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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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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滴入暗红粉末的瞬间,苏清苑听见了声音。
不是现实中物理的声响,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的、类似古老编钟被风拂过的嗡鸣。那声音低沉悠远,带着某种规律的、近乎心跳的搏动。暗室里的光线开始扭曲,绿玻璃罩台灯的光晕像水中的油彩般荡漾开来,墙壁、书架、紫檀木案……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变得模糊、重叠。
沈胭的身影在光影中摇曳,仿佛随时会消散。她向清苑伸出手,那只手在扭曲的光线中显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类似纸纤维的细腻纹理。
“握住。”她的声音也变了调,像隔着水传来,“别松开。画境会吞噬独行的人。”
清苑握住那只手。触感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韧性,像握住一卷陈年的熟宣。
下一秒,脚下的青砖地面消失了。
失重感袭来,但不是下坠,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穿过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无数破碎的色彩从身边掠过:朱砂的红、石青的蓝、藤黄的灿金、还有大片的、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这些色彩并非静止,它们流动、旋转、互相吞噬又分离,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风雨。
清苑闭上眼,握紧沈胭的手。那只手也在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个世纪——牵引力消失了。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清苑睁开眼。
她站在一条山路上。
天空是诡异的暗青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团混沌的光晕悬在头顶,投下朦胧的、缺乏方向感的光。山是枯山,怪石嶙峋,没有植被,只有嶙峋的石骨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真实与水墨晕染之间的质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矿物颜料气味,混合着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像胸口压着一块湿透的棉絮。
沈胭站在她身边,身形比在暗室里更加透明,边缘微微晕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她的脸色也更苍白,纸质的皮肤下,那些细微的绢帛纹理清晰可见。
“这里是画境的外围。”沈胭轻声说,声音在这空旷诡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中山狼帖》的第一层。”
清苑环顾四周。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远处的雾霭中。两侧的怪石形状狰狞,仔细看,能看出那些石头的纹理走向,与《中山狼帖》画中山石的皴法如出一辙——是披麻皴与斧劈皴的结合,但更加夸张、扭曲。
“画境分三层。”沈胭开始向前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外层是‘形’,对应画的构图与物象;中层是‘意’,对应画的气韵与隐喻;内层是‘核’,那里封存着诅咒的源头,也就是姐姐没能到达的地方。”
“我们怎么走?”清苑跟上,脚下的山路触感奇怪,不像泥土也不像石头,而是一种有弹性的、类似裱褙后命纸的质感。
“跟着感觉走。”沈胭没有回头,“你是通感者,在这里,你的感知会被放大。注意那些‘不协调’的地方——画境是活的,但它有裂缝。”
不协调。
清苑调整呼吸,强迫自己进入修复古画时的专注状态。她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全身的感知去“读”这片空间。
很快,她发现了异常。
前方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山石旁,空气的“质感”不同。那里的色彩流动得更滞涩,仿佛有看不见的屏障。她走过去,伸手触碰——
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像被静电击中。紧接着,眼前的景象晃动了一下,那块山石的表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朱红色的小字:
“癸卯年六月初七,怀瑾至此,朱砂尽。”
沈胭也看见了。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姐姐留下的路标。”她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过处,字迹微微发亮,“她当年进来时,用随身携带的朱砂做了标记。但……朱砂尽?”
“她的朱砂用完了?”清苑问。
“不止。”沈胭收回手,眉头微蹙,“在画境里,颜料不是消耗品。它是……通行证,也是武器。朱砂尽,意味着她遇到了需要大量使用朱砂的情况,或者……她被剥夺了使用颜料的权限。”
她转身,看向山路深处:“继续走。前面应该还有标记。”
两人继续前行。山路越来越陡,两侧的怪石开始呈现出更明确的形态——有些像蹲伏的野兽,有些像扭曲的人影。清苑总觉得那些“石头”在悄悄转动,用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她们。
约莫走了半小时(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清苑只是凭感觉估算),第二个标记出现了。
这次是在一棵枯树下——如果那能称为树的话。它没有枝叶,只有扭曲如虬龙的黑色枝干,树皮皲裂,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类似干涸颜料的物质。
树干上刻着字,这次是用刀刻的,很深:
“遇守砂人伏击,三人。胭,若见此,速离。画境已污。”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仓促间划下。
“守砂人……进来了?”清苑感到一阵寒意。
“当年姐姐进来时,他们尾随了。”沈胭的声音冰冷,“但画境有自我保护的规则。守砂人不懂画理,强行闯入,应该付出了代价。不过……”
她蹲下身,检查地面。在枯树的根部,有一些凌乱的痕迹——不是脚印,而是一滩滩已经干涸凝固的、暗金色的污渍。
“是‘回魂砂’的残渣。”沈胭用指尖沾了一点,捻开,粉末在诡异的天光下闪着不祥的微光,“他们在这里动用了大量的砂。可能是为了对抗画境的排斥,也可能是……在尝试污染画境的核心。”
她站起身,脸色更加凝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守砂人当年真的污染了画境的一部分,那么诅咒可能已经被扭曲、强化。姐姐没能完成修复,可能与此有关。”
“继续往里走?”清苑问。
沈胭点头,但补充道:“从现在开始,注意所有异常的声音、气味,或者……色彩。污染会改变画境的规则。”
她们离开枯树,继续沿山路向上。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只是单调的枯山怪石,渐渐出现了其他色彩:一抹突兀的靛蓝涂在石壁上,一片刺眼的藤黄泼洒在路面,还有丝丝缕缕的、游动的墨黑,像有生命的影子般在空气中蜿蜒。
这些色彩不和谐,充满攻击性。清苑走过一片靛蓝区域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踩上一片藤黄时,脚底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避开那些颜色。”沈胭拉住她,绕开一片正在蔓延的墨黑,“它们是被污染的画境‘病灶’。直接接触会被同化。”
“同化?”
“变成画境的一部分。”沈胭简短地说,“永远困在这里,成为一抹颜色,一个笔触。”
清苑打了个寒颤。她更加小心地感知着周围,像在雷区穿行。
山路突然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断崖。崖下是翻滚的、浓稠的墨色云海,云海中偶尔浮出诡异的色彩漩涡。断崖对面,约百米外,是另一座山峰的轮廓,峰顶隐约有一座亭子的剪影。
两峰之间,没有桥。
只有数十条细细的、颜色各异的“线”,从这边的崖壁延伸到对面。那些线在墨色云海中微微飘荡,像琴弦,又像……未干的颜料拉出的丝。
“这是‘色线桥’。”沈胭走到崖边,凝视着那些飘荡的线,“画境的第二层入口。必须选对颜色的线走过去,走错,或者中途掉落,就会坠入墨海,被彻底溶解。”
清苑看着那些线。朱红、石青、赭石、花青、藤黄、胭脂……至少有二十种颜色,粗细不一,有些明亮饱满,有些黯淡污浊。
“怎么选?”
“用你的通感。”沈胭退开一步,把位置让给清苑,“每根线都承载着不同的‘情绪’或‘记忆’。你要找到最稳定、最‘干净’的那一根。那通常是画境最初绘制时的主色调。”
清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虽然这里的空气只是颜料的拟态。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些色线上,尝试去“听”它们。
起初只有一片嘈杂的嗡鸣,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她耐心地过滤,逐渐分辨出差异:
那根朱红色的线,发出的是灼热的、暴烈的鸣响,充满攻击性;
石青色的线,冰冷而哀伤,像深潭的水;
藤黄色的线,尖锐刺耳,带着疯狂的频率;
赭石色的线,相对沉稳,但有种陈腐的、类似铁锈的滞涩感……
她一条条听过去,终于,在最边缘的位置,“听”到一根近乎白色的、极细的线。它的声音很微弱,但纯净、平稳,像雪落在宣纸上的轻响。
“那一根。”清苑睁开眼睛,指向那根白线。
沈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点了点头:“‘留白’之线。画境中最难察觉,也最稳定的通道。姐姐当年,应该也是选的这条。”
她先走过去,试探性地踩上白线。线微微下沉,但稳稳地承住了她的重量。她回头:“跟紧我,不要看下面,不要分心。墨海会幻化出你记忆里的东西,引诱你跳下去。”
清苑踏上白线。触感奇妙——不是绳索的粗糙,而是一种光滑的、有弹性的冰凉,像走在绷紧的蚕丝上。线宽仅够容下一只脚,她必须侧身,一步一步横向移动。
脚下是翻滚的墨色云海。刚走几步,云海中就浮现出影像——
是维然。
他站在墨海中央,仰着头,朝她伸出手,脸上是她熟悉的、温柔的笑容。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她“听”见了:“清苑,过来,我在这里。”
心脏猛地一缩。她知道是幻象,但那股想要扑过去的冲动真实得可怕。
“别看!”沈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像一道冰水浇下,“那是墨海吸食你的记忆生成的诱饵!继续走!”
清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沈胭的背影。那个由纸与执念构成的单薄身影,此刻成了她唯一的锚点。
又走了几步,幻象变了。
这次是沈怀瑾。她穿着民国的月白衫子,站在墨海中,朝清苑微笑,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刀,刺向自己的心口。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衣衫。
“姐姐……”沈胭的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在颤抖。
“沈胭!”清苑厉声喝道,“那也是假的!”
沈胭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她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在白线上奔跑。
清苑紧跟其后。幻象还在变化——她看见自己小时候,看见父母,看见修复室里那些珍贵的古画在火中燃烧……每一个幻象都直击内心最深的恐惧或眷恋。
就在她们距离对面崖壁还有不到十米时,异变突生。
那根白线,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自然的晃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猛烈拉扯。清苑低头,看见墨海中伸出数条漆黑黏稠的“触手”,紧紧缠住了白线,正在将它向下拖拽!
“守砂人留下的污染!”沈胭回头,脸色剧变,“他们在破坏通道!”
白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出现断裂的纹路。对面崖壁在摇晃,仿佛整个画境都在崩塌。
“跳!”沈胭朝清苑伸出手,“跳到那根石青色的线上!快!”
清苑看向旁边那根石青色的线,它在墨海中起伏,但暂时没有被触手缠绕。可石青色线的“声音”冰冷哀伤,充满不祥。
没有时间犹豫。白线在她脚下彻底断裂的瞬间,清苑纵身一跃,扑向石青线。
手指勉强勾住了线。冰冷的、近乎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全身,耳畔响起无数哀戚的哭泣声。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
沈胭已经先一步跳到了另一根赭石线上,正在朝她喊什么,但声音被石青线的哀鸣淹没。
清苑一点点挪动,终于爬上了石青线。线比白线粗一些,但更滑,而且不断散发着绝望的“情绪”,冲击着她的意识。她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开始闪过破碎的画面——战火、离别、撕碎的画稿、还有沈怀瑾坠落的身影……
“清苑!”沈胭的声音穿透迷雾,“看着我!别被线同化!”
清苑猛地摇头,强迫自己聚焦于沈胭的身影。她开始沿着石青线向对面移动,每一步都像在冰刀上行走。
墨海中的触手发现了她,朝石青线涌来。但触手接触到石青线散发的哀伤寒气时,动作明显变慢了,像被冻结。
“石青属阴寒,能暂缓污染!”沈胭喊道,“但支撑不了多久,快!”
清苑加快速度。还有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她即将踏上对面崖壁的瞬间,一根最粗的触手猛地冲破石青线的寒气,缠住了她的脚踝!
刺骨的冰冷和巨大的拖拽力同时传来。清苑整个人被向后拉去,半个身子悬在了墨海上空!
“抓住!”沈胭扑到崖边,向她伸出手。
清苑拼命伸出手,指尖与沈胭的指尖相触——冰凉,但真实。
触手在用力。清苑感到脚踝的骨头在咯咯作响,墨海的幻象再次涌来:这次是维然浑身是血的样子,他向她摇头,嘴唇无声地说:“放手吧,清苑,太累了……”
“不!”清苑嘶吼出声,不知哪来的力气,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沈胭的手腕。
沈胭的身体被拖得向前滑动,纸质的皮肤在粗糙的崖石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但她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力气,将清苑向上拉。
触手与画魄的力量在角力。墨海咆哮,崖壁震颤。
就在清苑的脚踝几乎要断裂时,沈胭突然低头,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没有血,但有一缕暗金色的、类似颜料的光流渗出。她将那光流抹在清苑被触手缠住的脚踝上。
触手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墨海!
清苑趁机发力,终于被沈胭拉上了崖壁。
两人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喘息。清苑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皮肤上留下一圈青黑的淤痕,但正在缓慢消退。沈胭指尖的伤口已经自行愈合,只是她的脸色更加透明,身形也淡了几分。
“你用了什么?”清苑问。
“一点画魄的本源。”沈胭勉强站起身,“不多,但足够暂时驱散污染。快走,第二层入口就在前面,我们没时间休息。”
清苑看向前方。断崖之后,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坡顶果然有一座亭子。亭子很古旧,飞檐翘角,但所有的木头都呈现出一种干枯的、类似炭笔素描的质感,没有色彩。
亭中,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宋代文士的宽袍,背对她们,面朝亭外的虚无。他的身形很淡,像一道即将消散的墨痕。
“东郭先生。”沈胭轻声说,“画境的守门人。”
两人走上山坡,踏入亭中。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清苑看见了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宣纸般的空白。但清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她们。
“沈怀瑾的妹妹。”一个声音直接响起在清苑和沈胭的意识中,低沉、苍老,带着无尽的疲惫,“你来了。带着……新的通感者。”
“我来完结契约。”沈胭上前一步,挡在清苑身前,“告诉我,当年姐姐没能走完的路,该怎么继续。”
无面人沉默了片刻。它抬起手——那手也是纸质的,能看见下面的纤维——指向亭子中央的石桌。
石桌上,摊开着一幅画。
不是《中山狼帖》,而是一幅未完成的、线条凌乱的草图。画中是一个女子,跪在地上,怀中抱着另一个女子的身体。背景是燃烧的宫殿,天空是血红色的。
清苑认出了那个跪地的女子——是沈怀瑾。她怀中的那个……
她看向沈胭。
“这就是契约的内容。”无面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沈怀瑾当年以半数寿数为祭,换取妹妹的‘画魄’重生。但她付出的代价,不止于此。”
它的手拂过画纸。画中的景象动了起来:沈怀瑾抱着沈胭的身体,仰天痛哭;然后,她咬破手指,用血在妹妹额头画下一个复杂的符号;最后,她将妹妹的身体放入一个棺椁,棺椁沉入墨海……
“她将妹妹的肉身与画魄分离。肉身沉入画境墨海深处,作为‘锚’,固定画魄的存在。”无面人说,“而她自己,则成了画境的‘囚徒’,永远徘徊在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修复被守砂人污染的部分,直到新的通感者到来,完成她未竟的修复。”
沈胭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伸手想去触碰那幅画,指尖却在即将接触时停住。
“姐姐……一直在这里?”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是,也不是。”无面人收回手,“她的意识已经与画境的部分规则融合。你们一路上看见的朱砂标记、刀刻警告,都是她残留意念的显化。但她的核心意识,被困在内层‘核’的入口处,被诅咒……也被她自己的执念束缚。”
它转向清苑:“新的通感者,你要继续的,不是修复一幅画。而是进入内层,找到沈怀瑾的意识核心,解开她与诅咒的双重束缚。然后,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清苑问。
“选择让画魄彻底消散,释放沈怀瑾的意识,让两人都得以安息;或者……”无面人顿了顿,“选择用你的通感之力,重新‘绘制’她们的联结,让沈怀瑾的意识进入画魄之躯,获得一种扭曲的、但共同的‘存在’。代价是,你将永远失去部分通感能力,并承担她们未尽的因果。”
沈胭猛地抬头:“不行!不能把她卷进来!这是我和姐姐的事——”
“她已经卷进来了。”无面人打断她,“从她握住那柄玉尺,从她的血滴入回魂砂,从她踏上色线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契约的一部分。”
亭子外的天色(如果那能称为天色)开始变暗。混沌的光晕逐渐收缩,墨海翻腾得更加剧烈,远处传来类似野兽咆哮的声音。
“守砂人污染的内层区域,正在苏醒。”无面人的身影开始淡化,“你们的时间,比想象的更少。顺着这条路继续向前,穿过‘笔冢’,就能到达内层入口。但记住……”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残烛:
“在内层,你们看到的,未必是真相。而真相,往往比诅咒更伤人。”
话音落下,无面人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石凳。
石桌上那幅画,也慢慢隐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亭子的木柱。
沈胭站在原地,望着无面人消失的地方,久久不动。她的侧脸在黯淡的光线下,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像。
清苑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轻声问:“继续吗?”
沈胭缓缓转过头。她眼中的沉寂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翻涌的痛苦、眷恋、和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
“继续。”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纸面,“但清苑师姐,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最后必须选择……”沈胭直视她的眼睛,“选让一切结束。姐姐累了,我也累了。我们不该……再拖任何人下水。”
清苑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望向亭子后方那条蜿蜒向下、通往更深黑暗的小径。
小径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残碑。碑上无字,只刻着一支断裂的毛笔。
笔冢。
埋葬画笔的地方,也是埋葬“绘制者”意志的地方。
她迈步,走向那条小径。沈胭沉默地跟上。
两人的身影,逐渐被画境深处更浓的黑暗吞没。
而身后,墨海中,那些曾被击退的漆黑触手,正悄然重新探出,沿着崖壁,向上攀爬。
守砂人留下的污染,从未真正离开。
它只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