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姥姥》东青Dongqing

4、糖醋排骨香

　　桃子生得白净，一双眼睛水葡萄似的，任谁见了都要夸句“小仙童似的”。

　　可这份好看，在村东头的晒谷场上，却抵不过春芳皱起鼻子的一句话。

　　那天下午，几个孩子正玩跳房子，桃子怯生生站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我能一起吗？”

　　春芳瞥她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许。

　　桃子跳得很轻巧，一次也没踩线，轮到鹏飞时，他却笨拙地踩歪了。

　　该桃子再跳时，春芳忽然把石子一踢，清脆的声音像截断了什么：“不玩了！没意思。”

　　鹏飞也跟着嚷：“就是，不跟你玩了！”

　　桃子捏着衣角，小声问：“为什么呀？”

　　春芳扬起下巴，声音又尖又亮，像竹竿戳破安静的午后。

　　“我奶奶说了，你爸不要你们了，你是没爸爸的孩子！我们不跟没爸爸的玩！”

　　鹏飞像应声虫：“对！不跟没爸爸的玩！”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了，晒谷场忽然空得吓人。

　　桃子孤零零站在画好的格子中央，那句话像滚烫的沙子灌进耳朵里，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起初只是小声抽噎，后来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日头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单，她才用袖子抹着红肿的眼睛，一步步蹭回了家。

　　推开院门，姥姥正坐在石榴树下摘豆角。一眼就瞧见桃子肿得像桃核似的眼睛，小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哟，我们的小桃子回来啦？”姥姥放下手里的活计，声音像温开水。

　　“快来，姥姥今天买了好的肋排。”

　　厨房里很快响起滋啦的油声，熟悉的、酸酸甜甜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桃子最爱闻的糖醋排骨的味道。

　　可今天，连这香气都好像隔了一层。排骨烧得红亮亮油润润，端上桌，姥姥夹了最大的一块，放到桃子碗里：“趁热吃，看这颜色，多正。”

　　桃子用筷子戳着米饭，排骨也没动。

　　姥姥放下筷子，把她轻轻揽到身边，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抚着她的后背。

　　“跟姥姥说说，谁欺负我们家小公主了？是晒谷场的石头硌着脚了，还是天上的云彩不漂亮了？”

　　这温柔的逗弄，让桃子强忍的委屈决了堤。

　　她“哇”一声又哭出来，断断续续，把下午的事倒了个干净。

　　“……她们说……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说爸爸不要我……都不跟我玩……”每一个字都浸着咸涩的泪水。

　　姥姥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手一直轻轻拍着她。

　　等桃子哭得差不多了，才用拇指揩去她脸颊的泪珠。

　　“傻桃子，”姥姥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院子那棵老石榴树的根，深深扎进土里，“你看那棵杨桃树。”

　　桃子抽噎着，望向窗外。

　　“它边上原来有棵大枇杷树，前年叫雷劈了，只剩咱们的杨桃树。它有没有哭呀？有没有觉得自己可怜呀？”

　　姥姥指着那棵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结满青果的树。

　　“它呀，就把根扎得更深些，叶子长得更绿些，该开花开花，该结果结果。今年结的果子，是不是比往年都多，都甜？”

　　桃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人哪，有时候就跟树一样。”姥姥把桃子搂紧了些。

　　“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风雨。咱们自己，得把心里的根扎稳了。你没有爸爸陪着，可你有姥姥，有妈妈，我们是不是把你当宝贝疙瘩？春芳她们今天说的话，就像一阵不好闻的风，吹过了，就散了。咱们桃子，白净，好看，跳房子跳得最好，还会给姥姥穿花冠，是不是？”

　　桃子点点头，眼泪止住了些。

　　“下回要是再有人说，”姥姥贴近她耳朵，像分享一个秘密。

　　“你就挺起小胸脯，大大方方告诉她们：‘我姥姥做的糖醋排骨是天底下第一好吃的！我有姥姥，还有妈妈，她们最疼我！’然后呀，你就去找小翠玩，姥姥瞧见了，她今天可没跟着春芳起哄。要是她们还不跟你玩，你就回来，姥姥这儿，永远有你玩的，咱们给果树浇水，比跟她们玩有意思多了。”

　　窗外的杨桃树沙沙响着，厨房里酸甜的香气还未散尽。

　　桃子依偎在姥姥怀里，那份尖锐的疼痛，好像被这温暖的怀抱和坚定的话语，一点点包裹起来，虽然还在，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伸手，夹起了碗里那块已经微凉的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嗯，还是天底下第一好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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