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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   若篱带着我钻密道的时候,我居然隐约觉得有些兴奋。
      密道的入口在一座已经荒废的花园的假山下,出口在皇城内兵部衙门后一眼用来饮马的水井内。密道七拐八拐,里头阴风阵阵。若篱点着一个小小的火折子,目不斜视,脚下带风。我跟在她后面地爬出井口,突然想起花园的主人似乎是五年前突然暴病身亡的皇子奚煦。
      当然了,因为奚煦死得十分蹊跷,民间也有传闻说他是因为结党谋逆而被赐死的。然而圣上不但将奚煦厚葬,还在他死后将他追封为“贤王”,这个传说始终有些不太可信。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的运气出奇的好,停尸房里没人——准确地说,没有活人。
      那个空阔的大房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尸气。在里面呆久了,时不时地就会产生一股自己也即将腐朽的幻觉。
      我点起油灯,只见水如意的尸体就被放在验尸台上,还保持着被发现时的样子。验尸台后面临时放置尸体的长案上还挤挤挨挨地摆着些骸骨。若篱悄无声息地走到验尸台前,眼帘低垂,面色仿佛墙上刷了几年的石灰。
      我瞧着她这副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轻声说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罢。”
      她默不作声,伸出手去,轻轻地碰了碰水如意捂在胸前的手。
      我想了想,没有阻止她。
      若篱的指尖在水如意的手背上轻抚,用有些飘忽的声音问:“你以前见过被火烧死的人吗?”
      “见过,但是不多。”
      若篱侧头看我,“那些死者的手,通常会放在那里?”
      我瞪大眼睛,循着她的手看过去,“要看火场的情况是怎样的。只是人在烈火中会被烟雾呛到,所以有些死者的手会捂在脸上。”
      我话音未落,若篱已经用力把水如意的手往旁边掰过去。水如意的手捂着的位置,还有一小片皮肤是好的。若篱看看我,我立刻举起油灯过去看。那一小片皮肤上,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红点。我正想要去找工具箱,若篱却已经把一把锋利的小刀举到了我的眼皮底下。
      她递刀的速度之快,足以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会发现什么。
      我用那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了红点所在的位置,然后在切口中找到了一根细长的针。我正发愁要怎么把它取出来,若篱却已经掏出一张手帕,包着手指把那针拔了出来。
      她举着那根针端详片刻,笃定地说:“有毒。”
      我的脑子立刻转了起来。
      所以水如意死亡的顺序是——她先被这毒针刺中,也许是在挣扎中把油灯撞翻在地,导致青云轩起火;当然也许是凶手为了毁尸灭迹,在将毒针刺中水如意之后,打翻油灯纵火。
      若篱发出了轻轻地一声“呵”,把那毒针连手帕一起丢在验尸台上,居然是一幅不想再追问的模样。我想要去拿那根针,她却狠狠地打了一下我的手,“别碰!”
      我疼得缩手,“不让碰就不让碰,干嘛打人啊!”
      若篱自己拿起油灯,转身朝停尸房内侧的长案过去,目光落在了那些散乱的骸骨上。
      这些骸骨看来还没有清理过,上面还沾带着许多泥土。
      若篱招呼我:“你先过来,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
      我没好气地说:“你出来的时候也没说要我做那么多事啊!加钱!”
      “回去就给你。你可知这些骸骨是从何而来?”
      那还不简单,翻一翻登记尸体出入的记录册子就知道了。那上面写着这些骸骨一共八具,是两天前在云嘉城南二十七里薛家村旁一条枯河底发现的。那里的村民发现之后也不敢乱动,当即报官。云嘉府衙派人去挖了出来,然而因为无力破案,又将它们送到了大理寺。
      那位突然请辞还乡的仵作还在后面记上了初步检查的结果。这些死者死亡的时间大约是在五年前;所有的骸骨上均有多种利器劈砍的痕迹。再看骸骨旁边放着的一些遗物,其中有几块腰牌,倒像是王府内卫用的款式。
      五年前。王府内卫。我很难不把这些骸骨和暴病身亡的“贤王”奚煦联系起来。
      奚煦,真的是病死的吗……
      我背后一阵发凉。低下头,用眼角瞥了一眼若篱的鞋。
      不对,不是这双。
      她已经把刚才那双沾满了泥土的鞋换掉了。我也无法判断那上面的泥土和骸骨上的泥土是否来自同一个地方。
      “快别发呆了。”
      若篱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张黄色的泥金笺纸,把它摊在案上:“我之前便听人说,叶襢生前琢磨出一套依据颅骨辨别死者面相的窍门,你也会罢?我只想知道这些骸骨当中有没有这个人。”
      我凑过去。那纸上画着个眉眼很是俊秀的男子。我忍不住问:“这是谁?”
      若篱冷冷地说:“不想死就别问。”
      我举着那张画盯着看了片刻,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似乎有点儿眼熟。
      我指着那人眼角下的一颗痣说:“姐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也许他是我爹的旧相识呢。我爹死时已经没有几个朋友了,你行行好告诉我吧。我爹说不定……希望我能为他做点儿什么。”
      脖子下瞬间一凉。若篱用什么东西抵住了我的咽喉,“再啰嗦我就先杀了你。”

      我乖乖闭嘴,俯身过去,一一捧起死者们的颅骨。
      我久久地凝视它们,竭尽所能把它们的样子记下来。然后,我闭起眼睛,在脑海中给它们添上肌肉和皮肤,加上五官,加上头发,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他们生前可能的模样。有一具骸骨的下巴居然莫名其妙地不见了;颅骨上的关节处并没有沾上泥土,这说明它的下巴是在被挖出来之后才被人掰掉了,又或者是碰掉了的。我捧着颅骨残余的部分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妙。
      也许是因为我看得太久,若篱也觉察到了不对劲,用命令的语气说:“有话直说。”
      我低下头,说:“好像是……就是他。”
      若篱忽然捂住了脸。细细的呜咽从她纤长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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