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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走,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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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唐禾一句话也没问。
她没问唐昱为何突然独自去村正家认亲,没问他是不是怀疑自己编了谎话,更没问他为何不提前知会一声。她知道,越是不问,他越会愧疚。而愧疚,是比感激更容易生出保护欲的东西。
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依赖。二十六岁的她,把自己装进这具十六岁的躯壳里,不是单单是伪装,而是这份意外来之的亲情,让她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十六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属于“家人”的滋味,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小雀。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唐禾轻声介绍道:“这就是咱们家,我每天都有打扫的。”
唐昱环顾四周,三间土屋并排而立,一旁搭着间单独的厨房,墙角堆着整齐的柴垛,地上还铺着些正在炮制的草药,带着淡淡的药香。屋子虽简陋,却处处透着干净整洁。
“这是爹娘的屋子。”唐禾指了指东侧那间, “一会儿我收拾一下,今后你就睡这屋。”
唐昱闻言点头应下,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西屋旁那个紧闭的小门上,出声问道:“那是?”
“哦,那是杂物间,堆着些旧农具和不用的东西,我平时很少进去。”唐禾随口答道,没太在意他的询问。
当晚,唐禾躺在床上准备歇息时,隐约听见杂物间那边传来细微的敲打声,像是磨刀的霍霍声,又夹杂着修弓、削箭杆的轻响。一缕微弱的火光从杂物间的门缝里漏出来,映在院墙上,忽明忽暗,像一盏守夜的灯,安静地护着这方小小的院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安稳下来,带着久违的暖意。
清晨,唐禾上山采药,唐昱便扛起弓箭去打猎,归来时,背上总挂着野兔、山鸡,偶尔还会提几条肥美的河鱼;午后,唐禾坐在院里炮制药材,他就默默劈柴、打水,把水缸灌满,柴垛堆高;到了傍晚,她在厨房煮饭,他便坐在灶前添火。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全然信任兄长的妹妹,他也渐渐像个真正会照顾人的兄长。
这日,兄妹俩人坐在去镇上的牛车里。唐禾低声叮嘱,更像是安慰自己, “吏员问啥你如实说就好,不用紧张。就说你是流落外地,如今寻回家了。录完名再去医馆,让李大夫看看你后脑的伤,顺便把药材卖了。”
她顿了顿,见唐昱神色平静,又补了句:“就是走个流程,录个名字而已……再让大夫瞧个伤,都不是啥要紧事。”
其实她心里是七上八下,现代户籍制度是多严苛她知道,出生死亡、迁入迁出,哪一样不要登记在案?差一份材料,少一张证明,这事就别想成。没有身份证更是寸步难行,别说仅凭一张嘴、一个物件就认亲落户的?若吏员细查路引,他们拿不出怎么办。要不要找找陆捕快?可若……她不敢再想,指甲掐进掌心。
到了衙门,事情竟出奇顺利。
吏房的老文书眯眼看了看唐禾递上的村正手书,又听她说“哥哥幼年走失,今方归”后,只问了唐昱姓名、年岁等问题,便提笔登记:“唐昱,男,年约二十一,原籍唐家村,因故流寓,今返籍。”
没要路引,只让唐禾在册旁签字画押作证。取了旧籍添了几笔,盖上衙门红印,便发了户帖,全程不过半盏茶。唐昱捏着那张薄薄的户帖,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踏实感。
“运气真好。”出了衙门,唐禾松了口气。见日头正盛,拉着唐昱去了街角的面摊:“阿兄,咱们吃了再去医馆。”
他抬眼看向唐禾雀跃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轻声道:“好。”
两人吃着阳春面,唐昱忽然开口说:“你刚才手一直在抖。”
唐禾一愣,“被你发现了?”
“下次别怕。”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在。”
她低头着,眼眶微热,“嗯!”
吃完午饭,两人又并肩往“回春堂”走去。医馆里,李大夫正坐在案前,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唐丫头,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位是?”
“这是我兄长,唐昱。”她扶唐昱坐下,“寻亲路上被人打了闷棍,后脑有个大包,还有些记不清从前的事。有回听您霁,脑是人之根本,非比寻常,想让您看看是否需要医治?”
李大夫仔细把脉,又查看后脑伤处,问了些简单问题。末了摇头:“身体无大碍,只是瘀血未散。至于记忆……玄而又玄,强求不得。我只能开些活血安神的方子,慢慢调养,或有恢复之机。”
俩人听后了解,又连忙将背篓里的草药交给伙计称重计价。李大夫拿出账本,用算盘这么一拔,忽然笑了,“先前欠的诊金药钱,今日全还清了!丫头,你身上没债了!兄长又找回来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顿了顿,又望向唐昱开口夸道:“你这妹妹,有能力,有毅力。一个姑娘家独自生活,还能重信守诺,实属难得。”
唐昱听着李大夫对妹妹的夸赞,嘴角悄悄扬起,眼底满是骄傲,看向唐禾的眼神愈发柔和。
唐禾像想起什么,转身从唐昱的背篓里拎出两只肥嫩的野兔,递到李大夫面前:“李大夫,这是我阿兄自己打的,不值什么钱,一点心意,多谢您一直照拂。”
李大夫推辞不过,只得收下,笑道:“你啊,比镇上许多男子都强。”
唐禾抿嘴一笑,又顺势说道:“李大夫,我知道我先前送来的药材,并非都是医馆急需的,可您每次都收了,我心里一直记着情。往后我不日日上山采药了,但您这儿缺什么、需什么,只消告诉我,我便上山去寻什么。”
“怎地,不打算采药了?”李大夫略显惊讶,“我这儿是医馆,药材总归是需要的。你别顾虑太多。”
“不是的。”唐禾摇头,眼睛里亮亮的,小声说:“李大夫,我有个想法……有些病人,只是脸上或手上单纯长红疹、疮痘,虽用草药能治,可抹在脸上太难看,姑娘家都爱美,哪好意思出门?我想试着做些‘带药性’的面脂、面膏,既能治病,抹了也能体面见人。”
李大夫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巧思!女子最重容颜,若真有效,不愁没销路。若做得好,我这医馆也进些,专供女病人,省得她们捂着脸不敢来问诊。”
两人相视一笑,又说几句,唐禾便带着唐昱告辞。走出医馆,唐禾抬头望天,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差了。
走到镇口市集时,忽听身后马蹄声急。“唐姑娘,请留步。”
唐禾回头,只见陆捕快骑在马上,一身皂色捕快服,腰佩铁尺,神色清冷如常。他目光掠过唐禾,落在她身旁的唐昱身上,眼神微凝。
“这位是?”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这是我兄长!唐昱!”唐禾立刻扬起笑脸,声音清脆。
“唐昱……”陆有石喃喃,眼神骤然锐利。他翻身下马,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带上审讯腔:“何时回来的?从何处来?可有保人?”
唐昱没答,两人对视,他的身形比陆有石高出小半头,目光如刃:“你是谁?为何盘问我?”
陆有石手按上腰间刀柄:“本捕快奉命查访流民细作。你说,我该不该问?”
空气瞬间绷紧,唐禾心头一跳。她太清楚这种对峙。做美妆博主时,常被品牌方临时改合同、被同行背后捅刀,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让情绪先开口。
“陆大哥误会了。”她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之间,声音温和:“我阿兄确是刚刚回来的,寻亲途中遭歹人所骗,盘缠和包袱都被抢,路引还丢了,记忆也缺失不少……”她垂眸,声音微颤,“但他在村正院里,已对过耳后小痣、麒麟玉佩,连族谱都翻出来比照过了。今日来衙门还办好了户贴,他的确是我兄长。”
陆有石一怔。村正已验?连户帖都办下了?
他盯着唐昱,目光直刺对方眼底,想从眸子里挖出一丝慌乱、一丝破绽。可唐昱只是静静站着,眉骨微压,下颌绷紧,透出几分被打扰的不耐。不像冒名,倒像是被无端盘查后的反应。
陆有石欲再开口时,唐昱忽然上前半步。他没动手,也没提高声音,只将唐禾往身后轻轻一挡,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许吓唬人,舍妹胆小,经不起吓。若无要事,我们先告辞了。”
那姿态,像极了护崽的狼。
陆有石心头猛地一震。这语气,这行为,竟与记忆中那个总把妹妹护在身后的少年,重叠了一瞬。他喉头滚动,终于退后半步,抱拳:“既是故人归来,自当恭喜。只是近日镇上案件频发,多问几句,望勿见怪。”
唐禾这才轻轻拉过兄长的胳膊,指尖在他腕上按了按,小声道:“陆大哥帮了我几回,是好人,他也没有吓我。你别紧张,方才去了医馆,大夫还说你伤要慢慢养着呢。”
唐禾安抚了唐昱几句,随即带着陆捕快往旁边走了几步,在离唐昱约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刚好能说话,又不至于让他看不见。
“陆大哥,”她声音放得很轻,“你特意喊我,定是有事。你说吧。”
唐昱没动,却始终望着这边。见唐禾对陆有石露出那抹惯常的、温软的笑,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腰腹间那块玉佩。触到的刹那,心口那股莫名的焦躁才稍稍平息。
陆有石盯着唐禾,犹豫片刻,终是开口:“唐姑娘,你上次提过的……化妆?若想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至多能做到什么程度?七八分像,有无可能?”
唐禾微微蹙眉,上次对他提及化妆,只是为了留有后路,此刻她还不想那么快暴露自己的能力,便答道:“实话讲,我做不到七八分。若只靠脂粉描摹,至多三五分相像。还得我亲眼见过那人,知道她走路怎么摆手、笑时嘴角往哪边翘、生气时会不会咬唇。若再有一幅画像让我细细揣摩,或能添上一两分。倘若那人与我身形、肤色、骨相相近,或许还能再近一分。”
她抬眼,目光清澈:“但若要骗过熟人,光靠脸不够。陆大哥……你是想让我扮成谁?去做什么?”
陆有石喉头一紧,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又不想说了,不该让她卷进那些危险的事里。
“没什么大事。”他最终摇头,语气轻松了几分,“就是随口问问。若有需要,再来寻你。”
说完,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唐禾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眉头微蹙。随口问问?陆有石可不是那种会“随口”打听易容术的人。
她转身,对上唐昱审视的目光。
“别担心。”她笑了笑,“走,我们回家吧,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