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姥姥》东青Dongqing

5、妈妈回来了

　　五岁的那个夏末午后，院子里的时光被鸡笼边那窝蛋拖得黏稠而缓慢。

　　桃子跪在草席上，鼻尖几乎贴着竹编的笼眼，看那只芦花母鸡一动不动地伏着，身下藏着即将破壳的秘密。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又陌生的轻唤，像一粒石子投入这潭静谧：“桃子。”

　　桃子愣了几秒，才转过头。

　　院门口的光晕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桃子没见过的、挺括的浅蓝色衬衫，手里拖着个鼓囊囊的麻袋。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有些晃眼。桃子眨了眨眼，忽然认出来了，那颗小小的心猛地往上提了一下，又沉甸甸地落回原处，激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妈妈？”她声音小小的，带着迟疑，身子却没动，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哎！”妈妈的笑容一下子绽开，放下麻袋，朝她张开手臂。

　　“快过来，让妈妈看看长高没。”

　　桃子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慢慢走过去。

　　走到跟前，妈妈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清冽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尘土气，和姥姥身上终年不散的油烟与阳光味道完全不同。

　　妈妈的手很热，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掂了掂：“沉了！姥姥给你喂得真好。”

　　桃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害羞，把脸埋在妈妈肩头，又偷偷抬眼去看那个麻袋。

　　“猜猜妈妈给你带什么了？”妈妈放下她，蹲下身解开袋口。

　　桃子看见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公主图案的双肩书包，粉红色，亮得耀眼。

　　接着是衣裳，姥姥的是深蓝色的确良衫，姥爷的是白色汗衫，她自己的是一条蓬蓬的连衣裙，也是粉色的。

　　还有几双簇新的塑料凉鞋。最下面，是几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亮晶晶的糖果和长条形的、印着外国字的饼干，都是桃子从未见过的。

　　“姥姥和姥爷呢？”妈妈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问。

　　“姥姥在屋里看电视，”桃子小声回答，眼睛还粘在那包糖果上，“姥爷……去街口打牌了。”

　　“去，叫姥姥出来。”妈妈拍了拍她的背。

　　桃子这才如梦初醒，转身往堂屋跑，边跑边喊。

　　“姥姥！姥姥！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喊了好几声，姥姥才戴着那副断了腿、用白线缠着的老花镜，掀开竹帘探出身来。

　　“嚷什么呀，小鸡吓着了……”话没说完，目光就越过桃子，落在了院门口那个身影上。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姥姥猛地摘下老花镜，用衣角匆匆擦了擦，又戴上。确认了，她的嘴唇开始微微哆嗦。

　　门口的妈妈也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像打开了闸门。

　　姥姥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她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小跑着过去，脚步有些踉跄。

　　她一把抓住妈妈的手，上下下地看，眼泪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瘦了，在外面是不是光瞎凑合，没好好吃饭？瞧瞧这脸，一点肉都没了……”

　　她的手指颤抖着，想去摸妈妈的脸，又不敢似的，最终只紧紧攥着那双比她年轻、却略显粗糙的手。

　　妈妈的眼圈也红了，但努力笑着。

　　“没瘦，结实着呢。妈，您看着精神挺好。”

　　“好什么好，老了。”

　　姥姥抹着泪，这才注意到地上的麻袋和一堆东西，又急了。

　　“回来就回来，买这些做什么！乱花钱！你一个人在外面……”

　　“给家里买的，应该的。”妈妈打断她，弯腰把给姥姥的新衣裳拿起来。

　　“您试试这衫子，夏天穿凉快。”

　　姥姥接过来，摸着光滑的料子，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是笑着的。

　　“净乱花钱……桃子，快，把你姥爷喊回来！就说你妈回来了，天大的牌也给我放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