的和几个废掉的。靠近这边……我不确定。不过,我知道矿坑下面有些老的通风井和维修通道,有些可能通到很远,甚至通到城市地下管网里……但很多都塌了或者被封死了,而且里面黑得很,容易迷路。”
地下管网……莱拉想起他们现在所在的检修室,就是旧地下管网的一部分。如果矿坑的某些通道真的与城市地下系统相连……
“如果我们能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能从地下靠近甚至观察那个据点的方式呢?”莱拉说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不需要进去,只是在外围观察,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守卫情况,甚至找到一些他们可能疏忽的……证据。”
“太危险了!”马克立刻反对,“那里面可能有怪物!还有那些带武器的人!”
“我知道危险。”莱拉承认,“但我们现在就像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走路。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危险有多大。阿吉带出来的信息很重要,但还不够。如果我们能掌握更多,也许……我们能想办法把消息传递给真正有能力处理的人,或者至少,为自己找到更安全的逃生路线,甚至……反制的机会。”
她顿了顿,看向凯伊:“而且,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被动躲藏,迟早会被找到。‘涅盘’不会放过阿吉这个目击者,而我们和他在一起。主动了解敌人,总比一无所知地等待敌人上门要好。”
凯伊沉默了许久。他明白莱拉说得有道理,在流星街,生存往往意味着在绝境中主动寻找哪怕一丝微弱的主动权。但深入那种地方……
“需要计划。”凯伊最终说,声音低沉,“不能蛮干。先想办法摸清我们附近这些地下管道的情况,看有没有可能找到连接点。同时,阿吉,你尽量回忆矿坑内部的详细地形,尤其是通风井和通道的位置。我们不需要进去太深,只要能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观察点。”
见凯伊也倾向于冒险获取情报,马克虽然担忧,也不再反对。阿吉则用力点头,他恨那个地方,但也希望能做点什么,而不是一味逃亡。
接下来的一天,他们以这个检修室为临时基地,开始谨慎地探索周围。凯伊和马克负责探索附近的废弃厂房和地面情况,寻找其他可能的藏身点或物资。莱拉和阿吉则尝试探索他们所在的这段地下管道系统。
管道幽深黑暗,岔路不少,大多被淤泥和坍塌物阻塞。他们不敢走太远,只在烛光能及的范围内摸索,并用从废墟里找到的粉笔头在岔路口做上不起眼的标记。阿吉对地下环境有种本能的熟悉感,他能根据空气流动、湿度和回声大致判断通道的走向和是否通畅。
探索中,他们发现了几处可能的通风井,以及一些更小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分支管道。没有发现明显的、通往矿坑方向的通道,但阿吉指着一处墙壁上模糊的、几乎被锈迹覆盖的铭牌说,这种规格的管道,很可能当年是与矿区配套的排水或通风系统的一部分,理论上应该是有连接的,只是可能被刻意堵塞或掩埋了。
傍晚,探索暂停,众人回到检修室汇总情况。凯伊和马克在地面上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脚印和车辙印,不是他们的,说明这片废墟并非绝对无人踏足,需要更加小心。他们也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半地下式的水泵房残骸,里面有一个破损但尚未完全干涸的集水坑,水质浑浊,但经过沉淀和煮沸或许能用,这解决了水源的大问题。
“我们得弄到更多照明。”凯伊看着所剩无几的蜡烛头,“还有食物。我们的存粮最多撑两天。”
这是现实问题。冒险探索需要体力和精力,饥饿会让他们更加脆弱。
“明天,”莱拉说,“我和阿吉再试着往东南方向的管道深处探一段,看能不能找到更明确的线索。凯伊和马克,你们去更远一点、但相对安全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能换食物的东西,或者……零工。”即使在这种时候,生存的基本需求依然紧迫。
夜幕再次降临。有了昨晚的经验,莱拉在守夜时更加专注地感知着地下的动静。那股周期性的波动在白天没有出现,直到深夜,才再次开始。和昨晚一样,规律性地出现、消失,金属牌随之共鸣。
这一次,莱拉尝试着在波动传来时,将一丝极其细微的念力注入金属牌,试图“回应”那股波动。她想看看会不会引起什么变化。
念力注入的瞬间,金属牌的共鸣似乎强烈了那么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地底深处传来的波动,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依旧按照原有的节奏继续。
失败,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证明她的主动干预,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牌子的反应。
第三天,他们按照计划分头行动。莱拉和阿吉带着最后的半截蜡烛和一根磨尖的钢筋,选择了昨天发现的一条向东南方向倾斜、相对宽敞些的管道深入。
管道内壁湿滑,有些地方渗着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他们走得小心翼翼,阿吉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得有些慢。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蜡烛已经烧掉一小半,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黑漆漆的管道分别通向不同方向。
“走哪边?”阿吉低声问,声音在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莱拉闭上眼睛,将感知尽力向前延伸。左侧管道传来较强的空气流动感,可能有出口或较大的空间;中间管道死寂;右侧管道……她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振动感,非常轻微,混杂在管道本身的细微嗡鸣中,难以分辨。
“右边。”莱拉指了一下。那丝振动感,或许和地下的波动有关。
两人拐进右侧管道。这条管道更狭窄一些,需要弯腰前进。走了不到十分钟,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暗绿色的、荧光般的光芒!
莱拉立刻停下,示意阿吉噤声,同时迅速吹熄了蜡烛。两人隐入黑暗,屏息凝神。
绿光来自管道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那里似乎是一个较为开阔的连接处,绿光是从连接处另一侧的某个裂缝或开口透出来的,忽明忽暗,不稳定地闪烁着。
空气中,那股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怪味,似乎也浓重了一点点。
莱拉的心脏狂跳起来。是这里吗?难道这条废弃管道,竟然真的通向了那个秘密据点的外围?
她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向前方绿光处探去。
首先感觉到的,是温度——前方空间的温度,比管道里明显要高一些,而且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干燥的热感。
然后,是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大型机器运转,又像是某种能量设备在工作。这正是她之前感知到的规律性波动的源头之一!
接着,是情绪波动——不是人类的,也不是普通动物的。是一种混乱、麻木、却又带着一丝本能狂躁的集合体,像是许多低等意识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处于半沉睡或受控状态。来源似乎就在绿光后面。
最后,莱拉通过感知勾勒出的模糊轮廓——绿光后面,似乎是一个较大的地下空间,有规则的墙壁,一些闪烁的指示灯,以及……几个缓慢移动的、非人的身影轮廓。它们的身形瘦长,姿态怪异,有的趴伏在地,有的倚墙而立,身上似乎连接着一些管状物。
是那些“实验体”!那些用“灵骸”或类似物质制造出来的怪物!它们被关押或者“储存”在这里!
莱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混合着强烈的恶心。那些怪物散发出的存在感,让她脖子上的金属牌又开始微微震颤,这一次,共鸣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仿佛她体内的“灵骸”,与那些怪物体内的东西,产生了某种同源的、低级的呼应。
不能再看下去了!太危险!
莱拉轻轻拉了拉阿吉,两人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后退。每一步都轻如羽毛,生怕惊动绿光后面的存在。
退出十几米,回到相对安全的黑暗管道中,莱拉才敢重新点燃蜡烛。微弱的火光映出她和阿吉同样惨白、布满冷汗的脸。
“那……那是什么地方?”阿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可能就是……你看到的那种怪物待的地方。”莱拉的声音也有些干涩,“我们找到了……一个可能是他们关押或‘生产’实验体的外围区域。”
这个发现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也带来了更大的恐惧。那个据点,比想象的规模更大,而且似乎就在他们藏身处的不远的地下!
“我们必须立刻告诉凯伊他们,然后离开!离得越远越好!”阿吉颤声道。
莱拉点点头,但心中却升起另一个更加冰冷的念头:离开?能去哪里?如果“涅盘”在杰尔市地下有这样一个据点,并且在进行如此危险的实验,那么整个城市,真的还有安全的地方吗?那些失踪的巡逻队和流浪汉,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们像偶然发现蚁穴边缘几只工蚁的孩子,却不知道脚下整个大地都已经被掏空,布满了致命的通道和巢室。
两人迅速沿原路返回。在管道中穿行时,莱拉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他们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无意中踏入了一个正在酝酿的、足以吞噬许多生命的巨大危机之中。
回到检修室,凯伊和马克还没有回来。莱拉将发现告诉了米亚和托姆,让他们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然后,她和阿吉焦急地等待着。
直到下午,凯伊和马克才带着疲惫和一丝失望回来。他们没能找到像样的工作,只带回来几个从更外围荒地挖到的、瘦小的块茎植物,以及一个好消息——他们在西南方向更远的、靠近一条干涸河床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被废弃的、半埋在地下的铁路信号站小屋,比这里更隐蔽,而且靠近水源(河床下有渗水)。
“但那里离南边更远,也更荒凉。”凯伊说,“一旦有事,支援更少。”
“这里也不能待了。”莱拉立刻将她和阿吉的发现告诉了凯伊和马克。
听完描述,凯伊和马克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那些东西……就在我们脚底下?”马克的声音发颤。
“可能不是正下方,但距离绝对不会远。”莱拉肯定地说,“而且,它们不是沉睡的,是在某种控制下有规律地活动。那个据点……比我们想的要活跃得多。”
“去信号站小屋。”凯伊立刻做出决定,“那里虽然偏远,但至少暂时远离那个鬼地方。我们需要时间从长计议。”
没有犹豫,六人立刻收拾起他们少得可怜的家当,熄灭火种,抹去痕迹,迅速离开了这个只住了两天的检修室,沿着凯伊他们探索出的路线,朝着西南方向的干涸河床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