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朱门》执荧

43、你是何人 安州军

　　安州军营外，薛临坐在一块巨石上，他看着水面倒映的稚嫩面容，缓缓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违和。

　　他身后，两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其中一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入了小树林。

　　留守后方的薛盈商多时没有见到弟弟，到附近寻找，只是找了半天都没有看见他的踪影，她心里顿时有些不安起来，吩咐一队人马沿河搜寻。

　　而此时，城门已经爆发大战，高墙内百姓也发生暴动，纷纷要求打开城门。

　　因为有人传城里爆发了瘟疫，很多人开始上吐下泻，脸上起一些不知名的红疹。

　　燕争寻混在人群当中，一步一步靠近城门。

　　这时徐崇和蒋士昭走了过来，蒋士昭抬手割了一名妇女的脖子，高喊道，“再往前挤者，皆此下场！”

　　往前的人流有一瞬停顿，人有人高喊，“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

　　蒋士昭手一挥，手中的匕首直直朝发声那人扎去，直中那人的眉心，那人瞪大着双眼死不瞑目地倒地。

　　蒋士昭冷声道，“起哄叫嚣者，当诛。”

　　徐崇冷眼看着，仿佛蒋士昭杀死的不是人，而是一只蝼蚁。

　　人群被震慑住，几粒碎银出现在燕争寻手中，他曲指一弹，碎银直直朝蒋士昭射去。

　　蒋士昭察觉到危险，侧身一躲，但这一躲，银粒打到了他身后的徐崇身上。

　　徐崇捂着脸，眼中冒着怒气，阴沉道，“谁打的？滚出来！”

　　然而人群中没人吭声，徐崇冷笑，“那就全都去死吧！”

　　他扬起手，吩咐随行的护卫，“杀！”

　　燕争寻眼神一冷，高声道，“此时不反抗，更待何时？真要等他们把你们全杀了，你们才知道拼命吗？”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朝蒋士昭和徐崇扑去。

　　燕争寻带来的人非常灵敏地上前拦住徐家的护卫和门口的士兵，而燕争寻则脱身，挤到了城门口，和另外几人一起合力取下了门栓。

　　城门被拉开一丝缝隙，门外的安州军和北疆军见状，一鼓作气冲破了城门，里面的百姓在往外面涌，外面的士兵在往里面冲，场面顿时十分混乱。

　　城墙上，徐静舟身上也沾了血，高远春道，“世子，走吧，先保全自身再说。”

　　徐静舟沉默不言，再多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而此时被蒋士昭派去抓薛临的人，已经通过秘密通道回了城。

　　慌乱中，蒋士昭收到了手下递来的消息，转身上了城楼，留下被百姓包围的徐崇。

　　“蒋士昭，救我！”徐崇声嘶力竭地喊。

　　蒋士昭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老国公再坚持一下吧，我去去就来。”

　　徐崇恨得咬牙。

　　当年蒋士昭只是玄天门的一个弃子，是他见他有几分本事才收入麾下，后来又是他把他送进了司天监，结果现在却如此对他。

　　不忠的狗，也没有留的必要了！

　　蒋士昭找到徐静舟，“人已抓到。”

　　徐静舟垂了垂眼，“带上来吧。”

　　蒋士昭屈起手指放在唇边，一声尖锐的口哨声穿过层层人群。不一会儿，一名黑衣人提着已经昏迷过去的薛临到了城墙上。

　　徐静舟看了眼这个在他身边待了不短日子的小孩。其实他挺喜欢这孩子，不哭不吵也不闹，给点吃的就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下午。

　　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伤他，但怪就怪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

　　蒋士昭用银针唤醒了薛临，看到眼前的人，薛临瞳孔巨缩，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做什么？”

　　徐静舟淡漠地瞧着他，“原来就连你也在骗我。”

　　他一直以为他是个哑巴。

　　薛临不敢吭声，对这人的恐惧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蒋士昭随手捡起一把刀，架在薛临的脖子上，“我问你答，说错一个字，我就在你身上划一刀。”

　　薛临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蒋士昭问，“你是何人？”

　　薛临浑身僵硬，“我是薛回幼子，薛家二郎君。”

　　谁知蒋士昭却摇了摇头，“不，不对，你绝不是薛二郎，你这面相，明明早就该死了，却好好活到现在，魂魄与身体并不相匹。”

　　他刀往前递了一寸，划破了薛临脆弱的皮肤，“说，你到底是谁？”

　　薛临吃痛，却咬唇不言。

　　蒋士昭冷笑一声，“如果我把你的秘密告诉那位薛姑娘，你说，她是把你当弟弟，还是把你当做侵占在他弟弟身体的妖魔鬼怪？”

　　薛临恐惧地抬头，“别告诉她！”

　　徐静舟半蹲下来，盯着他的眼，“不告诉她也可以，但你得找机会杀了燕争寻。”

　　薛临疯狂摇头，“不，不行，寻哥哥是好人。”

　　徐静舟嗤笑了一声，“好人？好人能长命吗？”

　　他指着城墙下那些死于非命的百姓，“他们难道就是坏人吗？还不是一样死了。”

　　薛临咬着唇，浑身发抖。

　　他的确不是薛家二郎君，他只是景华宫的一名小太监，临死前伺候过薛家小郎君和燕争寻一段时间，知道他们的一些事迹。

　　重生后又接受了薛临的记忆，才敢冒充他。

　　前世到最后，整个景华宫只剩下他们三人，他们早就没有了尊卑之别，只有彼此。那时候的薛小郎君已经会说话了，他总是和他提起他的姐姐，说他的姐姐有多厉害，多温柔。

　　他听到耳里，也记在了心里，做梦都想有这样一个姐姐。

　　后来他终于拥有，再也不想放手。

　　“你要是不杀他，死的就是你，你自己选吧。”徐静舟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你只有三息时间。”

　　薛临心中很慌，好不容易重来一次，还是五岁的稚龄，他还不想死。

　　作出选择并不是多难的事，在别人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之间，他当然选择牺牲别人。

　　他低着头，声音都在抖，“好，我答应你。”

　　不知为何，徐静舟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失望，但同时又觉得，这才是他熟知的人性，自私又自利。

　　薛盈商顺着蛛丝马迹到了城门口，同燕争寻会合，她焦急道，“薛临不见了。”

　　燕争寻皱眉，“别急，慢慢说。”

　　薛盈商深吸一口气，说起了事情的经过，“应该是徐静舟的人。”

　　燕争寻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在他拉着薛盈商离开，打算从长再议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

　　“寻哥哥，救我！”

　　燕争寻猛地回头，一支利箭疾驰而来，他拉着薛盈商猛的后撤几步，才堪堪避过。

　　薛临被蒋士昭抓在手里，吊在城墙之外，“薛大姑娘，要是不退兵，你弟弟只能做肉泥了！”

　　薛盈商脸寒得能结冰，“你要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保证让你死无全尸！”

　　蒋士昭哈哈大笑，“我这一生最喜欢做疯狂之事，我等着你让我死无全尸！”

　　说着他手一松，薛临急速下落。

　　“临儿！”薛盈商惊骇道。

　　燕争寻顾不得许多，纵身跃起，于半空中接住了掉落的薛临。

　　“寻哥哥，对不起。”耳边传来一道歉意的呢喃。

　　下一瞬，一把匕首狠狠刺进了燕争寻的胸口，那匕首上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涂满了剧毒。

　　燕争寻无力松开手，但在落地之前，还是下意识地替薛临挡了一下。

　　薛临满脸是泪，摇着头往后缩去，“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燕争寻半跪在地，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薛盈商看见这一幕，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她看也没看薛临，声音哑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燕争寻……”

　　“扶我回去。”燕争寻低声道。

　　两军的士兵围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他们护在中间。薛盈商手都是抖的，但她极力镇定下来，吩咐道，“走，回营……”

　　她扫了眼吓破胆的薛临，“把他带上。”

　　秦维时也看到了受伤的燕争寻，顿时怒不可遏，“混账！这些狗娘养的，真当老子是吃素的？！”

　　他扬起大刀，吼道，“全力进攻！”

　　他身边的陈南也紧跟其上。

　　大军后方搭起的临时营帐里，薛盈商抓住江洛，哑声问，“红绫呢？红绫回来了没有？”

　　江洛一咬牙，“属下马上去找。”

　　“阿英。”曲红绫虚弱的声音响起。

　　薛盈商循声回头，看见一张极其苍白的脸，颤声问，“你……怎么了？”

　　曲红绫摇摇头，“挨了一刀，已经包扎过了，放心，死不了。”

　　薛盈商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曲红绫向来报喜不报忧，什么事都喜欢硬扛，“你真没事？”

　　曲红绫朝她露出一个笑，“放心，我的医术你还不相信吗？”

　　说着，她走向床边的燕争寻，伸出手替他号脉，指尖刚答到脉搏，她就脸色一变，“好歹毒的毒！”

　　她连忙取出银针，封住他身体的各大穴道，阻止毒素继续蔓延。

　　她转头有些艰难地对薛盈商道，“阿英，我只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如果没有对应的解药，他活不过明晚。”

　　“而且，毒素会侵蚀他的神智，每拖一刻，他变成傻子的可能就多一分。”

　　这时，贺应离也被寻了过来，他恰好听到曲红绫的话，连忙拿出他们从皇陵拿出来的毒书，“你看看这个有没有用？”

　　曲红绫翻了几页，如获至宝，“有用，有大用！只要有足够的药材，我今晚就能把解药做出来！”

　　薛盈商一听，立马站了起来，“需要什么，告诉我，我去取。”

　　曲红绫连忙开了一张药方，递给随行的军医，“大部分药材军中应该都有，唯独这味蓝心草不好寻，我记得城里只有徐记药铺才有。”

　　薛盈商垂下眼，徐记两字一听就和徐家有关，或许这就是徐静舟等待她的后招，想要救燕争寻，就必须得去求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床上奄奄一息的燕争寻，“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