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灯》蒙莎

8、【捌】

　　我是被一阵臭气熏醒的。
　　臭味从下方传来，细细分辨，里面似乎混合着一股泥土和脚汗的味道。我脑袋下想必枕着水如意那双沾满泥土的鞋子。
　　我忍不住哀叹，原来这样顶顶漂亮的姑娘，脚底汗也是臭的。
　　我躺在地上，全身上下无处不疼——后脑勺是钝钝的疼，腰腿是又酸又麻的疼，手腕上是刺刺的疼。全身的关节都像锈住了一样。我挣扎许久，才勉强爬了起来。
　　外面的天色变得暗了些。水如意的房门紧闭着。我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开门，却怎么都拉不开。
　　水如意把我锁在里面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她想跑路就跑路，好好的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呀？我还能去告发她不成？我使劲拽了几下那门，觉得它似乎也不太结实，索性退后几步。一边退一边喊：“外面有没有人啊？没人我要踹门了！”
　　就在我即将冲出去的瞬间，那门竟然开了。
　　我一脸懵圈看着已经大开的门。裴湛拎着一串钥匙悠哉游哉地走进来，笑得很是幸灾乐祸：“哎哟，这是招谁惹谁了。”
　　“水如意啊！”我气急败坏，“她把我打晕了！还锁起来了！”忽然一阵血气冲上脑门，我又咚地一下坐在了地上。
　　“哦。”裴湛站在原地，连一点儿要拉我一把的意思都没有。
　　我有些纳闷：“水如意还活着，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意外？”
　　他叹了口气，“我现在就算亲眼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都不会觉得意外了。”
　　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按摩已经麻掉的手臂，好奇地问：“你怎么来了？”
　　“找你啊。你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教坊的人找不到你，一口咬定说你逃跑了，可不得劳烦大人我亲自来找你。”
　　“一天一夜？！”
　　我还以为我只是在那里躺了一两个时辰。肚子突然咕噜噜地响了一阵，证明我确实已经被饿了那么久。如此说来，水如意应该已经跑远了吧。
　　这件事情，应该也就结束了。
　　但我就是忍不住。
　　我低声问：“你去惠福楼了吗？那支箭，是怎么回事？”
　　裴湛拍了拍手，说：“凶手收到的命令，应该是用毒针杀死若——不，水如意。他潜伏在惠福楼二楼的一个包间里，打算在水如意在青云轩准备表演的这段时间动手。那根毒针，应该是用一支力道很大的弩射出去的。但是因为青云轩四面都挂了几层幔帐，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影，所以只能往窗上先射一支箭。若篱听到声音，就会走到窗边，掀起幔帐查看，他再趁机——只要我们现在能找到一支能把针射出去的弩，就真相大白了。”
　　我歪头看他：“‘我们’？你要带我去？”
　　裴湛轻轻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又忘了你爹已经不在了。”

　　裴湛人还不坏，至少他还愿意请我吃顿好的。
　　此时已是日夜交接之际，暗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粒早早冒头的星，城中的灯火正在次第燃起。街上人头攒动，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赶。我伸头出去，忽然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水如意还魂啦！”
　　可怜我手里那一片西瓜——我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它就跌了下去。
　　我和裴湛淹没在人潮之中。身边的人神色都有些复杂，兴奋，惊异，怀疑，难以置信中又夹杂着期待。“水如意”这三个字越来越频繁地落在耳中，我的心情和脚步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水如意如果真的想跑路，大概是没人能抓得住的。她突然现身，自然是因为不想跑了。
　　我隐隐约约地，已经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很快，我就看到了她。
　　她迎着微醺的夜风立在钟楼顶上，在跳舞。

　　钟楼立在云嘉城纵横两条大街的交汇处。这里是城中最中心的位置，逢年过节，灯会庙会，人们都习惯了聚到这里来游玩取乐。官府为防止人群拥挤，特意在钟楼四周留出了大片的空地，严禁修建房舍。
　　现在，钟楼下已经站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努力地仰头往上看。
　　所有人的视线都交汇在屋顶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水如意的白色舞衣薄如蝉翼，飞扬的广袖翻卷着天上的流云，重重裙裾沾染了些人间灯火的颜色。她纤手摇动，似在拨弄天上的星斗。她的身体舒展到了极致，她的姿态也洒脱到了极致，她的舞姿仿佛大家笔下的狂草，摆脱了人间的一切桎梏，狂放之中还带着股遗世独立的决绝。
　　难怪身边的许多人居然没有意识到她是个大活人。
　　“真的是水如意吗？”
　　“是她的鬼魂吧！她不甘心被烧死，就显灵啦！”
　　我挤在人群当中，额头冒汗，手脚冰冷。
　　且不管那上面的水如意到底是人是鬼，那凶手一旦听说水如意突然出现了，百分之百会跑来瞧一瞧，没准还会当场动手再杀她一次，以绝后患……
　　她这是在拿自己当诱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