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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甜一甜 ...

  •   次日清晨,楚玉楼推开院门,踏出门槛的步伐却陡然顿住。

      院外夯实的泥土路,在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铺满了青石板。
      始作俑者,不言而喻。

      他闭了闭眼,按下心底的不悦,刻意无视了这样的变化,向外走去。
      却有孩童在邻家屋外惊奇地喊道:“阿娘,快来看!”

      孩童不过四五岁的年纪,正蹲在地上新奇地摸着石板路。
      敞开的院门内,很快走出一名年轻妇人,她穿着普通的布裙,卷着衣袖,头发也用布包起,方才大概是在家中做活。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而后弯腰抓起孩子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嗔怪道:“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地上乱摸!”

      “阿娘,昨天还不是这样的。”孩童顺势赖进妇人怀里,用不甚流利的童言童语向母亲诉说着自己的发现。

      楚玉楼静静望着他们,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故人的身影。
      在这对母子身后,敞开的院子里,四处散落着孩童的玩物,厨房中还燃着炊火,稻柴焚烧的味道夹带着米香,随着风四处流淌。
      这是他许久不曾看见的人间烟火气,让他一时沉陷其中,思绪也止不住地飘散。

      他驻足太久,那名妇人显然注意到了他,她扶着孩子站起身,有些迟疑地问:“这位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楚玉楼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礼,他歉意一笑:“无事,只是想起故去的家人,一时怔忡。我是昨日搬来隔壁的邻人,还未来得及拜访。”

      妇人听了,疑虑消去大半,也笑道:“旁边这座宅子已经空了许久了,没想到还会有人来。”

      是啊,已经荒废了一百多年了。
      楚玉楼只是浅笑。

      妇人想起什么,让他稍等,随后匆匆忙忙进了院子,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这是自家晾的柿干,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刚才听你说……吃了甜一甜吧。”

      楚玉楼听了这话,想起曾经走过的一些地方,在葬礼上有分糖的习俗,他们说的也是“甜一甜”。
      逝者不可追,苦过了,甜一甜。
      他笑了笑,接过纸包:“多谢,改日必定回礼拜访。”

      妇人抱着孩子回了院中,楚玉楼目送他们离去。
      百年的确太久了,他的亲人,凡间的朋友都走了。这间与他比邻的宅院,曾经住着的……

      谢流景的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你就这么留恋吗?”
      冷硬到极点的语气中,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所有怀念的柔情,刹那间如潮水般退去,楚玉楼脸上的神情化为一种冰冷的漠然。
      谢流景就站在他的身边,他却连看也没有看一眼,越过他离去。

      楚玉楼独自穿过寂静的巷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周围是一片吆喝声、车马声混杂的喧嚣景象。
      只有置身这无边热闹中,他才终于感觉到自己摆脱了冰冷的囚笼,有了回归人间的实感。
      谢流景问的话实在没道理,凡人留恋红尘有什么错?

      街边的孩子在向母亲撒娇要糖吃,酒楼上的兄弟们正在高声划着酒拳,卖菜的老头把一只夹了咸菜的馒头递给身边的婆子,要过河的赶路人骂着集市旁修了几年也未修好的桥。
      人间百态在他身边流淌而过,鲜活生动,唯有他孑然一身,哪怕走在大街上,也依旧被时光遗弃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与凡俗,仿佛已经格格不入。

      心下正是一片荒凉,前方的人群忽然开始耸动,不知是什么打破了安宁的街景,他只听到几句叫骂,混在嘈杂的人声中,稍显高亢,却不突兀。
      紧接着,一股不小的力量陡然撞入他的怀中,让他冷不丁向后一个踉跄。

      “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清脆的童音慌乱地响起。
      仿佛某堵无形的墙壁被打破,整个世界撞进了他的心怀。

      楚玉楼回过神,扶住怀里的孩子:“没事吧?”
      那孩子急迫地说:“没事没事,啊不,我还有急事。”

      来不及多问些什么,揽在手臂间的男孩像游鱼一样从他身边钻出,一下跃入了人群当中,只能听到他的声音还在喊:
      “让让,让让。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让让我,让我过去。”

      而后,这一连串的道歉声,蓦地变为一声惊呼:“啊呜!你是谁?放开我!”

      前后不过几息时间,那声音还未走远,听到这声呼痛,楚玉楼不由地朝身后看去。

      谢流景站在往来的人流中,单手抓住了孩童的后衣领。
      他今日换了一袭蓝白织金的大氅,看起来更是仙风道骨,清贵出尘。
      配上淡漠的神情,虽置身人群,却仿佛驻立云端,俯视苍生,唯有看向楚玉楼时,眼中沉静的潭水才有了星点波动。

      有那么一瞬间,楚玉楼像是看到了初见时的谢流景,那位身披星月,立于世外、不染尘俗的仙君。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他太清楚这不过是种错觉。

      楚玉楼本不打算理会他,但眼下事涉旁人,总不能视而不见。
      他叹口气,问道:“怎么了?”

      谢流景此人疯是疯了些,但也只在情爱上格外偏执,除此之外,从未肆意迁怒,无的放矢。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事出有因了,总不会是这孩子不小心撞了他,就这么小题大做。

      谢流景轻笑一声:“你可别冤枉我,这是个小贼。”
      楚玉楼一听,立刻反应过来,一摸腰间,果然空了。

      谢流景拎着那孩子的后领,往地上一掼,男孩便跌了过来。
      楚玉楼忙伸手去扶,不认同地皱眉道:“摔坏了怎么办?”

      谢流景只是笑着轻哼。
      你会让他摔坏?
      你只对一个人无情罢了。

      他冷眼看楚玉楼弯腰揽住那个小贼,还是忍不住道:“他偷了你的东西,你却同情他?”

      “我没有!”那孩子昂着头犟道。

      谢流景隔空朝他屈指一勾,一只草青色的绣花荷包便从男孩怀中掉了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孩子一下涨红了脸,短暂的卡壳后,越发大声地喊,“这是我自家的!是娘亲给我让我出来买东西的!”

      男孩喊得理直气壮,双手却紧张地攥住自己皱巴巴的衣角。
      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是用大人的长衫改的,上面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布面早已经浆洗得发白,失了本来的颜色。
      可这荷包上用的却是缎面苏绣,从用料到针法,都不像是贫苦人家能拿得出来的。
      那抹明艳的草青落在灰扑扑的衣料旁,亮眼到刺目,怎么看都不会属于同一个人。

      周边围观人眼里,在荷包掉出来的那一刻,是非早已明晰,正在一旁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那孩子说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烫。
      到底年岁不大,又是第一次出来做这种坏事,强烈的羞耻感下,他终于受不了,瘪瘪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就要掉下来。

      楚玉楼忽然把孩子按到怀里,挡住周围人的目光,他对谢流景笑着道:“好了,既然他说这是他娘亲给他的,我们不妨去问问,也不要错怪了他。”

      缩在楚玉楼怀里的孩童却突然挣扎起来:“不要!我不要回去!别告诉我娘亲,是我错了,荷包还给你,不要找我娘亲……”

      孩子身上有股蛮力,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楚玉楼猝不及防下,被他推倒在地。
      谢流景面色骤变,一个定身术将那孩童定住,转而伸手去扶他。

      “我没事。”楚玉楼挡开他的手,索性就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坐起来,与那孩子平视,笑着说,“这么怕你娘亲?那我们还真该去拜访一下。”

      那孩子被定身术定着,姿势古怪,表情扭曲,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唯独眼泪在眼眶中越积越多,很快就像是断了线的珠串,掉个不停。

      楚玉楼有些无奈,用衣袖替他擦擦眼泪:“不是怪你,只是随你回家看看,不会多说的,别害怕。”
      这么小的孩子,羞耻心又强,家里也有长辈,怎么会出来做这种事?是遇到了难处,还是另有隐情,不去看个清楚,他实在不放心。

      说罢,楚玉楼看向谢流景。
      仙君会意,弹指间解了孩子身上的定身术。

      却不料,孩子刚一摆脱束缚,立刻想跑。
      谢流景瞥了眼,再次将他定住。

      楚玉楼眼中闪过笑意,伸手掰着孩子的肩,教他转过身,佯装愠怒道:“你要是再跑,我们可就报官了,到时候让官差去你家里抓人。”
      到底只是个孩子,这样一吓,小脸立刻惨白,怯懦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楚玉楼失笑,捡起荷包,拍了拍,收进自己的袖中,而后站起身,掸去衣摆尘土,牵起孩子的手,看向谢流景:“走吧。”

      仙君眸光微颤,他心知楚玉楼此言,只是为了让他解去定身术,却还是忍不住为这毫无敌意的,尚带着笑意的,一声同行的招呼而沉醉。
      他们已经许久没像一对普通的……哪怕只是普通的朋友那样相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甜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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