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姥姥》东青Dongqing

6、姥姥的蒲扇

　　那天的晚饭，是桃子记忆里最丰盛、也最漫长的一顿。

　　姥姥使出了浑身解数，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油亮红润的糖醋排骨堆成了小山，清炒的菜心碧绿生青，黄焖鸡肉香气扑鼻，还有蒸得颤巍巍的鸡蛋羹和金黄的煎小鱼。

　　全是桃子妈妈以前爱吃的。

　　姥爷被叫了回来，看见妈妈，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笑意，说了句。

　　“回来了？路上辛苦。”

　　坐下后，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沉默，专注地吃着饭，只是偶尔，会夹一筷子排骨放到妈妈碗里，并不多言。

　　妈妈不停地给姥姥夹菜，给桃子剥虾，自己却吃得很少，总是看着姥姥和桃子吃，听着姥姥絮絮地念叨村里谁家嫁女儿了，谁家盖新房了，后坡的荔枝今年结得特别好。

　　灯光昏黄，蚊蝇在光晕外细弱地飞着，饭菜的热气和团聚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屋顶氤氲着一层温暖的薄雾。

　　桃子穿着新裙子，小口啃着妈妈带回来的新奇饼干，觉得这个晚上，像一块过于甜腻的糖，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夜深了，桃子终于在妈妈带来的、有着陌生香皂气息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院子里，暑热稍稍褪去，月光如水银般泻了一地，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姥姥摇着蒲扇，和妈妈坐在竹椅上。

　　桌上摆着两杯晾凉的花茶。

　　“……九月一号就开学，镇上的中心幼儿园，都说挺好。”妈妈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学费我准备好了。就是……得天天接送，早上送去，下午四点接。妈，您和爸……”

　　姥姥摇扇子的手没停，语气平静而笃实：“这有啥，几步路的事。

　　早上我送，下午你爸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去接。你安心在外面。”

　　“可是爸他……”

　　“打牌哪天不能打？”姥姥截住话头，“孙女上学是正经事。我跟他说。”

　　沉默了片刻，只有扇子轻轻摇动的风声和远处的蛙鸣。

　　“妈，”桃子妈妈的声音更低了，在寂静的夜里显出几分脆弱。

　　“桃子她……在村里，有没有人……说闲话？关于她爸爸……”

　　姥姥摇扇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声音却沉了下来，像块压舱石。

　　“有那嘴碎的，放几个屁，风吹吹就散了。咱们桃子乖着呢，心也宽，随你。你别胡思乱想，在外面把自己身子顾好，钱慢慢挣，家里有我。”

　　又是一阵沉默。

　　桃子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月光照着她微红的眼眶。

　　“就是苦了您和爸，年纪大了，还得替我操这份心。”

　　“傻话。”

　　姥姥伸出手，在妈妈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手粗糙、温暖，有着千斤的力量。

　　“桃子不是我外孙女？是咱家的根。你把她生下来，养得这么好，就是最大的功劳。别的，都不是事儿。”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母女俩不再说话，静静地坐着。

　　堂屋里，传来桃子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含糊的梦呓。

　　桃子妈妈说明天一早就走。

　　姥姥拍着蒲扇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夜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石榴叶的沙沙声。

　　那声音刚才还像低语，此刻却显得有点空。

　　“……明天一早？”姥姥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月光，也怕惊扰了刚刚聚拢的这点热气，“就……一天啊？”

　　“嗯。”桃子妈妈低下头，月光照着她的侧脸，下巴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厂里赶工，不好多请。回来……看看桃子，看看您和爸。”

　　姥姥没再说话。

　　手里的蒲扇又缓缓摇了起来，一下，又一下，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

　　扇出的风，好像怎么也吹不到心口那团突然堵上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哦”了一声，很轻很短。

　　目光望向堂屋黑漆漆的门洞，桃子就睡在里面。

　　“那……早点歇着吧。”姥姥站起身，竹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明天……明天我给你煮鸡蛋，路上吃。”

　　她转身往厨房走，像是要去收拾什么，脚步却有点飘。月光把她微微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冰凉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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