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姥姥》东青Dongqing

9、姥姥三轮车

　　七岁，桃子上了镇里的小学，扎着高高的马尾，脖颈挺得像只小天鹅。

　　不知怎的，她好像一夜之间就从那个躲在姥姥身后、为一句闲话掉眼泪的小豆丁，长成了班里的“孩子王”。

　　这王位，倒不是她争来的。

　　而是姥姥那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稳稳给她“垒”起来的。

　　那辆旧三轮车，成了校门口最惹眼的一景。

　　放学铃一响，学生们潮水般涌出来，总能一眼看见姥姥守在那儿。

　　车斗里时令水果堆成小山：夏天是荔枝龙眼，红艳艳、黄澄澄；秋天是杨桃李子，青的翠，紫的亮；香蕉则是一年四季都有的，姥姥总会留出最整齐的一把，单独放着。

　　起初，桃子还有点不好意思，怕同学笑话。

　　可很快她就发现，同学们路过时，眼睛总忍不住往那车斗里瞟。

　　姥姥也不吆喝，只是笑眯眯地坐着，见到桃子出来，眼睛才倏地亮了。

　　“桃子，放学啦？”姥姥的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几个小家伙都听见。

　　“快来，今天荔枝可甜了。”

　　桃子扭捏地走过去，小翠、春芳、鹏飞几个早就“嗅”着味道跟在她后头了。

　　姥姥看见，立刻大手一挥：“都是桃子的同学吧？来来来，尝尝姥姥家的果子，不要钱，自家树上长的！”

　　第一次，春芳和鹏飞还有点不敢拿，上次说不跟桃子玩的，好像也是他们。

　　姥姥不由分说，抓起几颗最大的荔枝塞进他们手里。

　　“拿着！小孩子家家，吃个果子怕啥？桃子，给你同学分分！”

　　从那以后，几乎成了惯例。

　　只要是桃子带过来的小朋友，都能从姥姥的三轮车斗里得到一份免费的水果。

　　有时是一把龙眼，有时是几个洗干净的杨桃，用塑料袋装着。

　　对于镇上的孩子来说，这份不期而遇的、甜甜的馈赠，充满了魔力。

　　桃子身后的小尾巴越来越长，连隔壁班的孩子都听说了，总想凑过来。

　　桃子在同学间的“地位”水涨船高，谁都想跟她做朋友，好蹭一口她姥姥那仿佛永远发不完的甜果子。

　　春芳早忘了当年的话，天天“桃子长桃子短”地叫着。

　　等同学们散去，桃子爬上三轮车后斗，坐在一堆水果的清香里。

　　姥姥用脚一蹬，三轮车便吱吱呀呀地载着她们，慢悠悠地驶离喧嚣的校门口，拐上回家的田埂路。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绿油油的稻田上。

　　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

　　“姥姥，你今天卖了多少钱？”桃子问，手里还捏着同学塞给她的玻璃弹珠。

　　“没多少，够给你买本子就行。”姥姥蹬着车。

　　后背的汗渍洇湿了一小片。

　　“今天在学校咋样？”

　　“好着呢！老师让我当领读员了！”

　　“真能耐！像你妈小时候。”姥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车子慢，路好像也变得长了。

　　聊完了学校的趣事，话题有时会飘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姥姥，”桃子看着天边烧得火红的云彩，忽然问，“人都会死吗？”

　　姥姥蹬车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车轮碾过一颗石子，颠簸着。

　　“是啊，都会。就像树会老，果子熟了要掉。”

　　姥姥的声音很平静，混在风里。

　　“那……姥姥也会死吗？”桃子攥紧了手里的弹珠。

　　“傻孩子，”姥姥没回头，只是把车蹬得更稳了些。

　　“姥姥还得看着我们桃子上大学，穿最漂亮的裙子呢。死啊，还远着。你看那太阳，天天落下去，明天不照样好好升起来？”

　　桃子抬头，看着姥姥被夕阳勾勒出金边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那背影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有些瘦小，却好像能挡住所有吹向她的风。

　　她想起同学们羡慕的眼神，想起口袋里甜甜的果子，想起每天这吱呀作响的归途。

　　她忽然往前挪了挪，把脸轻轻贴在姥姥汗湿的后背上。

　　那里，有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伴着三轮车规律的吱呀声，成了黄昏里最安心的节奏。

　　“姥姥。”

　　“嗯？”

　　“明天……我想带更多同学来吃杨桃。”

　　“行啊，管够！”姥姥爽朗地笑起来，笑声惊起了田边草丛里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天。

　　三轮车继续向前，载着一老一小，载着满车的果香与夕阳，慢悠悠地，驶向那个炊烟即将升起的地方。

　　那些关于生死的宏大话题，仿佛被这车轮碾过，化进了泥土里，而留下的，是后背相贴的温暖，和明天关于杨桃的、甜滋滋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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