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姥姥》东青Dongqing

7、离别言再见

　　天还没透亮，院里的公鸡刚叫了头遍，厨房的灯就黄澄澄地亮了。

　　姥姥系着围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蒸汽模糊了窗玻璃。

　　她正小心翼翼地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用凉水浸着，一个个擦干，再裹进早就准备好的、洗得发白的旧手帕里，包得仔细又紧实。

　　堂屋里传来窸窣的动静。

　　桃子妈妈已经起来了，正轻手轻脚地收拾那个空瘪下去的麻袋。

　　桃子还蜷在妈妈昨晚睡的那侧被窝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怀里抱着那个崭新的粉色书包，一夜没撒手。

　　妈妈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姥姥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

　　那句“妈，我走了”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来。

　　倒是姥姥先开了口，头也没回，声音被灶火和蒸汽烘得有些哑。

　　“鸡蛋给你包好了，凉的，路上吃。还有几个烙饼，昨晚发的面，咸口的，你小时候就爱吃。”

　　“妈，不用这么多……”

　　“路上哪能不吃东西？”姥姥打断她，转过身，把手帕包和另一个油纸包塞进妈妈手里，力道有些重，“拿着。坐车颠簸，空肚子难受。”

　　桃子妈妈接过来，那布包还带着微烫的温度，烙饼的香气透过油纸缝钻出来。

　　她鼻子猛地一酸。

　　姥姥抬手，给她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衬衫领子，手指碰到她的脸颊，顿了顿。

　　“在外头，别光顾着省钱，该吃吃……”

　　“我知道。”妈妈握住姥姥的手，那手干燥、粗糙，像老树根。

　　堂屋里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呜咽。

　　桃子醒了，光着脚丫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急急地搜寻妈妈的身影。

　　看到妈妈拎着包站在厨房门口，她愣了一下，睡意全跑了，嘴一扁，就要哭出来。

　　“桃子乖。”妈妈赶紧蹲下，把她搂进怀里，“妈妈得去上班了，给桃子挣学费，买新裙子。”

　　桃子把小脸埋在妈妈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要妈妈不走。”

　　姥姥走过来，把桃子轻轻接过去，用粗糙的手心抹去她腮边的泪。

　　“傻囡囡，妈妈不工作，哪来的钱给我们桃子买书念幼儿园？你看，妈妈不是给你买了最漂亮的书包吗？等九月，你就背着它上学去，多神气。”

　　桃子抽噎着，看着放在凳子上那个崭新的、粉得发亮的书包，又看看妈妈，眼里全是挣扎和不舍。

　　“桃子，”妈妈看着她，努力让声音显得轻快，“你在家要听姥姥姥爷的话，好好吃饭。等妈妈下次回来，你要学会写自己名字了，好不好？”

　　“……好。”桃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勉强应了。

　　“跟妈妈说再见。”姥姥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桃子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小手，勾住妈妈的小指头，晃了晃，眼泪又大颗大颗掉下来：“妈妈再见……早点回来。”

　　“哎。”妈妈的喉咙哽得厉害，只能用力点头。她亲了亲桃子的额头，然后站起身，不敢再看孩子泪汪汪的脸，转向姥姥：“妈，我走了……”

　　姥姥摆摆手，眼圈也有些红，却硬撑着，“快走吧，别误了车。到了……捎个电话儿。”

　　“嗯。”妈妈提起那个不再鼓囊的麻袋，最后看了一眼这被晨光渐渐浸染的小院。

　　看了一眼头发花白、倚门站着的姥姥，和那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却紧紧抱着新书包的小小身影。

　　她转过身，迈过了门槛。

　　脚步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姥姥一直站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再也看不见。

　　桃子紧紧挨着她，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姥姥深吸一口气，低头对桃子说：“走，跟姥姥烧火去。咱们蒸碗鸡蛋羹，淋上香油，吃完，姥姥带你去果园看看，荔枝好像又红了几颗。”

　　姥姥的声音平稳，仿佛刚才的离别只是一阵寻常的风。

　　桃子仰起脸，看着姥姥被晨光照亮的脸，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只温暖粗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妈妈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可姥姥的手，和这即将升起的太阳，让她那颗被离别拧了一下的小小心脏，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些许。

　　日子就像姥姥灶膛里的火，哭过一场，还是会继续暖烘烘地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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