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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更疯了 ...

  •   楚玉楼收回目光,抬步绕过他,向木门而去。
      可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谢流景突然抓紧他的衣袖,迫使他留步。

      耳边仿佛再度回响起金铁碰撞的声音,锁链骤然绷紧的触感尤在腕间。
      楚玉楼扯起袖子,望向他,眼中染上怒火:“怎么?非逼我割袍断义吗?”

      “割袍断义?”谢流景低声重复一遍,忽而笑了声,“婚书都烧了,还差这一刀吗?”

      楚玉楼:“既然你都知道婚书已毁,就不该再行纠缠。和离书上白纸黑字,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还望仙君守诺。”

      谢流景平静道:“我没签什么和离书,是你们押着我,按上了手印。”
      那时他刚受过雷刑,一双手尚且鲜血淋漓,被人强行按在和离书上,猩红的印记上,每一道纹路都浸满他的挣扎。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他轻声细语道:“即便画了押,盖了印,此书天地认,我不认。”

      月辉洒落在仙君的侧脸,一张出尘俊美的面容半明半暗,双眸如同一汪深潭,盛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柔情。
      楚玉楼望着那双眼睛,却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可他的衣袖还被紧紧攥着,仿佛一条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的锁链,缠绕着束缚他。

      “别怕,”谢流景向前了半步,重新收紧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不会再将你锁起来了。”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却无端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他近乎喜悦地喟叹道:“我已经想通了,我不该将你关在那一方院落里。玉楼,是我做错了,往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不会再拘束你了。”

      楚玉楼扯起自己被攥紧的衣袖,冷声道:“松手。”
      谢流景笑了笑,听话地松开手。

      可楚玉楼紧绷的心弦却没有半点放松。
      他太了解他了。
      这位仙君看似光风霁月,可背地里分明是个疯子。
      他不信他会幡然醒悟、悔过自新。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楚玉楼曾规劝他过千百万次,劝他放下执念,劝他解开枷锁,劝他强求来的终究只是一场空。
      谢流景只会听着,最后满足地对他笑道:玉楼,你已经许久不曾和我说过这么多话了。明日想些吃什么?

      “倘若你真心认错,就该知道我并不想看到你,”楚玉楼只感到疲惫和厌烦,“你又想做什么?”

      谢流景温柔地笑开:“我只是想通了,玉楼,我囚禁你百年,触犯了门规与族训,自然要受天雷之刑做罚。”

      他望着楚玉楼,目光如同细软的绳,紧紧缠绕在爱人的身上,他轻声道:
      “那日,第一道雷落下时,我感到后悔。我明知道你给我的那枚玉佩有问题,可我贪恋你为我佩玉那一刻的温存。
      “第二道雷落下时,我感到恐惧,我惶恐于我们之间的姻缘,竟真的会有结束的一天。
      “第三道、第四道雷落下,我感到痛苦、感到绝望、感到悲哀,我不敢相信自己就要失去你。
      “可当十二道雷罚劈尽,劫云散去,当你我的婚书在铜盆中付之一炬,当我的手被强行按在和离书上,一切已成定局时,我忽然感到心底的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

      谢流景的笑意变得越发明亮了,仿佛心境当真晴空万里,清朗的月辉照在他身上,也只被衬得苍白。
      唯有他眼中浓墨般的执念,越加深重。

      他笑着道:“婚书毁了又怎样?我发现,没了道侣名分,我还是爱你,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锁不住你,如此惴惴不安了整整百年。如今这样也好,你自由了,而我可以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楚玉楼震惊地望着他,寒意沿着脊骨升起。尽管心知他不会悔改,却从未想过他的疯狂还能更进一步。
      他的囚笼不再是那方小院,锁链有形,可如今的囚困却再无边际。
      楚玉楼目光复杂,他摇头道:“谢流景,你真是疯了。”

      谢流景只是笑,他自腰间摘下一块玉佩,珍惜地抚摸着上面的流苏:“自从我将你锁起,这是近百年来,你第一次送我东西,上面刻了什么?”

      楚玉楼被困锁百年,唯一和外界有所关联的变数,就只剩下这块以生辰礼为由,亲手雕刻,又为他挂在腰间的玉佩。
      这枚玉佩用的是顶尖灵玉做坯,可上面没有任何法力与符咒的痕迹,终究只是凡物,究竟是怎样救他逃出囹圄的?

      楚玉楼从他手中拿过玉佩,手指拂过上面镂空的纹路:“这图样,是我与友人早年的嬉闹之作,他们只要见到玉佩的样式,便知道我受困于人。”
      而今这件玉佩,已是无用之物。
      于是,他将玉佩扔向街角,将它与过往一同弃如敝履。

      玉佩在月光下,划过流光般的弧度。
      谢流景却突兀抬手,玉佩便悬停在半空。而后,他屈指一招,玉佩又回到他手中。
      他将玉佩再次放到楚玉楼手中,道:“你雕刻这块玉,手上共划了三道伤口,怎么能说扔就扔呢?既然是送我的,劳烦玉楼再为我戴上吧。”

      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
      楚玉楼强行压下胸腔里满溢的不适感,极力镇定地看向他:“我还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毕竟是算计了他,才得以脱困。

      “怎么会?”谢流景笑意柔和,他握住楚玉楼的手,带着玉佩牵到自己的腰际,迫使他将玉佩重新为他挂回腰间。
      仙君低垂着眉眼,像是真心忏悔:“百年过往,罪皆在我一人,雷罚是我应受的,何来兴师问罪一说?”

      他们十指交缠,亲密得宛若新婚。
      只是楚玉楼的目光冷得像是霜雪一样。
      谢流景见到,露出一丝伤情:“你赠我玉佩那日,不是这样的。”

      那时,楚玉楼脸上挂着他许久未见的笑,好似晨曦的那抹天光,让他心生无尽贪恋,宁可埋没理智,也不肯错失分毫。
      人皆道玉佩传情,他等了那么久,只是想要信一次,哪怕是错了,他也想信一次。

      悬挂玉佩的手法并不繁复,哪怕楚玉楼万分抗拒,在他话音落下时,也已然挂好。
      纤长的流苏在风中摇摆。
      异样的餍足在谢流景眼中弥漫,他松开楚玉楼的手,轻声笑道:“这样……也足够了。”

      楚玉楼却嗤笑一声,在谢流景反应过来前,一把扯掉玉佩,狠狠砸向地面。
      灵玉在两人脚边应声碎裂。
      楚玉楼指着玉佩残骸,声音冷厉:“你我旧时的情谊便如此玉,明镜已碎,再难重圆,谢仙君不必再行纠缠,我二人就此别过,恩断义绝。”

      谢流景挽救不及,只能死死盯着那枚落地的玉佩,目光近乎贪婪地追逐着每一片碎玉溅射的轨迹,仿佛要从中看出两人命运的星|轨,在四分五裂的定局中,找出一丝交汇的可能。
      然而,楚玉楼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入他的耳中,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谢流景的面色一点一点苍白下去,身形几乎摇摇欲坠。
      萧索的秋风拂过,卷走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温情。

      “破镜难圆?”他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灵。

      楚玉楼撇开眼,不再看他,只道:“谢仙君,请回吧。”

      他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听到谢流景发出一声笑。
      像是自嘲,又像是觉得一切荒谬绝伦,带着满腹哀痛却连哭都哭不出来,唯有一笑聊以排遣。
      紧接着,又是一声笑,而后他开始大笑起来,仿佛畅快至极,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直到眼角都沁出泪意。

      楚玉楼直觉不对,向后退了半步。
      谢流景立刻止住了笑,朝他前行半步。
      月辉照落,楚玉楼心惊地发现,他脸上残存的笑意,竟是一种狂喜。

      “谢流景?”他惊疑不定地唤了声。

      谢流景并未像此前那样停步,而是继续朝他逼近。
      “玉楼,你说得对。”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点缀珠玉云绣的长靴踩过地上的碎玉,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他嘴角的笑意缓缓扩散,俊美出尘的脸上,带着一种狂喜似癫的神采,可他声音仍是轻的:
      “破镜未必重圆,玉碎了……也好,破而后立,未尝不可。玉楼,我们重新开始,忘了过去,我们重新开始!”

      楚玉楼惊愕地后退,心中闪过无数念头,都无法解释眼前的局面。
      谢流景一贯是疯的,可如今……就仿佛是打碎了枷锁,曾经尚且有所克制的癫狂彻底没了顾忌,裹挟着扭曲的爱意,肆意挥洒。

      楚玉楼皱起眉,试图唤起他的理智:“你……”
      不断后退的脚步却撞上门前的石阶,楚玉楼一时不察,身形摇晃,即将跌坐下去。

      正在这一刹那,谢流景的双臂环抱上来,如同金石锁链般,将他禁锢在怀中。
      楚玉楼听到一声自他胸膛中发出的叹息,那是满足的、圆满的、仿若重获新生般的喟叹。

      谢流景在他耳边,用尚带着狂喜颤抖的嗓音,珍重道:“小心,玉楼,小心些。”
      旋即,他感觉到楚玉楼正以充满抗拒的姿态,将双臂挡在两人之间,隔绝着他的怀抱,轻微的颤栗,从两人触碰的地方不断传来。

      他更加放缓了声音,极力安抚道:“别担心,玉楼,我不会伤害你。”

      然而楚玉楼却抵住他的胸膛,硬生生推开一段距离,望向他的眉眼间不见恐惧,不见仓皇,眼中闪动的,是无尽的怒火与失望。
      他道:“谢流景,与你谈爱,实在是这世间最荒谬的事情。”

      仙君骤然色变,他却不欲多说,猛然挣脱了铁枷般的怀抱,因为太过用力,后背撞上了木门。
      谢流景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挡开了手。

      楚玉楼推开木门,跨入门槛,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门轴传来“吱呀”声,隔绝了两人的身影。

      楚玉楼关了门,驻足在院中,平复着心绪。
      待怒火燃过,心中只剩下荒凉的余烬。
      他仰头看天,原想望一望明月,却发现这座凡间的小院,也是四四方方,让他不禁生出疑问:
      外面的世界是否真的如此广大,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不曾得到自由?

      而木门之外,谢流景将地上的碎玉一片片捡起,包入一方锦帕中。就如同新婚那日,用红绸包起碎裂的合卺酒杯。
      他拢着锦帕,将碎玉收在掌中,小心翼翼地贴近心口。他学着楚玉楼的话,自言自语间尽是温柔缱绻:“碎碎平安,是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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