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姥姥》东青Dongqing

8、幼儿园放学

　　桃子上幼儿园后，她的世界像一颗被小心掰开的莲子，露出了里面更广阔的天地。

　　但无论那颗心飞得多远，系着它的那根线，总牢牢拴在姥姥飘着饭菜香的小院里。

　　每天下午四点钟，是桃子和姥姥约定的、雷打不动的仪式。

　　姥爷起初接过几次接送任务，但总被牌友“三缺一”的呼声绊住脚，久了，姥姥便又把这事儿揽了回来。

　　于是，那个站在幼儿园锈迹斑斑铁门外的身影，成了桃子冲出教室时第一个寻找的灯塔。

　　“姥姥——”

　　桃子总像颗小炮弹似的第一个冲出来，扑进姥姥怀里，撞得姥姥往后跟跄一小步，随即那满是皱纹的脸便笑开了花。

　　“慢点儿，慢点儿，瞧瞧这一头汗。”

　　姥姥用袖子给她擦额头，然后，那只熟悉的手就会伸进藏青色外套的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啊掏。

　　“猜猜今天有啥？”姥姥眯着眼，故意卖关子。

　　“牛奶糖！”桃子眼睛亮晶晶的。

　　“哎哟，昨天不是吃过了？”姥姥笑着，手心摊开，却是两颗包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硬糖。

　　在夕阳下亮晶晶的，“王奶奶给的，尝尝，是不是橘子味儿？”

　　桃子剥开一颗，迫不及待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甜！姥姥你也吃。”

　　“姥姥牙不行啦，你吃。”姥姥看着她满足的样子，比自己吃了还甜。

　　又从另一边口袋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再瞧瞧这个。”

　　桃子接过来，油纸还带着体温，打开，是几块烤得金黄、边缘微焦的动物饼干，小兔子小鸭子形状，散发着面粉和糖纯粹的香气。

　　“哇！饼干！”

　　“晌午太阳好，姥姥烤的。快吃，酥着呢。”

　　桃子捏一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里满是幸福的满足。

　　她边走边吃，小辫子一甩一甩，开始叽叽喳喳讲幼儿园的事。

　　“……老师教我们唱《小燕子》了，我唱得最大声！……春芳今天又抢小翠的蜡笔，我告诉老师了……姥姥，我中午吃了两碗饭，李老师都夸我！”

　　姥姥慢慢地走，笑眯眯地听，不时应和。

　　“是嘛，我们桃子真能干。”“告诉老师对，不能欺负人。”“两碗饭？怪不得劲儿这么大，撞得姥姥心口疼。”

　　夕阳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

　　桃子一会儿跑到前面追蝴蝶，一会儿又跑回来拉住姥姥的手，把吃得还剩一半的饼干递到姥姥嘴边。

　　“姥姥你舔一下，就舔一下，可甜了。”

　　姥姥拗不过，只好轻轻碰一下，咂咂嘴：“嗯，是甜。”

　　其实，那糖和饼干，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村里小卖部都有得卖，便宜的，几毛钱。

　　但对桃子来说，那是独一无二的宝贝。

　　因为它们从姥姥的口袋里拿出来，总是温热的，带着姥姥的体温和一种令人安心的、淡淡的皂角与阳光混合的味道。

　　那是等待的味道，是宠爱的味道，是无论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是唱了歌得了表扬，还是被抢了玩具有点委屈——只要扑进这个怀抱，摸到这个神奇的口袋，一切都会被熨帖平整的味道。

　　她们走过村口的石桥，桥下的水鸭子嘎嘎叫；路过飘出酱油香的小卖部，老板娘探头打招呼：“接孙女放学啦？”。

　　最后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自家屋顶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令人肚子咕咕叫的饭菜香。

　　桃子的世界很大，有幼儿园，有唱歌，有小朋友。

　　但她的世界也很小，小到可以装进姥姥那两个总鼓囊囊的、充满惊喜和温暖的口袋里，小到终点永远是那个炊烟升起、饭菜飘香的小院。

　　在那里，糖永远是甜的，饼干永远是酥的，姥姥的笑脸，永远是等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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