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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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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禾尚未看清来人面容,那人已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的小荷,力道急却不粗暴,低喝一声:“快走!
是,那名失踪的青年?
“拦住他!”陆有石早有防备,见状低喝一声。门外脚步纷沓,三名衙役破门而入,动作迅捷,显然早已埋伏多时。
老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连帕子都掉在了地上;老金则脸色煞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眼神在阿成和陆有石之间来回打转,不知在盘算什么。
唐禾躺在床上,看似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实则借着垂眸的动作,将屋内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阿成将小荷死死护在身后,短匕横在身前,眼神凶狠如困兽。
老金见他突然现身,惊得魂飞魄散,指着他的鼻子失声惊呼:“阿成?你、你没逃?!”他这话喊得又急又响。
“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小荷被你们逼死?!”阿成吼道,目光扫过床上的“茵茵”,又狠狠剜向陆有石,冷笑一声,“官府的人……呵呵,果然都是一伙的,只懂欺压弱小!”
小荷在他身后浑身发抖,泪眼婆娑地看向阿成,嘴唇嗫嚅着,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阿成咬牙闭眼,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狠厉:“人是我杀的!与小荷无关!要抓要杀,冲我来!”
“你为何杀他?”陆有石沉声问道,手放在腰侧的佩刀上,并未贸然上前。
“为何?”阿成眼中迸出滔天恨意,红着眼眶嘶吼,“孙平这个狗官!去年永州水灾,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被他层层克扣!我爹娘、我妹妹……全都饿死在那场灾里!他倒好,调任到这里,依旧花天酒地,逍遥快活!”
“阿成哥……你别说了……” 小荷哭出声来,手死死拽着阿成的衣角。
“为什么不说?!” 阿成猛地转头,看着小荷,声音里满是悲愤,“小荷,你爹娘不也是死在那场灾里?咱们全村死了大半,这狗官却踩着百姓的尸骨升官发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唐禾,缓缓道出前因:“那晚我见孙平出在后院,当下准备向他报仇。这狗官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早就想取他狗命!”
这话一出,小荷突然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崩溃着喊出真相:“是我……是我杀的!我看见他就想起我爹娘饿死的模样,想起全村人死前的惨状……我用迷香迷晕了他和赵公子,然后用丝巾勒住他的脖子!他挣扎得厉害,我怕他醒过来,就、就拿起桌上的匕首捅了他……”
唐禾躺在床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我对不起你,茵茵姐!”小荷踉跄着爬向床边,泪水模糊了双眼,死死抓着床沿,“你待我极好,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我骗你说前院有贵客找,想把你支开。可不知为何你突然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我,和我手里的匕首……”
阿成接过话头,“我在窗外墙角听见你惊呼‘小荷你为何杀人’,只觉大事不妙,怕再引来其他人,便捡起块石头朝你后脑砸去。”
“待看清屋内的情形后,我第一反应就是将你灭口!可小荷拼死拦着我,哭着说你待她恩重如山,是无辜的。我拗不过她,就先把你带去柴房藏着,想等处理好现场,再带你一起逃。”
他眼神转向老金,带着几分嘲讽:“刚在柴房安置好,就撞见老金赌钱喝酒回来,脚步虚浮,嘴里还哼着小调。我怕节外生枝,就让小荷先回房拿些银钱当盘缠。”
“我返回房内,将一切伪装成孙平与赵金宝两人争执打斗后的模样。处理完这些,我就出门去找了辆板车,想连夜带你和小荷离开,等再我回来,却发现楼里已乱作一团,我只得弃了板车,又找个地藏了起来,只盼着能寻到机会,带小荷脱身。”
小荷哽咽着补充道:“我回自己房里找银钱,可刚翻出来,就被妈妈缠住问话,一直没能出门。等到事发,我就更不敢声张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送进医馆…… 我真的很后悔,茵茵姐,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她瘫倒在地,哭得几乎晕厥。阿成上前抱着她,也红了眼眶。屋内一片死寂。老鸨和老金早已呆住,陆有石示意衙役上前拿人。唐禾看着哭作一团的两人,心中百味杂陈。
仇恨让人变成鬼,良知又让鬼变回人。只是这变来变去间,早已回不了头。
待陆有石将唐禾送到青河村时,已是后半夜。马车在村口停下,陆有石低声道:“唐姑娘,到了。”
唐禾掀开车帘下车,“陆大哥,有劳了。”
“今日多谢姑娘相助。”陆有石拱手告辞。
马车驶远,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唐禾些许疲惫。她轻手轻脚走回自己屋,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桌上放着两个馒头,眼眶一热。
这晚唐禾睡得很是不安稳,梦里满是混乱的画面。小荷哭红的眼睛,阿成绝望的眼神,还有茵茵苍白的面容。最后都化作唐昱那双深沉的眼,静静看着她。
翌日清晨,唐禾被院里的劈柴声吵醒。她起身推开窗,见唐昱正在院中劈柴,汗湿的粗布衫贴出紧实的肌肉线条。他劈柴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木柴纹路上,一分为二。
“阿兄,早。”唐禾唤了一声。
唐昱动作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劈柴。
唐禾抿了抿唇,去厨房烧水煮粥。等粥熬好,她盛了两碗,又摆上一碟小咸菜。
“阿兄,吃饭了。”
唐昱放下斧头,舀了一勺水缸里的水洗手,这才走过来坐下。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唐禾偷偷看他。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两晚也没睡好。
“阿兄,”她放下碗,声音放软,“我错了。”
唐昱动作一顿,没说话。
“我不该瞒着你。”唐禾继续说,“更不该让你担心。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唐昱抬眼看了她一下,还是没吭声。
唐禾心里苦笑,这,倒像是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这可怎么办,她也没哄过人呀!脑海中能想到的无非是些无脑霸总文法子,买礼物、说甜言蜜语、装可怜卖卖萌……可那些用在唐昱身上,总觉得怪怪的。
按照那些俗套的剧本,此刻她应该咬住嘴唇,任由委屈在胸腔里发酵成更深的隔阂。可她看文时最受不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误会,双方都长着嘴,却一个不会问一个也不主动讲。唐禾怕,怕这刚得来的、暖意尚显微弱的亲情,一个不留神,就没了。
“阿兄,”她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我不带你去镇上,不是不信任你。不告诉你,是因为这涉及一件凶案,需要保密。”
“凶案?”唐昱终于出声,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唐禾稍稍吸了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我……会些技艺。可以利用一些材料,在面部勾勒明暗,使脸型更显秀巧,眉目也愈发动人。一定程度上也能摹拟他人容颜,虽仅得三四分形似,却在特定情境下足以以假乱真。”
她顿了顿,观察着唐昱的反应,继续道,“此次,需假扮一名女子,恰巧……我与她有几分相似。所以,陆捕头才找到了我。”
空气仿佛凝滞了,唐昱脸上的怒色被惊疑取代,他上下打量着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你会这等易容……”
“没有那么厉害的,阿兄。”唐禾轻轻摇头,知道此刻不能纠缠于技艺、以及它的来源,,她必须将解释尽快推进到核心,那个能软化他哥的部分。“我答应,主要是陆捕快知道我的一些事,却没有借此为难我。”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仪式感:“我……曾化成母亲生前的样子,去吓叔叔婶婶。”
“我只是想……解解心头之气。他们被我吓得不轻,竟塞给我两贯钱,尽管最初,那也是从我这骗去的。”唐禾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压了下去,重新变得清晰理性。
“陆捕快通过前因后果将此事捋了个分明,但他没有拿住我的把柄,也没有告知叔叔婶婶,甚至没有对我多加斥责。”她抬起头,目光恳切而真诚:“阿兄,我帮忙,一来是我确有几分能力,二来,也是还了他这份人情。”
唐昱沉默着,脸上的线条依然紧绷,但那紧绷之下,愤怒已如潮水退去,剩下的是翻涌的震惊、后怕,以及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局势的凝重。妹妹的世界,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复杂。
“所以,你并非刻意瞒我,而是……”他缓缓说道,像是在理清思绪。
“案情需要,人情牵扯。”唐禾接过话,语气坚定,“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案件已破,更是因为,我不想你从别处听到,生出更大的误会。”她向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兄长身上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澜。
“我答应你,以后若非涉及他人性命或不得不守的承诺,我绝不刻意隐瞒你。我们是兄妹,才刚刚团聚,我不希望我们之间败给猜疑和沉默。”
她的话掷地有声,甚至带出一丝自己穿越而来的无措与脆弱。如此坦诚、值得信任。
唐昱注视着她,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话语,直抵内心。最终,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易容……参与凶案……”他喃喃重复,摇了摇头,像是难以完全消化,“太危险了,阿禾。”
“我知道。”唐禾立刻点头,“这次是特例。以后……我会更小心,也会记得,我有个兄长会担心。”她承诺道,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依赖。
唐昱的手抚上腰腹间那块玉佩,“陆有石……他靠谱吗?能护你周全?”
“我现在不是平安无事。而且我会见机行事,绝不逞强。”唐禾保证道,心中因哥哥态度松动而微微一暖。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压迫,而是在消化信息、重新建立信任的沉默。
“下次,”唐昱最终开口,声音却不再有怒意,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再有这等‘不得不’的事情,至少……得告知我。”
“好。”唐禾毫不犹豫地应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她知道,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没有戏剧性的争吵,没有漫长的冷战,因为她选择了在最开始,就把那颗误会的种子,扼杀在萌芽之中。
秘密或许仍有,但故意制造的隔阂,绝不会再有。这便是她所能给出的,关于“家人”最直白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