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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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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奚国的每个官署都有一排值房,供值夜的官员留宿。我爹时常因为错过了出城的时间回不了家,只能在值房里过夜。时间长了,他常住的那一间不免沾染了些难闻的气息,别人也不乐意住了,结果就变成了他的专属值房。
现在,我就坐在这间值房里。
在裴湛的声音突然在停尸房外咆哮“谁在里面”的时候,若篱毫不犹豫地破窗而出。我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当然被裴湛逮了个正着。既然若篱根本不顾我的安危,我便老实不客气地把她供了出去。裴湛也不问她是怎么进来的,直接追出去了。他临走时嘱咐毛大爷把我关起来。大爷宅心仁厚,没把我关进牢房,而是关到了这里。
值房里只有一张窄窄的竹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床上被褥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我木然躺了上去,没有关窗,也没有点灯。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幽幽的光从门缝和窗棱间洒进来。我循着那光看出去,不由得有些惊奇。原来那样苟延残喘着的一轮月亮,居然也能照亮这个漆黑的角落。
我几乎是一躺下便立刻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值房中的气味着实难闻。我爹死后,这房间恐怕都没有人进来收拾过。我决定收拾一下。
也许我爹会在这里留下什么。
这值房本来就小,还空荡荡的,所以当我有心去找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时,立刻就发现床底下有个小箱子。
我大喜过望。那是我爹的工具箱。
我立刻把它拖了出来。
里面除了我爹常用的工具之外,还有一个小册子。我正想翻看,外面却响起一阵脚步声。我立刻把那小册子揣进怀中,合上箱子。只听到老毛的声音说:“睡够了没啊?裴大人叫你去烧火!”
我哭丧着脸说:“遵命。”
裴湛有个臭毛病。他喜欢一边做饭,一遍在脑子里琢磨事情。所以每当有大案发生,他就会钻进厨房里,一人包办整个衙门里所有人的伙食。
问题是,他做的东西……很难吃。
今天他大概是想做面食。我拎着我爹的工具箱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吭哧吭哧地和面。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今天的主食应该是又硬又黏牙的一坨面糊。
我打过招呼,就自己去劈了几块木柴丢进灶膛里,先把火烧起来。眼看着裴湛手里那坨面团变得越来越大,我忍不住问:“大人您今天是要做几个人的饭哪?”
他却像是完全没听到我说话似的,还在不断地往案板上加面粉。我试图拯救我的午饭,咳嗽一声说,“要不,今天我们试试吃饺子?我看到外面有半边猪肉,就做酸菜猪肉馅的吧?”
裴湛回头,“猪?”
我说:“是啊,您没看到吗,挂在外面的,可新鲜了。”
“对,猪,猪!丫头,你真是个天才!”
我挠挠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呵呵,我天天在厨房烧火,多少也学了一点……”
裴湛已飞奔了出去。过了很久也没回来。我有些纳闷,心说他去切块猪肉也用不了多久呀,就跟出去看了看。裴湛站在那半只猪边上,用两根手指捏着一根针,试图往猪肉里扎。
那针的大小,和我从水如意身上取下来的差不多。他每扎一下,都只能扎进去大约三分之一根针的深度。
我明白过来。
裴湛背对着我说:“我检查过你切开的口子。那毒针全部没入肌肤之下。我想不出是怎么刺进去的。”
他说着又换了个姿势,先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针,再拿一根木棍像敲钉子那样把针往猪肉里捶。然而他只轻轻地捶了两下,手里的针便断了。
我翻了个白眼,“大人,水如意还能站着不动让人把毒针往她身上捶啊?!”
裴湛把手里的断针扔在了地上,拍拍手,“不能。”
一个时辰之后,我们终于吃上了午饭——猪肉酸菜炖的面疙瘩汤。
谁敢说那是饺子,我就跟他拼命。
裴湛呼啦几口吞了一碗疙瘩汤,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伤感。
“这世上,再也没有不嫌我做的东西难吃的人了。”
我冷笑:“不嫌你做的东西难吃,那还是人吗?”
“你爹啊。”
裴湛稍稍一顿,有点儿委屈地说:“你爹做的饭,那才叫难吃。”
我猛地放下碗,“你在我家吃了多少年饭!如今倒嫌弃起来了?”
裴湛抹一把脸,望向别处。我咳嗽一声,假装不经意地问:“大人,你和我爹……是不是认识这么一个人,他的年纪应该和你们差不多,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左眼角下有一颗痣——”
裴湛猛地回头大声喝道:“没有!”
我这辈子从未听到他这样大声说话,吓得打了个哆嗦。我小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薛家村找到的那八具骸骨中,缺了下巴的那一个,似乎就是他。”
裴湛垂着脑袋,默不作声,我皱眉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小蔷啊。”裴湛终于回过头,不再回避我的目光。
我说:“在。”
“大人的事你别瞎掺和。教坊那里很安全,等到秋天大赦……”
我拎起箱子出门去,想了想,说:“我也是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