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朱门》执荧

44、愿你自由 安

　　安州军和北疆军已经控制了皇城，徐静舟带着他的人退守皇宫。

　　秦维时骑着马在宫门外打转，看着薛盈商来，有些急切地问她，“殿下如何了？”

　　薛盈商摇摇头，“我去为他取药。”

　　秦维时挥手让人放行，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薛盈商点点头，“无妨。”

　　她单枪匹马地站在了宫门口，抬手叩门，“徐静舟，我来和你谈一笔交易。”

　　她仿佛猜到人就在门后。

　　徐静舟确实在门后，他垂着眼，一言不发，他知道她为何而来，就是知道，心里才有一种荒诞感。

　　薛盈商明明是他的未婚妻，但现在却为了另一个男人来找他讨药。

　　从前他一直以为他的人生是一条青云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不过是一条坠云梯，从云端跌落尘埃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门外，薛盈商的声音还在继续，“徐静舟，我替燕争寻承诺，新朝建立，许你为相，你依旧可以实现你的志向和抱负。”

　　徐静舟愣了片刻，轻笑起来，他拢了拢身上的衣衫，“阿英，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施舍。”

　　薛盈商抿唇，她当然知道，但徐静舟想要的，别说燕争寻给不起，就是这天下任何人也给不起。

　　徐静舟上前两步，手抵在城门上，仿佛在触摸这个唯一能懂他的人，但这个人也在渐渐离他而去。

　　在这一瞬，他忽然觉得从前坚持的种种都可笑得如同泡影。

　　他一把取掉门栓，缓缓打开了门。

　　蒋士昭大骇，“世子不可！”

　　徐静舟却充耳不闻，蒋士昭一咬牙，提剑就要杀他，却被随行的青追挡开。

　　蒋士昭冷笑，“他都要找死了，还不允许我活命？”

　　青追现在是恨极了这个人，抬手就和他打在了一处。

　　“孽障，孽障！你这是要葬送我徐家满门啊！”被百姓打得奄奄一息，现在只能被抬着的徐崇悲愤道。

　　徐静舟眼底流淌着嘲讽，徐家满门其实早就断了，别以为他不知道，他祖父只是徐家的一个养子，根本没有前朝皇室的血脉，却一直以皇室血脉自居，登临天下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不再理会身后神情各异的众人，他看着薛盈商，“进来陪我喝杯酒吧。”

　　薛盈商点头，朝秦维时看了一眼。

　　秦维时会意，手一挥，身后的士兵顷刻占据了宫门，徐家的残兵迅速被俘获。

　　观星塔上，徐静舟拿出一株幽蓝色的花，抬手替她斟了一杯酒，“整个玉京只剩下这一株蓝心草，陪我喝完这壶酒，它就是你的。”

　　薛盈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着她爽快的动作，徐静舟笑了一声，竟觉得有点释然。

　　“六年前隐山之上，你问我，‘为何神龟宁生曳尾涂中，勿死刳骨于庙堂’，是你点醒了我。”

　　“我从小就是徐家培养争权夺利的工具，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有一天能坐上那个位置。他们对我的培养并不是有多爱我，只是看中了我的才能，为了有一天能借助我的势享受人上人的滋味。”

　　“我的母亲惧怕我，父亲怜悯我，祖父控制我，我自己厌恶我，我的才华只是我夺取名声的筹码。”

　　“直到听了你的话，我才萌生了那个想法，与其被人供上庙堂当作傀儡，不如自己掌握规则，摆脱束缚。”

　　薛盈商没打断他，静静听他说着。

　　两杯酒下肚，徐静舟的倾诉欲好像浓烈了些，他道，“小时觉得家是束缚，后来觉得姓是束缚，长大了点觉得这个世道是束缚，可到最后却发现连整个天地都是束缚。”

　　薛盈商心下一个咯噔，转头看他，道，“这些都是你自己织的囚牢，只要你放下，天地自宽。”

　　徐静舟视线在她眉眼间停留了几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放下？如何放得下？这些囚牢就是我的前半生，否定这些就等于否定我的过往。”

　　薛盈商缓缓摇头，“这不是否定，是接纳。”

　　徐静舟干脆拿起酒壶，仰头直灌，满脸是酒，状若癫狂。

　　他猛地一掷，瓷片飞溅，碎裂声清脆，他撇开头不再看薛盈商，指着桌上的蓝心草，“你拿着它走吧。”

　　薛盈商看了他两眼，抿了抿唇，拿起草药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你这一身所学不物尽其用，实在可惜了，我先前的承诺不变。”

　　说完，她转身下了塔。

　　没等她走出殿门，她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呢喃顺着风传到她的耳中，“薛盈商，愿你永远自由。”

　　薛盈商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高塔上一跃而下，纷飞的氅衣宛如翩然的白鹤奔向远方。

　　“徐静舟！”薛盈商惊恐喊道。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雨夜，她父亲从观星塔上跃下的场景，是不是也如这般凄美壮丽？

　　守在塔下的青追看着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影，反应迅速地飞上前。

　　然而下坠的速度实在太快太急，他的手指擦着徐静舟的身体而过，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摔在坚硬的地面，鲜血淌了一地。

　　“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存心让我食言！”青追蹲在他身边，哽咽道。

　　徐静舟手指动了动，有些遗憾，他该对他更好点的。

　　青追被上清山养得很好，像是一张没有经过世俗污染的白纸，他很多时候都不忍心让他看见徐家的丑恶。

　　或许从始至终，也只有这个傻子，仅仅因为一个承诺就跟着他，而没有带其他任何的私心和目的，到现在了，还心甘情愿为他哭上一哭。

　　他声音又轻又浅，“把我葬……葬在隐山吧。”

　　青追哭出了声，“你混蛋！”

　　薛盈商上前，眼眶微红，指尖颤抖，轻轻替他合上了眼，“一路走好。”

　　…

　　宫里的事全权交给了秦维时，薛盈商回到军营，立马把蓝心草给了曲红绫。

　　曲红绫忍着腹部的疼痛，转身去了临时搭建出来的药房。

　　制药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她必须得全神贯注，不能有一点分神。

　　贺应离给她打下手。

　　隔壁帐中，薛盈商看了眼燕争寻的状态，在曲红绫的治疗下，勉强还吊着一口气。

　　她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薛临，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薛临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响。，他前世是饿死的，今生对食物极其渴望，一顿不吃就感觉像是生了大病。

　　他咽了咽口水，垂着眼，“我不是你弟弟，只是一个占着他身体的孤魂野鬼。”

　　薛盈商瞳孔一缩，却有种既意外，又不意外的感觉，她其实察觉到了异常，只是从没往这方面怀疑。

　　在她印象里，薛临虽然不会说话，性格也内敛，但却极其自信。自从他会说话后，遇到事动不动就道歉，就算不关他的事，他也会抢着道歉。

　　就仿佛不把错揽到他自己身上，别人就会抛弃他似的。

　　薛临说了他前世和原主以及燕争寻相识的经过。

　　薛盈商闭了闭眼，“你走吧，你占了他的身体，我下不了手杀你，但你伤了燕争寻，我也无法原谅你。”

　　薛临扑跪在地，泣不成声，“阿姐，我错了，你让我留下吧……”

　　薛盈商冷漠道，“别乱叫，我不是你阿姐，我只有一个弟弟，他叫薛临。”

　　薛临见薛盈商心意已决，知道自己再怎么求也不会让她心软，他跪直身体缓缓磕了一个头儿，哑声道，“对不起。”

　　他挪动膝盖，朝着床上的燕争寻也磕了一个头，“我叫薛怀生。”

　　说着，他起身蹒跚着离开了军帐。

　　他前世是个孤儿，后来走投无路，听说进宫当太监能够衣食无忧，于是他把自己送到了净身房。

　　他原本没有名字，领头的太监给他取了一个，叫小福子。后来薛临说，她姐姐是世上最厉害也最有才华的女子，会给他做甜糕，会抱着他荡秋千，还会给他讲逸闻趣事。

　　他说他也想有这样一个姐姐，于是薛临就说，跟他姓薛吧，这样他们就有同一个姐姐了。

　　那时的燕争寻为带回薛盈商的遗体，主动入宫为质，也被徐静舟关进了景华宫。

　　景华宫里有一棵桃树，当时正值春三月，桃花灼灼，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像是一场希望的雨。

　　“以后你就叫怀生，满怀希望的生命才能走得更远。”燕争寻说。

　　从此，他有了姓，姓薛，有了名，叫怀生；从此，他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游魂。

　　有了姓名，就仿佛有了归处。

　　直到傍晚，曲红绫的药才制作成功，丹药刚取出来，她就一口血喷了出来，吓了贺应离一大跳，“丫头，你没事吧？”

　　曲红绫一张脸白得随时都能断气，“快拿去给他服下。”

　　贺应离不敢耽搁，抓起丹药就冲了出去，跟随薛盈商回来的青追看到有人出来，才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他本来是来同曲红绫告别的，他要去一趟隐山，把徐静舟安葬了，然后就回上青山了。

　　可刚一进帐，就看到昏迷倒地的曲红绫，顿时心里一慌，上前将她抱在怀里，“曲姑娘，你醒醒！”

　　他一边唤一边拍她的脸。

　　曲红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是他，嫌弃道，“吵死了。”

　　她就是太累了，不仅如此，更因为挨了某人一剑。

　　显然青追也想到了原因，顿时愧疚起来，将她抱到床上，“你睡，我守着，你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曲红绫疲惫地点了点头，转眼就睡了过去。

　　另一边，薛盈商已经把丹药给燕争寻喂下，但迟迟没见他醒转，不安地问一旁的贺应离很，“怎么还没醒？”

　　贺应离白眼一翻，“刚喂下去就有反应，以为生孩子啊？唰地一下就出来了？”

　　薛盈商：“……”

　　天色渐晚，秦维时带着人打马而归，他翻身下马，携着一身冷气进入帐中，“城里已经安顿好了，我们连夜入城。”

　　薛盈商想了想，点头，城里条件更好，有利于燕争寻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