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骨》清楚莱

1、倒霉鬼

　　在ABO世界观里，信息素等级决定地位，低浓度低等级的Omega生来就要忍受轻视与摆布。

　　这是梁述星后来知道的，但是他现在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他还在为自己的生活费发愁，他正蹲在后厨擦烤盘，突然，世界歪了一下。

　　他眼前一黑，他的五感被蛮横地挤开，感觉有人把一整栋楼的记忆硬生生塞进他颅骨里。梁述星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介于呛水和窒息之间。

　　然后，大段画面挤进他的面前，他看见一个男孩缩在走廊拐角，膝盖上全是磕破的淤青。另一个更大的男孩路过，踢了他一脚。

　　再一个女孩路过，捂着鼻子说好臭。然后是一堆人的脸模糊但声音清晰。你妈不要你了。你妈死了。你信息素只有0.7%，你说你是Omega谁信啊。杂种。废物。透明人。

　　梁述星想闭眼，但他闭不上。那不是他的记忆，他清楚地知道，可那些痛感是真实的，他又看见一个少年缩在被子里，信息素抑制贴撕了又贴，反反复复，最后把整板抑制剂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泛上来，少年哭不出来。

　　然后是一张脸。温柔地笑着，手指抚过少年的头发。帮我个忙好不好？很小很小的忙。少年点头了。

　　但是帮完他，那个人就变脸了，声音大得要震破耳膜：“哥！梁述星偷你东西。我没让他偷，他自己要偷的。”

　　少年百口莫辩，后来被拖走了，梁家的人来接他，梁父一巴掌扇下来。丢人现眼的东西。记忆到这里突然断裂。最后一个画面是少年掌心躺着十几颗白色药片，床头柜上有半杯凉透的水。他把药片推进嘴里，水没喝完就倒了。

　　又是一片黑暗，梁述星睁开眼，他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紧，他本能地起身，跌进一间屋子。

　　梁述星往前一扑，双手扒住圈沿，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吐的很惨，那点药片全都吐出来了，他吐到只剩酸水，还在干呕，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太阳穴胀得发疼。眼泪是控制不住淌出来的，狼狈得不像话。

　　他抱着马桶，喘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才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手背上有药片的残留苦味，舌尖舔到一点，他干呕了一下，忍住了。

　　梁述星坐在地砖上，背靠着马桶柜，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腕骨凸出来，上面有几道淡红色的疤。

　　「宿主已融合。欢迎使用星轨情感观测系统，版本2.4.7。正在载入世界观基础数据……」

　　一个机械声在房间里响起。

　　梁述星猛地抬头，后脑勺磕在柜子边缘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但那声音没有停。

　　「检测到宿主生理状态：低浓度Omega，信息素浓度0.7%，当前情绪指数——“

　　停顿了一下。

　　「——剧烈波动。建议宿主先完成生理排泄与清洁，再进行数据交互。」

　　梁述星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清了清喉咙，又清了清，才挤出几个字。

　　“……你是谁？“

　　「我是星轨。您的绑定系统。」

　　“……操。”梁述星撑着马桶柜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他伸手扶住了洗手台。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下唇破了一小块，渗着血丝。这不是他的脸，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

　　他把嘴巴里的苦味漱干净，顺便把嘴角的血丝也冲掉。

　　“系统？在吗？”梁述星试探地喊了一声。

　　「建议宿主更换衣物后再进行数据交互。当前体温偏低，存在感染风险。」

　　梁述星站在洗手台前，把卫衣脱了。镜子里的身体瘦得肋骨清晰，他回房间翻了翻衣柜，就那么几件衣服，最后挑了件灰T恤套身上了。

　　换好后，他又试着开口：“系统？”

　　没有回应。

　　“喂？”他抬手敲了敲自己太阳穴，“你还在吗？不能刚绑定就下班吧？”

　　「请叫我名字。」

　　声音突然从正前方冒出来。梁述星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什么都没看见。光点没现身，只有声音悬在空气里。

　　“什么？“

　　「系统编号LSX-0721，宿主可称呼为「星轨」。请不要用「喂」「系统」「那个谁」等不具名代词指代本系统。本系统拥有完整人格拟态模块——」

　　“行行行。“梁述星抬手打断，“星轨。星轨行了吧。你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淡蓝色光点出现，乒乓球大小，悬在他视线高度。

　　“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吧。“他双手撑在床沿上，“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啊？“

　　光点闪烁了两下。

　　「宿主目前位于梁家老宅东侧二楼客房。此房间属于原宿主梁述星名下。」

　　“梁家老宅？“梁述星皱了皱眉，“哪个梁家？“

　　「B城梁氏。主营房地产与连锁商超。家主梁远山，即原宿主生父。」

　　梁述星闭了闭眼。脑子里那些记忆又涌上来一点，这回他主动接住了。梁远山。正房太太秦婉。嫡女梁嫣然。庶子梁述星。家里排在最末尾的那个人，连佣人都敢给他脸色看。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宿主于今日凌晨摄入过量信息素抑制剂，导致呼吸抑制。药物反应引发心脏骤停。宿主于原宿主生理死亡瞬间完成意识迁移。」

　　梁述星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所以那个梁述星。原来的那个。死了？“

　　「是。」

　　“那我原来的身体呢？”

　　「宿主原身体位于另一时空维度。根据「星辰协议」，该身体已进入低温休眠状态。若宿主完成情感观测任务，可选择回归。」

　　梁述星听到了关键词，他抬起头，目光盯着那道蓝光。

　　“什么情感观测任务？“

　　「宿主需观测并记录任务目标「殷翰」的情感波动数据。当数据采集完整后，系统将自行剥离，宿主获得奖励。」

　　“奖励是什么？“

　　「可选：回归原世界并恢复身体健康，或留在此世界重新开始。」

　　梁述星没有立刻回应。他靠着床沿，脚踝交叉，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估摸已经是傍晚了，他记得他在后厨擦烤盘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现在应该是五点左右。

　　“殷翰是谁？“梁述星转过头来继续问。

　　「殷氏集团长子。任务目标。与宿主存在契约匹配关系。匹配晚宴将于今晚七时在殷家酒店举行。宿主需出席。」

　　「梁远山于昨日致电原宿主，命令原宿主代替嫡女梁嫣然参加殷家匹配晚宴。原宿主情绪崩溃后服药自杀。」

　　梁述星慢慢地把这些信息拆开，在脑子里反复琢磨。他站起来，绕着房间溜达了一圈，“所以我现在得去替那个原主完成这件事？”

　　「任务前置条件已锁定。若宿主拒绝出席，梁远山将于明日清晨遣人将宿主押送晚宴现场。届时宿主将处于被动——」

　　“行了，”梁述星打断他，“距离那个晚宴还有多久？”

　　「距离晚宴开始，约两小时。」

　　梁述星溜达到桌前，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两小时，我不去。”

　　光点又晃到他面前，「宿主的意思是——」

　　“我不去那个晚宴。”梁述星斩钉截铁道，“梁远山让我去当替罪羊，我凭什么去？殷家什么情况我虽然不知道，但是原主刚死，我还没站稳脚跟，你让我去陪一群陌生人吃自助餐？”

　　光点在空中悬了两秒，亮度稍微变化了一下。

　　「宿主逻辑成立。但若不出席，梁远山将于明晨遣人押送宿主前往殷家。届时宿主处境——」

　　“所以我今晚就得走。“

　　光点又晃了两下。

　　「系统载入本宅第3D建筑模型及实时安保监控分布图。应宿主潜在需求，已提前生成「逃离方案A至C」路线图。当前推荐方案A。」

　　梁述星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你还挺人性化的。”

　　光点的亮度肉眼可见地跳了一下，「本系统的人格拟态模块——」

　　“行了行了。“梁述星抬手，一边笑一边打断，“夸你一下别膨胀。方案A需要准备什么？“

　　「轻装出行。建议携带身份证件及现金。原宿主储蓄账户余额87.4元。建议宿主优先解决资金问题——」

　　“先跑了再说。“梁述星转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拽出一件外套套上，他又从最底下掏出一个帆布包，把身份证和银行卡塞里面。

　　“走。“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转身出了门。走廊很安静，壁灯昏黄，他没开手机灯，靠着星轨的声音认路。

　　杂物间在楼梯拐角后面，堆着旧纸箱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偏门是铁皮的，锁确实老了，生锈的铜色，他没费多大力就拧开了。

　　他把偏门虚掩上，转身沿着外墙往东走。墙根下有半人高的冬青，他贴着边走，“星轨，出来透口气。”

　　光点从他口袋里浮出来，飘在他肩膀上方。夜色里那颗蓝光格外显眼，梁述星瞥了一眼：“你能不能换个颜色？这太招摇了。“

　　「已切换至夜间模式。」

　　蓝光暗下去，变成了一颗灰不拉几的小点。梁述星仔细辨认了两秒才找到它。他点点头：“不错，你越来越像样了。“

　　「……本系统一直很优秀。」

　　“行行行。“

　　他加快了脚步。已经能看到市政路的灯光了，梁述星想着找个网吧或者24小时便利店待到天亮，再计算下一步。

　　他踩上草坪边缘的最后一块石板，膝盖弯了一下准备提速冲刺——

　　“梁述星。“一道尖锐的女声打断他的冲刺。

　　梁述星的脚步钉在原地。路灯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藕荷色真丝旗袍，披着一条浅灰披肩，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

　　梁述星认出了她，秦婉，正房太太，他的嫡母。

　　“你个小杂种，还真敢跑？”

　　梁述星站在原地没动。肩膀上方那颗灰色小点悄无声息地缩回了他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

　　打磨文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