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朱门》执荧

40、方知真心

　　城外安州军和北疆军拖住了高远春的兵力，大大降低了燕争寻等人的压力。

　　燕争寻抱着薛盈商从地道一路到了江府的荒院，同江洛和宋九会合。

　　他看了眼神色疲惫的薛盈商，道，“务必赶在天黑之前出城。”

　　江洛等人没有意见。

　　皇城十里之外，安州军和北疆军驻扎在河流两岸，篝火明明，互不相扰。

　　燕争寻犹豫了片刻，带着薛盈商入了北疆军的营地。

　　江洛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跟上燕争寻，但他派了两个人去对面安州军报信。

　　燕争寻凭借着秦维时给他的信物，一路直入军营核心。

　　秦维时见有人来，快步迎了出去。

　　他上下打量着燕争寻，感慨道，“像，真像，你的眉眼、鼻子和你母后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燕争寻不是第一次见他这位小舅舅，但过去那么多年，他早已不记得此人样貌。

　　可再次见面，他却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亲近。

　　薛盈商浑身都在发烫，他没工夫寒暄，只得歉意道，“舅舅，麻烦给我安排一间房，阿英情况不太好。”

　　秦维时扫了他怀中的女子一眼，眉梢微挑，想必这位就是那传说中的薛大姑娘了。

　　他安排人警戒，自己亲自带着他们进入帐中，“你安心休息，外面的事交给我。”

　　燕争寻颔首道谢，自己掩唇低咳起来，说起来，他也快半个多月没有吃荣参丸了，咳疾恐怕又要再犯。

　　他替薛盈商掖了掖被子，从床边离开，对贺应离道，“你来帮她看看。”

　　贺应离一脸懵逼，“我虽然会炼丹，但我不会医术啊。”

　　燕争寻，“……”

　　江洛皱眉，要是红绫在就好了，凭她的医术，一定能治好姑娘。

　　燕争寻也想到了薛盈商身边那个少女，沉默片刻，道，“派人去城里打探曲红绫的消息，尽快把人带来。”

　　江洛应声离去。

　　众人洗漱修整一番，才进入秦维时的中军帐中。

　　开口第一句，秦维时就问，“这仗到底打不打？”

　　燕争寻掷地有声，“打。”

　　秦维时摸着头嘿嘿一笑，“正好老子手痒，这姓徐的可真是不要脸到家了，还想复辟前朝，那烂玩意儿比燕家还不如，复来干啥？”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旁边还有个姓燕的，尴尬地笑了笑，拍了拍燕争寻的肩，“大外甥，我不是在说你哈。”

　　燕争寻没在意，他只是在想，虽然他们有安州和北疆两军，但玉京城易守难攻，高远春所率的三衙兵力也不弱。

　　如果从正面进攻，短时间内他们很难拿下。

　　他说出了自己的顾虑，秦维时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愧是老子的外甥，没学过兵法都能想到这一层。”

　　贺应离听得两眼直翻，这特么说别人不要脸，自己就够不要脸的。

　　燕争寻也有点尴尬，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吹捧过他。

　　秦维时存了考较之心，问道，“你觉得这仗要怎么打？”

　　燕争寻想了想，只给出来了四个字，“速战速决。”

　　大军带的粮草匮乏，无法长久支撑。

　　秦维时摸着下巴想了想，“我这里倒有个法子。”

　　他道，“现在玉京被围，政令无法下达，地方也不知状况，你正好可以用皇子的身份，召集地方军，入京勤王。”

　　燕争寻摇头，“没有玉玺，也没有三省押印，他们不会信。”

　　秦维时诡异一笑，“没有咱们就去偷，或者直接把掌控押印的人绑出来。”

　　一旁旁听的众人：“……”

　　这是将领吗？这特么是流氓吧！

　　宋九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我们等得起吗？”

　　众人一阵沉默。

　　是啊，他们根本等不到地方军来援，粮草就得先耗尽。

　　过了好一会儿，燕争寻才开口，“徐家是以徐静舟为中心，只要徐静舟一死，徐家就如一团散沙。”

　　宋九有些迟疑，“徐静舟身边有蒋士昭、高远春，还有许多武功高强的暗卫，他自己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高手，很难杀。”

　　“很难杀，但不是没有机会，”贺应离叹息道，“可惜了，他要是不走这条路，该是一个惊世之才。”

　　秦维时一拍桌子，“可惜什么，不过一包藏祸心的贼子。”

　　众人不再提起这个话题，继续商量攻城事宜。

　　快到凌晨，燕争寻才回帐，薛盈商的状况却越发严重，他扭头问贺应离，“你的解药到底对不对？”

　　贺应离两手一摊，“或许是这丫头体质异于常人，你看我就没事。”

　　燕争寻皱眉，拿起帕子，一遍一遍给薛盈商擦着额头的冷汗，又根据土方，拿酒给她擦拭腋下。

　　一直到天色大亮，薛盈商才清醒过来，她虚弱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我们已经出城了？”

　　燕争寻一一耐心回答。

　　薛盈商垂着眼，声音沙哑道，“我阿娘呢？”

　　“在隔壁帐中，已经遣人为她理好了遗容，”燕争寻回道。

　　薛盈商翻身就想下床，却被燕争寻一把按住，“你的身体还没好，不宜下床走动。”

　　薛盈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燕争寻，我要去送我娘最后一程。”

　　燕争寻抿了抿唇，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好。”

　　隔壁军帐里，燕争寻小心将她放下来，薛夫人已经放进士兵们连夜打造出的棺木当中，薛盈商扶着棺木，看着她娘的面容，泪水瞬间就滚了下来，她哽咽道，“阿娘……”

　　这时江洛牵着薛临走了进来。

　　薛临踉跄着扑了过去，跪倒在地，一道声音石破天惊，“阿娘！”

　　知道薛临状况的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薛临泪眼婆娑，哭道，“阿姐，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明知道阿娘会死，还是无法阻止……”

　　薛盈商被后知后觉的悲伤淹没，但还是不忍幼弟为此自责，毕竟真要说责任，也是她的责任。

　　如果她当时要是不那么强硬，短暂地伏低做小，他们或许就不会用她娘来要挟她。

　　燕争寻没说话，他母后死得太早，死在他还不懂悲伤的年纪，再刻骨的难过都随着时间消散。

　　最终薛夫人被葬在了林外的一处小山坡上。

　　薛盈商牵着薛临的手站在新立的碑前，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她道，“您放心，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定会让您和父亲同归一处。”

　　她缓缓转身看向路边等待的人，仿佛回到了她亲手埋葬她父亲那天，那次他也是这样静候在路旁。

　　“燕争寻，我要走了。”薛盈商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欲言又止。

　　燕争寻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他手指蜷了蜷，“你不打算报仇了吗？”

　　薛盈商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要，但还不是时候。”

　　她偏头看向河谷两岸驻扎的军队，“现在天下已经乱了，新法半途而废，再起战争只会让更多的人流离失所。”

　　“我不这么认为，我们只有更快地解决烂摊子，速战速决，才能让百姓休养生息。”燕争寻开口。

　　“丫头，我认为燕小子说得在理，”贺应离从一旁走了出来，“朝廷失效，法度不存，良民被迫为盗，烽烟四起，受苦的还是普通百姓，何不趁现在一口气把事情解决了，再重新收拾山河。”

　　薛临扯了扯薛盈商的袖子，“阿姐，这一次听寻哥哥的吧？”

　　薛盈商低头看了他一眼，问，“临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薛临咬了咬唇，“你们只有联合起来，徐静舟才没有可乘之机，你们俩分开了，他就有可能逐个击破。”

　　想起前世听到的只言片语，他低下头，“而且你帮助的那些人根本就不值得，他们只会觉得你的良善是理所当然，最后为了自己活命，甚至逼着你去死。”

　　薛盈商沉默不言，她实在是太累了，想缓一缓。

　　燕争寻眉心微皱，半蹲在薛临面前，“你此前明明会说话，为何从不开口？还有这些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临瞧着他熟悉的眉眼，眼眶一红，“寻哥哥，看到你好好的，真好。”

　　然后他望了眼薛盈商，薛盈商朝他点了点头。

　　薛临压低声音道，“我是不久前才会说话的，并且觉醒了前世记忆，但有用的信息太少，对你们并没有什么用。”

　　燕争寻震惊，贺应离却若有所思。

　　薛临深吸了一口气，“前世我死的时候，徐静舟已经基本掌控了天下，但听给我送饭的小内侍说，天下并没有变得更好，而是更加混乱，徐静舟颁布的政令无法实行，他就开始大肆杀人，只留下听话的人。”

　　“而地方官员大多阳奉阴违，有自己的私心和利益，根本不可能完全听他的，所以在他执政期间，朝廷里根本就没有能用的人，他有再多的想法都无法实施。”

　　薛盈商竟一点都不意外，“他想把天下变成他的一言堂，但人不是傀儡，有不同的性格和想法，他的构想不可能实现。”

　　燕争寻直起身，看着她，“阿英，留下助我一臂之力吧，你不必听我指挥，你可以独自掌控安州军。”

　　薛盈商心神一动，迟疑问他，“你不怪我之前利用你？”

　　贺应离十分有眼色，牵着薛临离开，把场地留给了他们两人。

　　“怪，怎么不怪，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是随手可扔的棋子，还是真心相待的爱侣？”燕争寻扯了一下唇角，“但有什么办法，看见你受伤，我还是会心疼。”

　　薛盈商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抱歉。”

　　燕争寻狠狠吐出一口浊气，“你就当我犯贱吧。”

　　薛盈商伸手抓住他，低声道，“再信我一次。”

　　风烟过尽，方知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