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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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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青河村,田野间麦浪初黄,空气中浮动着夏日的燥热与草木的清新。
村东头陆家今日热闹非凡,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席,虽都是农家菜色,但鸡鸭鱼肉齐全,新酿的米酒香气四溢,衬得满院红绸格外喜庆。
唐禾挽着兄长的胳膊踏进院子时,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好奇的、善意的、探究的。
“哟,唐家丫头来啦!这是……唐昱?”
“这就是唐家老大?长得可真俊……”
“兄妹俩都随了爹娘的好样貌,唉,可惜,爹娘……”几个婶子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在俩兄妹身上转了好几圈。
唐禾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夏衫,料子是普通的细麻,但样式简洁大方,领口袖边绣了几枝浅绿色的竹叶,衬得她清爽利落。唐昱则是一身深灰色粗布短打,虽是寻常农家青年打扮,但挺拔的身姿和出众的外貌,站在人群中依旧显眼。
陆家大嫂笑着迎上来,“快坐快坐,今儿天热,先喝碗凉茶。”
俩人笑着道贺,随即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贺礼。此次上门参加喜宴,唐禾是有细细思量过。
其一,她要让“兄长”身份彻底坐实。人的记忆最是轻信眼睛,只有大伙记住了唐昱这张脸,才算真正在这青河村扎下根来。
其二,她要让乡亲们知道自己如今不那么窘迫。今日能出这份子钱,虽不多,却是个姿态,告诉大伙,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挨家挨户上门,还清那些承载着恩情的账。
其三,她也要学做这世道的人。懂人情,知世故,红白喜事要露面,邻里闲话要听着,该帮忙时要及时出手。
酒过三巡,院里愈发喧闹。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则聚在一起闲话。唐禾旁边那桌,几个婶子正低声说着新娘的身世:
“听说才十五,命苦得很,三岁爹娘就没了,全靠姐姐拉扯大……”
“姐姐出嫁后,特意让姐夫在老房子旁盖了新房,帮着照顾妹妹生活。”
“唉,可惜去年俩口子遇上塌方,都没了,只留下个八岁的女娃娃。男方那头的人接了孩子回去,却不好好待,动辄打骂……”
“新娘过年去探望时,看见孩子胳膊上全是淤青,当场就哭了,硬把孩子接回来。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两人连口饱饭都快吃不上了……这回愿意嫁来,估计也是陆家答应了让她带着孩子一起。”
“陆家二哥心善,自己身子骨弱,还总想着帮别人……”
唐禾静静听着,心头泛起暖意又夹杂着酸楚。想起自己,不禁感慨这世道终究还是好人多。一个孤女带着拖油瓶的孩子,能遇到这样一户人家,着实是幸运。
她抬眼看向主桌方向。陆家二哥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却小心翼翼地给身旁那个瘦小女孩夹菜。女孩约莫七八岁,怯生生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依赖与不安。
“唐昱兄弟!”张哥端着酒碗过来,满面红光,“来来来,跟哥喝一个,还不知道你的酒量呢!”
一旁的唐昱看上去已适应了“唐昱”这个身份,除了偶尔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锐利与警惕,已与寻常农家青年无异。他起身,神色自然:“哥客气了。”
“哎呀,这样貌,真精神!”一旁的李叔拍着他的肩,嗓门响亮,“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你爹当年可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俊后生,眉眼周正,气度也好。你叔叔模样也不差,生得白净斯文,不然你婶子,咳,也不会一门心思非要嫁给他。”
一旁的李婶凑过来,想起唐禾娘,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几分不忿:“朱娘子模样哪里就差了,瞧着温婉秀气,身段也好。若非脸上那条疤痕太显眼,凭她的模样品行,当年在镇上寻个好人家,做个少奶奶也是绰绰有余的。”
“都好,都好,要不也生不出这么好看的兄妹俩。”旁边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往事。唐昱安静听着,虽不记得,但那些描述在脑海中渐渐拼凑出模糊的影子。
唐禾看着这一幕,不自觉笑出声来,却听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陆捕快来了!”
“是有石回来啦!”
只见一名身着捕快服的青年大步走进,虽不如唐昱那般样貌出众,眉宇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正是陆有石。
“三弟!”陆家二哥起身,笑容真切。
“二哥大喜之日,我怎能不到。”陆有石笑着递上贺礼,又与长辈一一问好,这才走向席位。他的目光特地扫过唐禾,微微点头致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唐禾心下一动,面上却不显,只低头抿了口凉茶。昨日在镇上时,陆有石突然问起化妆之术,加之此刻他面上虽笑着,眉头却紧皱,显然心事重重。
果然,不久后陆有石寻了个空,从酒桌脱身,走到唐禾身旁,压低声音:“唐姑娘,借一步说话?”
唐禾回头对着唐昱:“阿兄,我出去一下。”
唐昱看她一眼,又瞥向陆有石,眸色微沉,却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大哥有话直说。”唐禾站在院外墙角,开门见山的说道。
陆有石也不拐弯抹角:“昨日我问姑娘化妆之术,并非闲谈。眼下……确有一桩棘手的案子,想请姑娘相助。”
唐禾心中警觉,面上却装作不解:“我?我如何能帮衙门办案?”
“此案陷入僵局,即牵涉到官员,又与县丞的小舅子赵金宝有关。”陆有石压低声音,“我有一计,需假扮他人引蛇出洞,想麻烦你一试。”
赵金宝!
唐禾心头猛地一震,数日前那惊魂一夜骤然浮现。这些时日,她也想去探探赵金宝和翠红那边的虚实,却苦于毫无门路。毕竟这事可能留有隐患,若黑衣人返回查证,发现她当时在撒谎……
“赵金宝犯了什么事,能说吗?”她稳住心神,故作好奇。
陆有石四下看看,声音压低:“镇上青楼里出了命案,死者是刚调任的县府小官孙平。赵金宝当晚与他同饮,第二日孙平死在头牌茵茵房中,赵金宝昏迷在侧。”
“我想请你扮成茵茵。”陆有石直言,“她现在重伤昏迷,医馆大夫诊断怕是时日无多,再难醒来。若衙门对外表示她已醒来,也许能让真凶和知情者放松警惕露出马脚、或都恐慌之余再行动作。”
唐禾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细细问道:“扮成他人也并非简单涂脂抹粉。茵茵的身形样貌、言行举止、生活习惯,我都一无所知。况且……这事难道衙门没有专人去做?”
“没!”陆有石低头哎了口气, “可以易容的能人异士,怕是只有京城的官府才有。”
他又抬头对上唐禾的眼睛,带着明显的不好意思,神色十分诚恳:“在下并非恶意编排,更不是刻意抹黑,只是唐姑娘你的样貌身段,确与那茵茵有几分相似。”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案复杂。孙平表面是结交赵金宝,实则是为搜集县丞罪证,想帮州同知派系扳倒他。赵金宝这个无脑的,想都没想,便去赴茵茵的约了。”
“事发时,茵茵不在房内,后在柴房被发现,已重伤昏迷。同时失踪的还有楼里一名龟公手下的青年,名为阿成,如今嫌疑最大。茵茵的侍女小荷证词混乱,哭哭啼啼,似有隐瞒。”
唐禾思量着:“所以你想让我去诈一炸小荷?”
“正是。”陆有石从怀中取出一卷画纸,小心展开。
画上是个容貌清丽的女子,柳叶眉,杏核眼,唇角微翘,自带三分风情。虽只是水墨勾勒,却已能看出姿色不俗。
“这便是茵茵。”陆有石道,“姑娘若有心相助,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去镇上。”
“这么急?”
“确实,死得毕竟是衙门官员,上头只给了三天时间。此案又与县丞有些关系,若不能尽快查明真相,等州府派人来接手,怕是县丞大人的乌纱帽也难保。”
唐禾看着画像,心中念头飞转。当真是瞌睡了送枕头,她正愁没机会接触赵金宝和翠红。但此刻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
“陆大哥。”她抬眼,神色谨慎,“此事凶险,青楼那种地方,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若是……”
“这些我都清楚,已经做了安排。但去或不去,全凭你心意,我绝不勉强。若有别的顾虑,或想要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定不推辞。”
唐禾沉吟许久,才缓缓点头:“我可以一试。但有三个条件。”
“姑娘请讲。”
“第一,我要亲眼见到茵茵,哪怕她昏迷着。第二,我要见与这案子相关所有人,包括赵金宝。第三,”她盯着陆有石,“此事必须全程保密。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我参与此案,更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扮作过青楼女子。”
陆有石郑重应下:“这是自然。此事我只会告知县丞大人。”
“好。”
“那明日卯时,村口见。”
回到院内,喜宴已近尾声,陆家二哥被众人簇拥着送入洞房,虽面显苍白,但眼中却满是笑意。
众人散去,回家的路上,唐禾几次侧头看唐昱,见他面色平静,却沉默得有些反常。
“阿兄,明日我要去镇上。”她斟酌着开口。
唐昱脚步不停:“明日市集不开,你去做什么?”
“陆捕快找我有些事。”
“我陪你去。”
“不用!”唐禾脱口而出,见唐昱眼神沉下来,忙解释,“陆大哥与你有些不对付,我会早去早回的。”
唐昱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阿禾,”他声音低沉,带上一丝压抑的恼意:“你若有事,可以告诉我。我不是……不能护着你。”
“兄长~”唐禾的秘密太多,她不敢暴露,甚至不敢全然信任于他。此刻只能眼神恳切,用撒娇的口气说道:“我不会有事,信我,好吗?”
唐昱盯着她的脸,夏风吹过,扬起她额前的碎发。他移开视线,声音冷了几分:“随你。”说罢,转身大步朝家走去。
“阿兄!”唐禾快步追上去,却见他已走远,显然是真动了气。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五味杂陈。
“对不起。”
这一夜,唐昱屋里的灯很早就熄了。而唐禾却在屋内对着画像观摩许久,直到夜深才睡下。
窗外蝉鸣渐歇,夏夜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