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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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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空气凝固了数秒。
手电光柱在沈胭苍白的脸上晃动,她微微眯起眼,却没有躲避。那支蘸着暗红颜料的笔悬在半空,像一句未写完的谶语。
苏清苑握着手电筒的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物理法则——一个本应存在于民国老照片里的人,此刻站在二十一世纪故宫的地下室里,用颜料而不是时光作为媒介。
“你说……你是画?”清苑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画魄。”沈胭纠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画之精魄,人之执念所化。不人不鬼,不生不死,困于方寸,寄于丹青。”
她转过身,将笔搁回石案上的青玉笔山。动作流畅自然,月白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痕迹,像是长期佩戴某种东西留下的印记,又像……一道旧伤。
“这里说话不方便。”沈胭走到墙边,手在某块砖上按了按,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墙壁另一侧滑开一道暗门,里面透出昏黄温暖的光。“请。”
清苑没有动。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未完成的画稿,扫过石案上堆积的颜料碟和古籍,最后落回沈胭身上。理智在尖叫着不可能,但指尖残留的、玉尺带来的幻象触感,婚书上诡异的血墨,红外成像里被掩盖的符号……所有这些碎片,正被眼前这个“人”身上某种非人的寂静黏合起来。
“周维然。”清苑吐出这个名字,盯着沈胭的反应,“你认识他。”
沈胭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但清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认识。”半晌,沈胭才开口,声音更哑了些,“一个……不该被卷进来的人。”
“婚书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
沈胭终于转过身。昏黄的光从暗门里涌出,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让那沉寂的眼神显得更深。“因为那是他查到的唯一线索,也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道保险。”
她走进暗门,声音飘出来:“想知道真相,就进来。外面不安全,‘他们’快找到这里了。”
“他们是谁?”
“当年逼死我姐姐的人的后代,或者……同类。”沈胭的身影在门内光影中模糊了一瞬,“三年前他们杀了周维然,现在,他们在找你。”
清苑的呼吸一滞。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幽暗的石阶,迈步走进了暗门。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里面的空间比外间小,更像一间书斋。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卷轴。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盏老式绿玻璃罩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墙上挂着几幅完工的画,清苑一眼认出,都是《中山狼帖》不同局部的精摹,笔力之深,气韵之近,几乎可以乱真——不,其中一幅的狼眼,比现存的真迹更锐利,更悲怆。
沈胭在案后坐下,示意清苑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她提起一把紫砂小壶,斟了两杯茶。茶汤橙黄清澈,一股清冽的梅子香弥漫开来。
“大红袍,八十年代的老茶。”沈胭将一杯推过来,“放心,没毒。我这样的存在,害人用不着下毒。”
清苑没碰茶杯。她的目光落在沈胭的手上——那双手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唯有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太真实了,真实得令人心悸。
“你说你是画魄。”清苑强迫自己冷静,用审视文物的专业目光打量对方,“证据。”
沈胭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她伸出左手,将衣袖挽到手肘。手臂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但仔细看,能看见极细微的、类似绢帛经纬的纹理。她拿起案上一柄裁纸刀,在掌心轻轻一划。
没有血。
刀刃划过之处,皮肤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微微模糊,露出底下更浅一层的、类似宣纸的质地。几秒钟后,那“伤口”自行弥合,恢复如初,连红痕都没有。
“我的‘身体’,是当年姐姐用她最珍爱的明代澄心堂纸,混合她自己的血、我的头发、以及画中提取的颜料粉末,重新托裱塑造的。”沈胭放下袖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意识、记忆、执念,被囚禁在这具纸躯里。离不开这幅画太远,也离不开这间用特殊颜料和阵法维持的地下室。”
“为什么要这么做?”清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沈怀瑾……你姐姐,她为什么要把你变成这样?”
沈胭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为了让我活着,也为了让我守住一个秘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未完成的画稿上。那是《中山狼帖》的局部——东郭先生的脸,但表情与现存版本不同,不是单纯的迂腐惊恐,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绝望。
“姐姐发现的秘密,与这幅画有关。”沈胭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中山狼帖》不是普通的宋画。它的颜料里,掺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不该存在于世上的矿物,我们叫它‘回魂砂’。研磨后混入朱砂,画出的东西,在特定条件下,能……影响现实,甚至拘束魂魄。”沈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幅画最初的作者,用它做了什么,姐姐没完全查明。但她确定,画里封着东西。不是鬼魂,是比鬼魂更麻烦的——一种‘愿念’,或者说,‘诅咒’。”
清苑想起红外成像下那些被掩盖的字迹:“‘胭……泪尽……画魄……续’?”
沈胭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针。“你看到了?”
“多光谱成像。”清苑简短解释。
“那就是姐姐留下的。”沈胭的胸口微微起伏,纸质的身体似乎也承载着情绪,“她发现画的秘密后,试图用修复的方式化解其中的‘诅咒’。但有人不让她这么做。那些人……想要利用画里的力量。”
“什么人?”
“一个组织,或者一种传承。他们自称‘守砂人’,世代寻找并掌控‘回魂砂’的制品。”沈胭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他们找到了姐姐,威逼利诱,要她交出画,或者为他们所用。姐姐拒绝了。于是他们换了一种方式——绑架了我。”
暗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沈胭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清苑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冻结的惊涛。
“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地方,告诉姐姐,要么合作,要么每隔一天,会收到我身体的一部分。”沈胭的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姐姐假意答应,却在交画前夜,用了禁术。她以自己半数寿数为祭,混入我的血发和画中颜料,为我重塑了这具纸躯,将我的魂魄封入其中。然后,她带着真画和我这具‘身体’,一起逃了。”
“那婚书……”
“是障眼法,也是求救信号。”沈胭看向清苑,“姐姐知道‘守砂人’不会罢休。她在真画上做了手脚,用我的血写了那张婚书,藏在夹层里。婚书上的‘周维然’和‘沈胭’,不是指具体的人,而是一个密码——‘周’代表周全、调查,‘维然’是维系自然、平衡之意;‘沈胭’则直指画魄本身。她在告诉后来发现秘密的人:有调查者(周维然)因这幅画遇险,画魄(沈胭)需要被找到,才能解开危局。”
清苑感到一阵眩晕。维然……他是因为破译了这个密码,才被卷进去的?
“周维然三年前追索这幅画时,一定发现了婚书,并读懂了部分暗示。”沈胭继续说,“但他不知道画魄真实存在,更不知道‘守砂人’一直在监视所有接触这幅画的人。他的调查触动了警报,所以……他们清理了他。”
“清理。”清苑重复这个词,喉咙发紧。
“干净利落,像拂去灰尘。”沈胭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姐姐预见到了这种情况,所以她留下了另一重保险——你。”
“我?”
“你身上的气味。”沈胭忽然凑近,清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陈年纸张和矿物颜料混合的气息,“你修复古画时,用的桃胶配方、矿物颜料研磨手法、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和姐姐一模一样。你不是她的转世,但你们是同一类人——‘画医’里,百年难遇的‘通感者’。你能通过触摸、通过色彩、甚至通过意念,与古物深处的‘记忆’产生共鸣。”
沈胭退后,目光落在清苑一直握在手中的玉尺上。“这柄尺,是姐姐的遗物。它认你。”
清苑低头,看着掌心温润的玉尺。那道暗红沁痕在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般微微搏动。
“维然发现了婚书,可能也隐约察觉到了画的不寻常,但他来不及深究就……”清苑强迫自己说下去,“那现在,这幅画回到我手里,是巧合还是……”
“不是巧合。”沈胭打断她,“是我引导的。”
清苑猛地抬头。
“画魄与画本体之间,有微弱的感应。当画被修复,尤其是被‘通感者’修复时,这种感应会增强。”沈胭走到墙边,手指虚虚拂过那些画稿,“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呼唤’这幅画。用残存的意念,影响每一个经手它的人——收藏家会莫名不安,鉴定师会做噩梦,修复师会失误……直到它被送到最有可能‘听见’呼唤的人手里。”
她转过身,目光如古井般看向清苑:“就是你,苏清苑师姐。你修了它,触动了它,也唤醒了我留在画中的最后一点印记。所以那柄尺,会出现在你案头。所以你会看到红外成像下的字迹。所以你会找到这里。”
“你引我来,想要什么?”清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那是多年面对疑难文物时训练出的本能镇定,“解开诅咒?为你姐姐报仇?还是……”
“我要你完成姐姐没做完的事。”沈胭一字一句,“修好这幅画——不是修补破损,而是化解其中封存的‘诅咒’。然后,毁掉它。让‘回魂砂’的秘密,永远消失。”
“代价呢?”
沈胭沉默了片刻。暗室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她的身影在昏黄中显得更加单薄透明。
“画毁,魄散。”她说得很轻,“我会彻底消失,连一点尘埃都不留下。这是我与姐姐的约定,也是我……苟延残喘这些年的唯一目的。”
清苑看着她。这个由纸张、颜料、血液和执念构成的存在,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等待一个答案。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如果我拒绝呢?”清苑问。
“那么‘守砂人’会找到这幅画,找到我,找到你。”沈胭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们会用画里的力量做什么,我不知道,但姐姐用生命阻止的事,一定不是好事。而周维然的死,将永远没有真相。”
清苑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维然最后出门时的背影,看见婚书上暗红的字迹,看见红外成像下那些挣扎欲出的符号。然后,她看见沈胭割开掌心后那无血的、绢帛质地的“伤口”。
再睁眼时,她问:“怎么修?”
沈胭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微弱的、类似水光的波动。她走到紫檀木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笔蘸墨——不是暗红,是普通的松烟墨。
“首先,你要真正‘看见’这幅画。”她落笔,在纸上勾勒出《中山狼帖》的基本轮廓,“不是用眼睛,是用这里。”
笔尖轻点自己心口。
“然后,你要学会与‘它’对话。”她的笔锋流转,狼的轮廓渐显,“最后,你要在画境里,找到那个‘诅咒’的源头,解开它。”
“画境?”清苑皱眉。
“回魂砂绘制的画,不是死物。”沈胭放下笔,抬起眼,目光穿透清苑,看向虚空,“它是一个……活着的小世界。姐姐当年已经打开了入口,但她没能走完。现在,入口需要重新开启。”
她走向墙边,取下一幅卷轴。不是临摹稿,而是一幅全新的画——画面是一片混沌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一扇门的轮廓。
“这是钥匙。”沈胭将画轴递给清苑,“用你的血,混合这间密室墙角的‘回魂砂’粉末,涂在《中山狼帖》狼眼的朱砂上。当朱砂变成暗金色时,触碰它。你会进入画境。”
清苑没有接。“进去之后呢?”
“找到东郭先生。”沈胭的声音变得缥缈,“在画境里,他不是迂腐的书生。他是……守门人。告诉他,沈怀瑾的妹妹来了,来完结当年的契约。”
“契约?”
沈胭没有回答。她走到暗室一角,从阴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的细腻粉末。她舀出一小勺,倒在案上一张锡纸上,又递过一柄银质小刀。
“决定权在你,师姐。”她将刀和粉末推过来,“画境危险,可能进去了就出不来。但若不去,‘守砂人’迟早会找上门。周维然的真相,姐姐的遗愿,这幅画背负的诅咒……都将永埋尘土。”
清苑看着那暗红色的粉末。在灯光下,它们闪烁着细碎的、非自然的微光,像碾碎了的星骸。
她想起维然最后一条短信,发送于殉职前半小时,内容只有三个字:“画有异。”
她想起顾永锋说,婚书上的颜料成分无法解析。
她想起红外成像下,那行残缺的“泪尽画魄续”。
最后,她想起沈胭割开掌心时,那无血却惊心的“伤口”。
清苑拿起银刀,在左手食指指腹轻轻一划。血珠涌出,滴入暗红粉末。
嘶——
轻微的声响,像雪落入火炉。血与粉末接触的瞬间,升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甜味的青烟。
沈胭静静看着,眼中那潭古井,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时辰到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对清苑,还是对虚空中的某人,“姐姐,你等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