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灯》蒙莎

3、【叁】

　　今晚应该不会再有活干了。我蹲在湖边洗了手，便准备回去睡觉。
　　四处一片静悄悄的。我决定抄近路，从瀛台苑后的夹道回柴房去。刚出那夹道，就险些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提着一只灯笼，行色匆匆，鞋袜上沾满了泥土。她虽穿着一身粗布衣衫，两只手却纤细白嫩，十个指头上都留着长长的指甲。我猜，她不是歌姬便是舞姬。
　　我一时间也叫不出她的名字，但还是试探地喊了一声：“若篱姐姐？”
　　据说奉銮大人在教坊里点人头，发现起火之后，整个教坊就少了两个舞姬——水如意和若篱。既然水如意已经死在了青云轩里，这位自然应该是若篱了。
　　她瞟了我一眼，一声不吭地离开。

　　关于若篱和水如意的恩怨，我当然都是在烧火的时候听厨房的嬷嬷们说的。
　　据说若篱出身乐户，母亲是曾经名动京城的舞姬；因自幼便得母亲的提点，她在被送入教坊时，舞技已经十分了得。她初到教坊，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拜见水如意，说了一通仰慕已久之类的话。然而水如意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对若篱自然也不例外。谁知若篱的脸皮居然比那山墙还厚，每日见了水如意，仍旧亲亲热热地行礼叫姐姐，又时常亲手做些糕饼点心之类小食给她送去。水如意哪里肯收？每次都顺手赏了贴身的丫头。不知不觉间，在若篱进入教坊的第三年，她已经变成了仅次于水如意的教坊第二。
　　我站在原地，看着若篱手里的灯笼渐飘渐远。
　　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冒了出来。水如意死了，若篱就是教坊第一了。但是从她脚上沾的泥土可以判断，她似乎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用力摇了摇头，阻止再想下去。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桩案子后面怎么破，不是我一个烧火丫头应该考虑的事。
　　我搓搓手，正当要走，若篱却停住了脚步，回头喊：“你是不是——那个‘臭丫头’？”
　　想起她方才甚至都不拿正眼瞧我，我哼了一声，大声说：“这里少说有二三十个丫头，也不知道姐姐您说的是哪一个。”
　　她站在那里想了想，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忽然又摆摆手，飞快地走了。
　　我冲她的背影至少扮了十个鬼脸，方才往柴房走去。
　　因为所有人都嫌我晦气，我只能在柴房里打地铺睡觉。
　　也不知道怎么的，我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水如意那张被烧毁的脸。也过了不知多久，我竟然看到水如意从废墟中坐了起来。她看着我，突然向我伸手，摸我的脸。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果真有一只冰凉凉的手的捂着我的口鼻。我想尖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若篱的声音说：“是我。”
　　我使劲挣扎起来，她又说：“我现在放开你。你不要出声。”我立刻用力点头。她这才慢慢松开了手。我翻身大口吸气，“姐、姐姐，厨房在隔壁，最底下的蒸笼里还有俩菜包子。你悄悄地吃了，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要你随我去一趟大理寺的停尸房。”
　　若篱的语气无比轻松，仿佛她只是要带我到教坊外的街市散散步，再吃两串烤肉。然而教坊在皇城外，大理寺在皇城内。这大半夜的，若篱就算能长出翅膀带我从城墙上飞过去，我们恐怕也免不了被巡逻的禁军射成会飞的刺猬。
　　我直挺挺地躺下，“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一个小布袋落在我的耳朵旁边，里面的东西撞得叮当响。我伸手摸了摸，立刻又坐了起来。
　　“姐姐您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