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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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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都说若篱生性活泼,平易近人,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可是我见到的若篱却是那么的目中无人……因为我见到的是一个假若篱。
我说:“姐姐把我骗得好惨。”
“不想死就别出声。”
这句话等于默认了她就是水如意。匆匆闪了一下之后,她又立刻把匕首抵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使劲抬起头看了四周一眼。只见她那张垂着银红纱帐的大床上放着一只鼓囊囊的包袱,想来是已经收拾好了细软,准备跑路。
她仍旧拿匕首抵着我,问:“你来做什么?”
我一时间竟答不出来,也不好意思承认我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因为我的脚比我的脑子快。
我深吸了几口气,脑子终于清醒了些。我小心翼翼地退后,再退后,然后翻出我爹的小册子,打开中间折起的那几页。
水如意用纳闷的眼神扫了一眼,我解释道:“这是我爹这些年攒下来的验尸记录。”我把其中一页翻给她看,“最近五年来,陆续有七个人被毒针刺中身亡。但是我爹在验尸之后就收到命令,要他出具死者乃暴病身故的结论。”
我凑过去,盯着她的眼睛说:“杀若篱的那根毒针,本来是要用来杀你的。”
水如意死死地咬住嘴唇
“既然杀人的手法相同,足以证明杀若篱的就是这五年间杀死那些人的凶手。我推断,你和那些死者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所以才会有人用相同的手法杀你们。”
水如意把匕首扔在桌上,眼里的戒备终于消失了。她又从包袱里掏了几样首饰,放到我手里,“你走吧。等到哪天大赦了,就赎身回家去。这些事,不是你能过问的。”
“等等——”我一边老实不客气地把那些东西揣进怀里,一边追问:“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想杀你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吗?!”
水如意发出一声冷笑,反问:“你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撇撇嘴,“隐约知道了一点,只是还有些细节需要再推敲推敲——”我仰头四望,问:“姐姐昨天穿过的那鞋子呢?浅灰色的布鞋,昨天晚上我遇到你的时候,你脚上穿着的。”
水如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双沾满了泥土的靴子赫然摆在她房间的后窗下。我径直走过去,把它拎了起来。上面的泥土的颜色,果然和大理寺验尸房里那些尸骸上的一模一样。
“姐姐,我有些猜测,先说给你听听好不好?”水如意撇过脸去不理我,我索性拎起那双靴子回到她跟前,把靴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昨天,姐姐去了薛家村。”
她哼了一声,似乎不以为然。我接着说:“因为那个村子很远,你怕自己在天黑之前赶不回来;你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出去了,所以才叫若篱扮成你,替你去跳舞”
我说出“若篱”这两个字的时候,水如意忽然垂下了眼帘,没有作声。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自己的推论:“你,和这五年间陆续被毒针刺死的那几个人,都是贤王奚煦的……党羽?有传言道,五年前,奚煦结党谋逆,被皇上赐死。这个传言应该是真的。只是奚煦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带着护卫逃走,结果在薛家村附近被截杀。我猜测,那个被掰掉了下巴的死者……就是他。皇上不知何故要掩盖他谋逆的事,自然也不能让人知道他是那样被残忍杀死的,所以他和护卫们的尸首被就地掩埋。直到几日前,因为连日暴雨,山洪冲开了泥土,才让他们的骸骨重见天日。你去薛家村,后来又叫我去大理寺,就是为了确认出现的骸骨是不是他们,对吧?”
水如意瞥了我一眼,像是在叫我继续。
“你和奚煦之间的关联大概比较隐蔽,所以这几年你一直平安无事。他在被追杀时,身上应该带着什么直接指向你的线索,比如信物之类的?他为了不暴露你的身份,在临死前将那个东西塞进嘴里。谁知他们的骸骨被发现,信物随之出现,你也因此暴露。杀手立刻出动来杀你,结果却错杀了替你在青云轩准备跳舞的若篱——”
想起蜷缩在废墟下的若篱,我的喉头忽然梗住。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水如意冷笑一声,说:“你再说下去,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
如此说来,我应该是猜对了。
真正的凶手,就是那个躺在皇城里,明明已经垂垂老矣,却还死死扼着天下人的喉咙的那个人。
最讽刺的是,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了凶手是他,全天下也不会有人敢说出他的名字。
我赌气地说:“我烂命一条,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不明白,他既然能调动天下兵马,为什么还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杀人?”
水如意继续冷笑:“因为他要抓牢手中的权柄,就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世上的人都被他杀怕了,已经没有人敢忤逆他了。他不能让人知道,就连他那个出了名贤良乖顺的儿子,都要造他的反。这世上有多少人都已经对他心怀怨恨?那些人一旦知道殿下的图谋,必然会追随殿下。到时殿下一呼百应,他还能在皇城里安躺到什么时候?!”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我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看明白了;可是当我睁大眼睛想再看仔细些的时候,眼前出现的却是一团密不透风的黑雾。我甚至能看到那团雾里藏着许多明晃晃的利刃。刀枪剑戟卷成一团,像龙卷风似的席卷大地;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回过神来时,我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大颗大颗的冷汗从背脊上滚下去。
水如意指着门口,“你现在就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别再让我见到你!”
我听到自己用蚊蚋似的声音说:“你——要走了吗?”
“是!‘他们’迟早会知道我还没有死,我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等他们再杀我一次吗?”
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叠纸条,把它们摊在桌上,“这个,给你。”
水如意的目光忽然滞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是我在若篱的梳妆台的夹层里找到的。这些舞蹈动作的要领,是你写给她的吧?这里还有一幅她亲手画的画,你留着作个纪念吧。”
水如意似乎有些意外。她伸出手,顿了一下,才接过了那些纸条。“还有一件事。杀手既然是用毒针杀人,青云轩为什么会起火?大理寺查明白了吗?”
我挠挠头,“没查明白啊。我只说一下根据现场推断出来的可能性,你姑且随便听听吧。第一种可能,是若篱中了毒针之后,垂死挣扎,无意间撞翻了桌上的油灯,烧着的灯芯和油一起落在地毯上,就把地毯点着了。但是起火的时候,她尚且还能勉强行动,我和崔大人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挣扎着离开火源。”
水如意喃喃地问:“第二种呢?”
“若篱中了毒针之后,她立刻明白,杀手要杀的人是你。她担心万一凶手发现自己杀错了人,一定会继续追杀你。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她爬到了桌边,将油灯推落在地毯上。”
水如意愣在那里,忽然有一颗眼泪从脸上滚了下来。
她忽然抬起手,说:“得罪了。”
我只觉后脑勺有一阵风吹过,我便直挺挺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