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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逝·雪刃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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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如霜,洒在层层叠叠的楚宫飞檐上。远处章华台的灯火星星点点,丝竹之声隐隐飘来,那是贵族们又在宴饮作乐。他们刚死了亲朋,却已迫不及待地庆祝政敌倒台、瓜分利益。
芈华抱膝坐着,忽然想起在秦国那个夏夜,小溪边,油锅里炸蝉的脆响,嬴政练剑的身影,甘罗专注的眼神,兄长温厚的笑容。
那些干净的光。
她轻轻哼起一首楚地古老的歌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月夕江皱秋波
满船清梦压星河
但有夜雀无人和悲歌
削桐作琴看山色
忽闻有长歌
蓑衣沾露渔樵夜归客……”
哼着哼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
她迅速擦去。哭什么?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择了握剑,就不能再奢望双手干净。
可胸腔里某个地方,依然空空地疼。
她想起医家先生的话:“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楚国病在骨髓。她能做的,只是用最猛烈的药,延缓它的衰亡。
而那个夏天,那个关于“天下太平”的梦想,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秋风吹过,她打了个寒噤。
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更多阴谋要应对,更多人要震慑,更多血要流。
她从屋顶跃下,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落入深不见底的宫阙阴影中。
第一场雪在十一月的某个深夜悄然降临。
芈华晨起推窗,看见满世界刺眼的白。庭院里的竹子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竹梢几乎触地。但竹身依然挺直,绿意在白雪下隐隐透出倔强的生机。
她忽然来了兴致,披上狐裘,独自往宫后的竹园走去。
雪还在下,细碎如盐,簌簌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竹园里寂静无人,雪地上只有她一行浅浅的脚印。竹子们静默地承受着积雪,偶尔有不堪重负的,便“啪”一声轻响,弹落一团雪雾,竹身随即微微反弹,颤动着恢复原状,却绝不折断。
芈华停在一丛最粗壮的湘妃竹前。竹竿上的泪斑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凝固的伤痕。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竹身。
“你也疼吧?”她低声问,“被雪压着,被风刮着,被虫蛀着。可你还是长起来了,一年比一年高。”
竹子不会回答。只有雪落的声音。
她最喜欢看雪中的竹子。
她忽然笑了。是啊,她就是这样的竹子。压力再大,风雪再狂,只要不死,就会一直长。哪怕满身伤痕,哪怕孤零零地立在这冰天雪地里,也要把根扎进最深的地底,把枝叶伸向最高的天空。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如棉。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踏雪声。
芈华瞬间警觉,手按上腰间短剑,霍然转身——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袭来!剑光冷冽,直刺她咽喉!
芈华侧身避开,短剑出鞘,格挡、反击、腾挪,动作行云流水。对方武功极高,剑法凌厉诡谲,竟与她打得不相上下。竹林中雪雾纷飞,两道身影如黑白双蝶,在翠竹与白雪间穿梭缠斗。
百招过后,芈华看准一个破绽,短剑疾刺对方肋下。对方却忽然收剑后撤,跳开数步。
芈华正要追击,却见那人抬手,缓缓揭下了蒙面黑布。
雪光映出一张熟悉的脸,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正是数月未见的嬴政。
芈华愣住了,短剑“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
“你……”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嬴政?”
嬴政收起剑,拍了拍身上的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公主别来无恙。”
“你怎么在这里?!”芈华冲过去,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在秦国吗?这是楚都!你、你怎么进来的?侍卫呢?”
“吕相邦带着我们来的,”嬴政解释道,“说是‘游学交流’。芈启和甘罗已随吕相进宫觐见你父王了。我听说你来了竹园,我便过来……看看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芈华知道,孤身潜入楚宫禁苑,绝非易事。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眶一热,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嬴政!我真的好想你们!”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嬴政浑身僵硬。少女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芷草香气,狐裘的绒毛蹭在他下颌,痒痒的。他的心跳骤然失序,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好在芈华很快放开他,退后一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你长高了!”她比划了一下,“也壮了!秦国伙食果然养人!”
嬴政轻咳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公主也……长大了。”
岂止长大。眼前的芈华,与夏天那个在田埂边插秧、在溪边炸蝉的少女判若两人。她眉眼间多了锐气,举手投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虽然笑着,眼底却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
“别叫我公主了,”芈华摆摆手,“像以前一样,叫芈华。”她弯腰捡起短剑,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黯了黯,“对了,我这几个月……做了很多事。”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父王中毒,她如何救治;宫中清洗,她如何杀人;朝堂争斗,她如何周旋。她说得很快,时而激动,时而低落,像要把积压了数月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有时候我觉得,我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她踢着脚下的雪,声音低下去,“手上沾了那么多血,那些贵族骂我是‘妖女’‘罗刹’。连我自己照镜子时都在想:芈华,你还是你吗?”
嬴政静静听着。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芈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雪声,“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善良的。”
芈华抬头看他。
“善良不是不杀生,”嬴政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是知道为何而杀,为谁而杀。你救父王母妃,是孝;清肃奸佞,是忠;震慑宵小,是智。至于死了多少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只要坚持的是正义,只要最终能让更多人活下去,就值得。”
芈华怔住了。雪花落在她脸颊上,冰凉,却让眼眶发热。
“你真的这么想?”她声音微颤。
“真的。”嬴政点头,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簇火苗,瞬间温暖了冰天雪地。
芈华笑了,眼泪却滑下来。她迅速擦掉,深吸一口气:“走!带你去见我父王母妃,还有芈启和甘罗他们!今晚我们好好聚聚!”
她拉起嬴政的手,朝竹林外跑去。
雪还在下。竹枝被他们的奔跑惊动,簌簌抖落积雪,露出底下青翠的本色。
嬴政被她牵着,看着她飞扬的发梢、雀跃的背影,掌心传来她手指的温度。那一刻,数月来的思念、担忧、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全都化作了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他想,这个少女就像这雪中的竹子。
压得再弯,终会挺直。
而他会看着她,陪着她,直到她长成参天凌云的那一天。
两人身影渐远,没入茫茫雪幕。
竹林重归寂静。只有雪压竹枝的轻响,以及雪地上,两行并肩而行的脚印,深深浅浅,蜿蜒向灯火温暖的宫殿。
楚宫暖阁内,炭火毕剥。
吕不韦与黄歇对坐,中间摊开一幅泛黄的羊皮地图,墨线勾勒出楚都周边的山形水系,其中云梦泽西北侧一片区域被朱砂特意圈出,旁注古篆:“鬼谷幽墟,遁甲天成”。
“历代鬼谷传人出世,皆在天下将倾未倾之时。”吕不韦指尖轻点朱砂圈,“苏秦张仪止战于纵横,孙膑庞涓决胜于兵道。今七国裂土已二百余年,战祸连绵,民不聊生,正是需要鬼谷智慧再现之时。”
黄歇沉吟:“然鬼谷之地飘渺难寻,历代求访者多空返。况冬日大雪封山……”
“正因冬日,”吕不韦眼中闪着光,“万物敛藏,奇门遁甲之阵亦随自然之气减弱。且据载,鬼谷传人每于雪夜闻悲歌者,方现身点化有缘人。”
阁门轻响,芈华端着茶盘进来,身后跟着嬴政、芈启、甘罗。她已换下狐裘,穿着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发髻高绾,闻言眼睛一亮:“鬼谷传人?可是那位教出苏秦张仪的鬼谷子?”
“是其学派传人。”吕不韦接过茶盏,“鬼谷一脉弟子不多,但学艺很精,师傅授弟子以纵横、兵道、星象、奇门之学。若能请得出山,于天下统一大业,或有关键助益。”
嬴政凝视图上朱砂圈:“此地距楚都不过三十里,竟从未有人发觉?”
“奇门遁甲之妙,在于惑人心目。”黄歇苦笑,“昔年我随先王狩猎,曾误入那片山林,明明晴日朗朗,却忽起大雾,绕行三个时辰复归原处。后遇一樵夫指路方出,问之,樵夫笑而不语,次日再寻,已无踪迹。”
甘罗忽然开口:“既以歌声引缘,可是需特定心境之人方能得见?”
吕不韦赞许地看他一眼:“孺子可察。鬼谷门规:非心怀苍生之志者不见,非百折不挠之性者不渡,非纯粹澄明之心者不授。”
最后一句,他目光扫过四个少年。
芈华放下茶壶:“那还等什么?这就去。”
“华儿,”芈启拉住她,“冬日山路险峻,且鬼谷之地诡异……”
“哥哥怕了?”芈华挑眉,随即一笑,“放心,我保护你。”
嬴政已起身:“孤同去。”
甘罗默默站到嬴政身侧。
吕不韦与黄歇相视一笑。黄歇道:“既如此,老夫便陪你们走一遭。论对楚地山林的熟悉,我尚可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