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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问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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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镇上“回春堂”的后巷。
陆有石下车查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回身掀起车帘。唐禾戴着帷帽下车,她一身男子装扮,快步跟着他走进医馆后门。灯笼引路,穿过狭窄的走廊,停在一间僻静的厢房前。
陆有石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病气扑面而来。房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床上躺着个人。唐禾走到床边坐下,床上女子苍白的面容在烛火的投射下,多了几分晦暗不明。对比着画像上竭力展现给外人的貌美姿态,眼前这张脸,褪去了刻意雕琢的精致,倒像是卸下了伪装,平静、真切、毫无防备。
唐禾仔细的观察着,想象着这人醒着时,眼波流转间的眉眼弧度,还有说话时唇瓣轻启的细微模样。
等记得差不多,便走出房门,随陆有石来到了县衙。
大牢单间里,赵金宝正歪在干净床铺上,跷着二郎腿哼小调,桌上茶盏还冒着热气,点心碟子半空。见有人来,他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目光一转,落在戴着帷帽唐禾身上:“哟,这位是?”
“协查案情的。”陆有石语气冷硬,“你说说,那晚为何去春风楼?”
“不是早说过了?”赵金宝坐直了些,掸了掸衣袖,一脸理所当然,“美人相邀,我怎能不去?”
“赵公子很喜欢茵茵姑娘?喜欢她什么?”唐禾上前一步问道。
“喜欢?”他嗤笑,“她样貌好、身段佳、会唱曲,这镇上都挑不出几个,谁人不喜欢?”
“那她待您,与待旁人可有不同?”
“不同?”赵金宝眯起眼,毫不在意,“我管她有何不同。”
唐禾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春风楼里的姑娘,您还认识哪些?喜欢哪位?”
赵金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哪个我不认识!喜欢的又多了去了。前阵子还有人气呼呼跑来问我,是不是喜欢翠红,我当场就笑岔气了!”
他翘起嘴角,满不在乎:“翠红?翠绿?我睡过的女人多的是,约过的也不少。要说名字?十个里面三个带‘翠’字,剩下的叫‘香’‘兰’‘月’……横竖都是逢场作戏,谁还记谁是谁?”
唐禾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松。原来如此。那夜她在黑衣人面前的谎言,在赵金宝这里,不过是他风流账本上一个模糊的墨点,早已被无数新欢旧爱淹没。
“那晚你进房后,发生了什么?”陆有石追问。
“我进去时,茵茵脸色不太好,说身子不适。我刚坐下喝了杯酒,就听见有人敲门。茵茵去开门,然后……”赵金宝皱眉,“然后我就记不清了,醒来时已在牢里。”
“敲门的是谁?”
“没看见,茵茵挡在门口。”赵金宝顿了顿,“不过……我好像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细细的,有点耳熟。”
“像谁?”
“说不上来。”赵金宝摇头,“陆捕快,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赶紧查清楚放我出去,这牢里憋屈死了。”
从大牢出来,陆有石带唐禾直奔春风楼。
楼里已歇业两日,格外冷清。老鸨听说陆捕快又来查案,忙迎出来,见戴着帷帽唐禾跟在后面,疑惑道:“这位是……”
“衙门请来问话的,你无需过问。”陆有石简单带过,“把楼里的人一个个的都叫来。”
内厅里,十几号人聚在一起,神色各异。唐禾目光一一扫过。问话从龟公开始,他叫老金,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他说辞与之前无异:那晚除了孙平和赵金宝,再无他人进过茵茵的院子。失踪的阿成是他手下,一直在楼前守着,没进过后院。
然后是老鸨及院内的其他姑娘们。唐禾的问话倒是与官差们大相径庭,她像是唠家常一般,闲聊之间有意无意问起茵茵平日里的表现。
轮到翠红时,她明显紧张,手指绞着帕子。
“你叫翠红?”唐禾声音放得极柔,如同闲话家常,“那晚楼内出了事,你可曾听见什么动静?或是……见过什么异常?”
“没、没有!”翠红猛地摇头,声音发颤,“我那晚在自己房里,一步都没出去过。”
“是吗?”唐禾轻轻点头,又似不经意地问,“那你可认得王公子、孙公子?平日里……可有往来?”
翠红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我……我跟他们没、没关系!真的没有!”
“楼里的姑娘,还有跟客人全然不熟的?”唐禾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轻压。
“我、我……”翠红眼泪一下涌出来,帕子揉成一团,“先前……先前有人半夜来问过我!就站在院墙下,黑衣黑帽,连脸都看不见……他问我是不是翠红,有没有跟王公子在后山私会过……”
她抽泣着,语无伦次:“我吓坏了……说没有。那人眼神凶得很,我说好像是去过,一会儿又说记不清,我怕他说我撒谎,就哭着求他……然后他就走了……”她说完,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滴在帕子上。
唐禾静静看着她,那恐惧不是装的,那慌乱也确是毫无章法。一个真正心虚的人,会提前编好故事圆谎;而翠红,连“见过”还是“没见过”都说不清,只知哭,这样才更真实。
唐禾心头一松,看来黑衣人在镇上的盘问,不过是一次例行试探。倘若真的在意,不会就此罢手、无人再提。而她在那个黑夜编排的野外私会之事,已然随风拂去。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大松了口气:“好了,你回去吧。”
如此,接连问了几名女子。最后轮到小荷。她站在屋子中央,瘦小单薄,双手死死攥着粗布衣角,头垂得几乎贴到胸口,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小荷姑娘,”陆有石语气平稳,“那晚送热水时,你到底看到什么?”
“我……送完水就走了,没敢多看。”她声音细弱,快要听不见。
“然后呢?没再进去?没听到什么动响?”
“亥时三刻……听见屋里摔了东西,就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唐禾忽然开口,语气温和:“茵茵姑娘待你很好?”
小荷眼眶微红:“她……她给我饭吃,教我写字……从不打骂我。”
“你是哪里人?”
“南边……县外的村子。”她声音更低了。
“来多久了?”
“去年秋天。”
唐禾停顿片刻,似随意一问:“对了,你可认识一个叫阿成的?他也在楼里帮工,凶案之后就不见了。”
小荷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连忙摇头:“不……不认识。”
可话出口,她飞快抬眼瞥了陆有石一眼,又慌忙改口,声音发抖:“……好像……听人提过。说是……同乡。但、但不熟!真的不熟!我只见过他两次,连话都没说过……”她越说越急,手指绞得衣角几乎撕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掉下来。
唐禾静静看着她。一个“不熟”的人,值得她如此惊惶?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同乡,会让她在提到名字时呼吸都乱了?小荷的表现,分明在说:我知道他去哪了。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小荷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唐禾没再追问,有些答案,不必问出口。
问完所有人,陆有石带着唐禾绕到后院,指着茵茵房间的窗户:“现场我仔细看过了。孙平脖颈处有一圈深紫勒痕,口鼻溢血,指甲缝里还嵌着些布料碎屑。胸口插着匕首。房内酒壶打翻,浸了半块桌布,旁边散落着几锭银锞子,还有个摔碎的瓷杯。像是两人饮酒时起了争执,先是动手撕扯,最后才下了狠手。”
“茵茵的伤呢?”
陆有石指尖叩了叩桌面,沉声道:“后脑遭重击,应是钝器所伤。”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小荷有问题。她回答时眼神闪烁,昨日问到阿成时尤为紧张,今日提及家乡更是言辞含糊。我刚已派人去查她的底细,很快便能有消息。”
唐禾垂眸沉默片刻,道:“陆捕快,送我去医馆吧,我要准备一下。” 她顿了顿,“稍晚些,你就对楼里这些人说,茵茵已然醒来,只是受了惊吓,记忆有些混乱。若再无人表现的异常,便只让老鸨、老金、小荷三人去探望。我倒要看看谁的狐狸尾巴藏不住。”
陆有石思量片刻,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傍晚,唐禾半倚在医馆厢房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按茵茵的梳妆习惯,将长发松松挽了个偏髻,斜插一支素银簪,鬓边垂着两缕软发。
忽闻门外有人低声来报,三人已经带到。唐禾指尖一顿,握着铜镜的手微微收紧。她眼一闭再睁,眼底的澄澈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魂未定的柔弱,还夹杂着几分青楼头牌特有的柔媚。
老鸨一脚踏进门,看见“茵茵”坐了起来,先是一愣,随即尖细的嗓门扬起来,脸上挤出关切笑容:“哎哟,我的好茵茵,可算醒了!真是吓死妈妈了!” 说着就想往床边凑,却被陆有石冷着脸拦了一下。
老金搓着手跟在后头,干笑着附和:“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往后可得仔细些。”
小荷落在最后,垂着头,两手紧紧绞着衣角,方才在外面还勉强镇定,此刻一瞧见床上的人,肩膀竟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唐禾学着茵茵的神情,微微蹙眉,声音虚弱:“妈妈……我、我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她飞快扫过三人的脸,眼底那抹惊魂未定的惶恐,恰到好处地掩住了一闪而过的审视。
“哎呀,你不记得了?” 老鸨往前凑了凑,被陆有石的眼神一逼,又讪讪地退后半步,指尖捏着帕子在眼角擦了擦,“那晚你房里出了事,可把妈妈吓得够呛!”
“那晚……什么事?”
“王公子和孙大人啊。”老鸨叹气,“你说你,怎就遇上这档子事……”
唐禾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小指,这是茵茵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我……我好像记得……有人从窗户……” 她故意说得断断续续,声音气若游丝,还带着未散尽的惊魂,“我好像看见……”
话未说完,老金突然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窗户?不可能!那晚我去瞧过,窗闩是好好的,怎么可能有人从窗户进来!” 他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像是想掩饰什么。
唐禾揉着额角,声音弱得像一阵风:“是吗……头好晕……”
她话音一转,目光落在一直瑟瑟发抖的小荷身上,轻声唤道:“小荷?”
小荷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哽咽着道:“茵、茵茵姐……”
“你哭什么?”唐禾看着她,“我还没死呢。”
“我、我……”小荷被问得一窒,扑通跪在床前,“我对不起你茵茵姐……我不该……不该……”她哭得浑身发抖,话不成句。
唐禾正要再问,忽然听见窗外极轻的响动。她心中警觉,下意识侧首看向陆有石。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无需言语,已知有异。
就在此时,“砰!”窗户猛地被撞开,一道黑影自窗外疾掠而入,动作快如闪电,直扑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