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骨》清楚莱

2、服软

　　秦婉朝身后偏了偏头，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人扣住他一条胳膊。梁述星的帆布包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身份证散出来，被秦婉的高跟鞋尖踢到一边。

　　“这东西你留着也没用。”秦婉低头看了那身份证一眼，“……还偷办了一张？你爸知道吗？”

　　梁述星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拧在背后，脚几乎离了地。穿过大门的时候他蹬了一下腿，运动鞋蹭在门槛上，留下一道灰印。没人理他。

　　秦婉走在前面，披肩被夜风掀起一角，脚步不紧不慢。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保镖把他丢进了客厅，梁述星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但那两个保镖还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遥控器。茶几上放着半杯茶，旁边一个青瓷烟灰缸，缸底有一截没掐灭的烟头，袅袅地飘着一缕白烟。

　　梁远山。梁家的家主，他的生父。

　　梁远山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电视屏幕上，正在播一档财经新闻。秦婉从后面走过来，把灰色披肩脱了搭在沙发背上，在梁远山旁边坐下。

　　“跑了。”她说，“后门。铁锁都没扣死，这脑子。”

　　梁远山按了一下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他把目光转向梁述星。

　　“跑什么？”

　　梁述星没吭声。

　　“我问你跑什么。”梁远山声音沉了半分，“殷家的晚宴是让你去受罪的吗？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梁述星低着头揉了揉自己膝盖，然后慢慢开口：“您自己说的。殷翰对Omega信息素重度过敏，谁凑上去谁被当众甩脸。姐姐S级信息素，您舍不得。所以把我当枪使。”

　　梁远山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态度。”

　　梁述星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实话实说的态度。”

　　梁远山站起来，两步跨到梁述星面前，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瞬。梁述星没躲。眼皮都没眨，直直看着他。梁远山的手落下去，拍在茶几上，震得玻璃杯晃了一下。

　　“你给我听清楚。今晚殷家晚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去了，殷翰选不选你是他的事，你至少把梁家的姿态做了。不去，我明天就让赵永成来接你。”

　　梁述星后槽牙咬了一下。

　　赵永成。那个恶心的beta，前几个月在酒局上见过梁述星一次，转头就跟梁远山提了“想讨个小Omega养着玩”。梁远山当时没接话，但过了几个星期就把梁述星送过去了。

　　“赵永成虽然是个Beta，但人家有家底、有产业。”梁远山说，“你跟了他，好歹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你留在梁家就是个吃闲饭的废物。”

　　梁述星又垂下眼，跪在大理石地面上。膝盖磕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他表情没变，呼吸也没乱。

　　梁远山这个人。原主记忆里没少挨他的巴掌，但更多的时候是被无视。梁远山做房地产起家，后来连锁超市开了十几家，生意做得不小。

　　秦婉娘家也是做建材的，两家联姻算是强强联合。原主是梁远山跟初恋在外面生的，初恋去世后被接回来，梁远山对这个儿子唯一的要求就是“别丢人”。

　　他不在乎梁述星活得好不好。他只需要梁述星活着，别死在他家，别上社会新闻。

　　梁述星低着头，眼睛盯着地砖缝里嵌的一粒灰。光点在他口袋里一动不动，但是声音直接送进了他耳朵里。

　　「当前处境分析：正面冲突成功率17.3%。梁远山情绪指数显示为「恼怒+占有欲」，非「杀意」。建议宿主口头答应。」

　　梁述星内心骂了句脏话。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梁远山的目光。

　　“行。”

　　梁远山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儿子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梁述星向来是那种被逼到墙角才会挤出一句话的人，挤完之后还要缩回墙角蜷着。

　　“我去。”梁述星顿了一下，“但我有条件。”

　　秦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梁述星没看她，他还在盯着梁远山。

　　“我要十万，今晚出门之前打到我卡上。”

　　秦婉“嗤”了一声，还没开口，梁述星接着说了下去。

　　“还有，从今天起，我的房间在没我允许的情况下谁都不准进去。佣人也不准。我要一把钥匙，我自己锁门。”

　　梁远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梁述星知道他正在算账。

　　十万块买这个儿子老老实实去当一次靶子，值不值？殷家的匹配晚宴，梁家作为本地商界排得上号的人家，不出席会落人口实。

　　让嫡女梁嫣然去，万一被殷翰当众甩脸，伤了S级Omega的名声，以后联姻价值大打折扣。让这个低浓度废物去，废了也就废了。

　　梁远山转头看了秦婉一眼。秦婉没吱声，但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行。”梁远山说，“钱一会就到账。钥匙一会儿让人给你送上去。”

　　梁述星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还是疼，他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虚点着地。他没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从梁远山脸上移到了秦婉脸上。

　　“阿姨。”他喊了一声。

　　秦婉抬眼。

　　“我房间那把锁，原配钥匙您那儿也有一把吧。”他说，“麻烦您一起给我。”

　　秦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梁述星，以前这是个闷不吭声的影子，现在这个影子会弯腰了，会盯人了。

　　“长本事了。”秦婉笑着说，声音软绵绵的，“行，两把都给你，走吧。”

　　梁述星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膝盖一瘸一拐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余光扫到沙发上那两个并排坐着的人。

　　梁远山已经重新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秦婉在拿手机回消息。谁都没再看他。

　　他踩上第一级台阶，那个小光点立马从口袋晃出来。

　　「宿主你好野哦~」

　　梁述星脚下一绊，差点踩空。他抓住扶手稳住身体，牙关咬紧了，从齿缝里挤出几个气声字。

　　“……你闭嘴。”

　　「数据记录已完成。梁远山情绪指数从「恼怒+占有欲」切换为「警惕+短暂让步」。秦婉情绪指数从「轻蔑」切换为「轻度不安」。——宿主的表态策略效果优于预估。」

　　梁述星没管这些数据，他上了二楼，拐进走廊，每迈一步都牵出一阵钝痛，他一步一歇地挪到门口，然后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忍着痛扑到床上，把脸闷进枕头里。

　　“啊啊啊——气死我了！”

　　声音被枕头吞了一大半，变成一串含混的闷吼。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喘气。

　　「宿主情绪指数回升至「愤怒」区间，比刚才的「隐忍」好多了。」光点悬在他脸前，灰色夜间模式还没切回来，小小一粒暗淡的光。

　　“好什么好，我刚才差点当场咬他。”

　　「建议宿主不要咬梁远山。唾液交换可能触发DNA检测。」

　　“你——“梁述星噎了一下，瞪了那颗灰点两秒，嘴角却弯了一点，“你是故意的吧。“

　　「本系统拥有完整幽默模块。当前启用进度50%。」

　　梁述星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按在脸上闷了一会儿。手机在床头柜里震了一下，他拿过来看，是一条到账短信。一串零。他数了三遍，确认是十万整。梁远山办事倒是利索。

　　他把手机丢回床头柜上，闭着眼平复呼吸。膝盖还在疼，他伸手揉了揉，肿了一小块，但不影响走路。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房门被敲了两下。

　　“少爷。”

　　梁述星坐起来，膝盖一抽，他咧了一下嘴：“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女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套叠好的衣服。藏青色的西装马甲和配套的白色西裤。袖口的扣子没缝，用别针别着，料子看着比柜子里那些衣服好不少。

　　女佣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垂着眼没看他。

　　“太太说，让少爷八点半之前到，车在门口等。”

　　“知道了。”梁述星说。

　　女佣带上门走了，梁述星坐在床边盯着那套衣服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藏青色的马甲，料子很软，内衬滑溜溜的。他把西装裤抖开比了一下腰身，居然刚好。

　　他脱了灰T恤和裤子，把衣服套上。领口刚好卡住喉结，不勒也不松。马甲穿上后腰线收得漂亮，他的腰本来就不粗，被马甲一勒，多出一点弧度来。

　　他晃悠着脚去照镜子，抬手把刘海拨了拨，露出额头。原主的脸线条偏软，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就是一张很好欺负的脸。但额头露出来之后，那股软就淡了一点。

　　他歪了歪头，肩膀微微侧过去，目光从镜子里又扫了自己一遍。

　　“星轨。”

　　「在。」

　　“我帅不帅？”

　　光点静止了大概半秒。然后亮度猛地拔高，灰色切回淡蓝，那颗乒乓球大小的小东西从他肩膀后弹射到他脸前，然后绕着他脑袋转了一圈半才停下来。

　　「宿主当前形象评分已突破原主历史峰值，腰线收束比例接近黄金分割——」

　　“停停停。”梁述星抬手打断它，“说人话。”

　　光点亮度维持着满格，声音往下压了压，但压不住那种往外冒的兴奋劲儿。

　　「宿主超好看。绝对迷倒一堆Alpha。」

　　梁述星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把那点笑摁回去，面不改色地转了个身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

　　“也就还行吧。”他说。

　　「本系统检测到宿主此时心率比换衣服前上升了每分钟七次。面部表情肌收束程度与主观愉悦度呈正相关——」

　　“星轨。”

　　「在。」

　　“你再分析我，我就把你调成静音。”

　　光点的亮度立刻暗了三分之一，它老老实实缩回他肩膀后方，声音小了一点：「已关闭实时生理分析模块。宿主当前形象：「非常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