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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逝·入画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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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六人轻装简从,离了楚都。
雪后初霁,山道覆着厚厚的白,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越往深山走,林木越密,怪石嶙峋,渐渐连鸟兽踪迹也稀少。午后,他们按图索骥,找到地图标注的谷口,两座悬崖对峙如门,中间一道狭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便是此处。”吕不韦下马,仰望崖壁,“入谷后一切小心,莫要走散。”
缝隙内昏暗潮湿,石壁渗着冰水。六人鱼贯而入,走了约半里,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被环形山峦怀抱的幽谷。谷中无雪,反而绿意盎然:古松苍翠,溪流潺潺,甚至有野花在岩缝间绽放,与谷外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四季如春……”黄歇惊叹,“果然是洞天福地。”
但很快他们发觉异常。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绕回谷中央那株巨大的古松下。日影西斜时,他们已绕了七八圈,仿佛陷入无形迷宫。
嬴政蹙眉:“我们在绕圈。每次路过这株松树,树皮上的苔藓痕迹都一样。”
甘罗蹲下,用手指在溪边沙地上画出行进路线图:“不是简单的环形,而是……螺旋。每次绕回的松树位置都微妙偏移,像被无形之力牵引。”
芈华拔出短剑,在松树上刻下一道记号:“这次我们反向走。”
然而半个时辰后,他们再次回到松树前,剑痕赫然在目。
天色渐暗。谷中升起薄雾,丝丝缕缕,缠绕林间。就在众人凝神寻路时,雾中忽然飘来歌声。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婉转,却透着无边寂寥:
“雨打芭蕉催折窗外柳
谪居小筑偏偏逢屋漏
雨别夜离人愁
若无所有何以赠友……”
歌声似远似近,在雾气中回荡,分不清来源方向。
芈启打了个寒噤:“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女子唱歌?”
黄歇低声道:“怕就是鬼谷传人引路的‘缘歌’。”
嬴政侧耳细听,忽然握住芈华的手腕:“怕吗?”
芈华摇头,反手握住他,掌心温热:“一往无前,只要心中所想,所思所念皆星河。”她看向其他四人,眼中毫无惧色,“更何况,我们有六个人,三个当世顶尖智者,两个身怀武艺,还有我这个鬼都不怕的楚国王女。”
她朗声朝雾中道:“何方高人?可否现身一见,指点迷津?”
歌声停了。
雾气缓缓流动,像被无形之手拨开,露出一条隐约小径,蜿蜒通向山谷深处。
“走!”芈华率先踏上小径。
众人紧随。越往里走,雾气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彼此牵衣扶杖前行。歌声又起,这次更近,仿佛就在耳畔:
“曾意气一马过凉州
曾笑游载花同载酒
曾盛名才高有八斗
往事梦中休花谢任川流……”
甘罗忽然道:“歌声在指引方向。调子转折处,便是岔路该转之时。”
他闭目倾听,开始报方向:“左……直行……右……上坡……”
众人依言而行。奇妙的是,每当按甘罗所指转弯,脚下便会出现实路;若踏错一步,立刻踩空或撞上石壁。这雾中迷阵,竟是以音律为钥。
约莫一炷香后,雾气骤散。
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筑。竹篱茅舍,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药草,窗棂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门前一株老梅,花开正盛,幽香浮动。
歌声正从小筑内传来。
“情一字最难候
意中人最难求
世间无限丹青手
如何画离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门“吱呀”开了。
门内站着个女子。
约莫二十许年纪,一身素白深衣,外罩浅青纱,长发未绾,松松垂至腰际。她容貌极美,却不是世俗的艳丽,而是山间明月、雪里寒梅般的清冷洁净。尤其一双眼睛,澄澈如秋水,看人时仿佛能映出对方灵魂的底色。
她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淡淡扫过六人:“雪夜深山,各位何故至此?”
芈华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芈华,楚国公主。这几位是秦国吕相邦、楚国春申君,以及秦王嬴政、秦相芈启、谋士甘罗。我等冒昧来访,是为请鬼谷传人出山,救天下于水火。”
女子静静听完,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鬼谷传人?我在这山中住了许久,只知自己叫入画,不知什么鬼谷。”她侧身让开门,“雪夜寒重,诸位若不嫌弃,可进来暖身。”
小筑内陈设简朴,一榻、一桌、数卷竹简、一架古琴而已。炉上煮着茶,水汽氤氲。入画为每人斟了茶,自己倚窗而坐,望着窗外夜色。
吕不韦品了口茶,叹道:“山泉烹茶,别有清韵。姑娘独居深山,不觉寂寞?”
“寂寞?”入画转着手中杯盏,“山中四季分明,春看花,夏听蝉,秋拾叶,冬观雪。与清风明月为伴,与飞鸟走兽为友,何寂之有?”
黄歇试探道:“姑娘方才所歌,词意深挚,似有故事。”
“随手涂鸦罢了。”入画放下杯盏,“我自小长在这山里,师父去后便一人守着这屋子。偶尔有迷路的樵夫猎户,给他们指个路,换些盐米。你们说的天下、战乱、苍生……离我太远了。”
嬴政忽然开口:“姑娘既通奇门遁甲、音律导引,绝非寻常山民。鬼谷之学,本为济世。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姑娘忍心袖手旁观?”
入画看向他。这个少年秦王的眼神太过锐利,像出鞘的剑,直刺人心。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秦王可知‘烂柯人’的典故?”
芈启接道:“晋人王质入山伐木,见童子弈棋,观棋未终,斧柄已烂。归时故旧零落,方知已过百年。”
“是了,”入画点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我在这谷里,看日升月落,看花开花谢,不知外界已过几度春秋。或许你们口中的‘天下’,在我眼中,不过是又一轮棋局,今日合纵,明日连横,你征我伐,循环往复。我师父、师祖,乃至鬼谷祖师,哪一个不曾想改变这棋局?可结果呢?”
她起身走到琴边,指尖轻抚琴弦,发出几个孤零零的音:
“苏秦挂六国相印,终被车裂;张仪欺楚破齐,晚景凄凉;孙膑庞涓师兄弟阋墙,一个身残,一个横死。鬼谷之学,教人看清局势、把握人心、运筹帷幄,却教不会人如何不伤、不痛、不失望。”
芈华走到她身边,认真道:“但总要有人去试。若因前人失败便放弃,这天下岂非永无宁日?”
入画看着她。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火焰在烧,那是她早已遗忘的热望。
“姑娘,”芈华声音软下来,“小隐隐于山,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真正的隐士,不是躲起来不管世事,而是身在红尘却能持守本心。你有这般才能,若只困守深山,不仅是天下损失,更是辜负了这身所学。”
她顿了顿,忽然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们活在世上,享用山川之秀、五谷之丰、人文之美,这便如同租住天地之屋,总该付些‘房租’。有多大能力,便该担多大责任,为这人间尽一份力,这才是对生命本身的敬意。”
小筑内一片寂静。
良久,入画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像冰面裂开,透出底下潺潺春水。
“你这小姑娘,说话倒有趣。”她看向吕不韦、黄歇,“几位带这些孩子来,是料定我无法拒绝这样的赤子之言?”
黄歇拱手:“姑娘明鉴。”
入画却又摇头:“但我仍不能随你们下山。”她望向窗外无尽夜色,“我厌恶人心算计,厌恶权谋倾轧。师父临终前说,他一生纵横捭阖,到头来最怀念的,还是这山里一声鸟鸣、一阵松风。我想像神话里的仙女,与自然为伍,不染尘埃。”
芈启温声道:“可姑娘方才的歌声里,明明有对人世的眷念。”
“那只是……”入画垂眸,“对逝去时光的悼念罢了。”
谈判陷入僵局。
吕不韦忽然呵呵一笑,捋须道:“既然如此,老夫有个提议,今夜雪大难行,我等便在姑娘这儿借宿一宿。明日再议,如何?”
入画看着这六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坚定的脸,知道他们是铁了心要赖着。她叹口气:“随你们罢。只是陋室狭窄,只能打地铺。”
那夜,六人挤在小筑内。男子们睡外间,芈华与入画同榻。
芈华毫无睡意,侧身看着入画安静的侧脸,小声问:“入画姐姐,你一个人在山里,害怕过吗?”
“怕什么?”入画闭着眼。
“怕黑,怕野兽,怕……孤独。”
入画沉默许久,才道:“最孤独的时候,是师父刚走那几年。那时我才十二岁,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听着山风呼啸,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窥伺。后来我学会了观星,天上的星辰千万年不变,它们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们,便不觉得孤独了。”
芈华想起自己在楚宫屋顶望月的夜晚,心头一软:“姐姐,其实宫墙之内,有时比深山更孤独。”
入画睁开眼,在黑暗中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女子,一个久居山林,一个深陷宫闱,此刻却奇异地心意相通。
“睡吧。”入画轻轻拍拍她的手,“明日……再说。”
然而第二日,无论众人如何劝说,入画只是摇头。她或煮茶,或抚琴,或整理药草,对“出山”二字避而不谈。
午后,芈华拉着她在梅树下堆雪人。入画起初别扭,后来也被芈华孩子气的快乐感染,两人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兔,笑作一团。
嬴政远远看着,对身旁甘罗低声道:“她并非真的厌恶人世。”
甘罗点头:“只是怕再受伤。就像受过重伤的野兽,宁愿独自舔舐伤口。”
傍晚,吕不韦做最后一试:“姑娘若不愿涉足朝堂,亦可隐居市井,暗中指点。鬼谷之学若就此断绝,岂非可惜?”
入画正给雪兔插上松针作胡须,闻言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
夜里,众人倦极而眠。芈华临睡前,见入画坐在窗边,望着星空出神。她想说什么,终究没打扰。
第三日清晨,芈华第一个醒来。
榻边空空,入画不见了。
她冲出门,小筑内寂无人声。炉火已熄,茶具洗净倒扣,古琴盖上了布罩。唯有桌上压着一卷素帛。
芈华展开,上面是清秀字迹:
“诸位挚友:
入画非不愿,实不敢。师门三代皆因涉世过深而不得善终,此心结难解。
然昨夜观星,见紫微东移,将星聚于秦楚。知天命已动,非人力可阻。诸位皆怀赤子之心、济世之志,此等英才,何需倚仗山中一介隐士?
鬼谷之学,究其根本,无非‘审时度势、因人制宜’八字。诸位已有吕相之博、黄公之智、秦王之决、芈相之仁、甘罗之察、公主之勇——此六者合,天下何事不可为?
请诸君信己。信己之志可撼山河,信己之诚可感天地,信己之行可开太平。
待他日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时,若仍需入画微力,我自当出山。而今,且容我游历四方,以山水涤心,以红尘炼性。
聚散随缘,不必寻我。
入画留”
帛书末端,画着一枝简笔梅花,五瓣,一点红蕊。
众人传阅此信,皆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