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夏逝·蝉归来 ...
-
有一夜,蝉声如沸。芈华忽然说:“听说未脱壳的蝉,油炸了最香。”
三个男孩都愣了。出身王室,何曾想过吃虫?
但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般的跃跃欲试。于是那晚,四个少年举着火把,在柳林里寻找刚爬出土的蝉猴。芈华眼尖,捉得最多;嬴政手法精准,一捏一个准;芈启笨手笨脚,被蝉爪挠了手心;甘罗则负责提竹篓。
回去后,嬴政亲自下厨。蝉在热油中爆出脆响,香气四溢。四人围坐分食,蘸一点粗盐,竟异常鲜美。
“原来蝉在土里蛰伏数年,就为这一夏鸣叫。”芈华嚼着蝉,忽然道,“像不像我们?积蓄力量,等待某一天,发出自己的声音。”
火光映着她沾了油渍的脸,眼眸清澈如星。
嬴政看着她,心头某个地方微微一动。但他很快压下这莫名的情绪,只笑道:“那公主要鸣叫出怎样的声音?”
“我要让天下再无饿殍,”芈华认真说,“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夏夜安心捕蝉,不必担心明日战火。”
溪水潺潺,蝉声如织。那一刻,理想似乎触手可及。
两个月转瞬即逝。
蝉鸣最盛时,夏天也到了尾声。渭水开始转凉,田里的粟穗垂下头,等待收割。
那日午后,他们正在安民里验收新修的水渠。芈华赤脚站在渠边,测试水流速度,裙摆沾满泥点。忽然一骑快马驰入镇中,马上是芈启的随从,面色慌张。
“公主,公子,春申君到了咸阳,急召公主回国!”
芈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住处收拾,只对嬴政和甘罗说:“等我片刻。”便随芈启和那随从匆匆离去。
嬴政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追上去,却被甘罗拉住:“让她去吧。黄歇亲自来,定有要事。”
芈华这一去,再未回来。
直到日落时分,芈启独自返回安民里,眼眶微红,手中拿着一封帛书。
“华儿……已被春申君接走了。”他声音哽咽,“这是她留给你们信。”
嬴政接过。帛上是熟悉的楚篆,笔画有些匆忙:
“政兄、甘罗小友:
见字如面。黄歇师父骤至,楚国有变,不得不速归。不告而别,实因厌恶涕泣伤怀之景。犹记夏夜共捕蝉、同食炸蝉之乐,此间两月,华生平最畅快时光。
在楚,每食必验毒,每行必防人。宫阙深深,无非奢靡内斗。唯与诸君在此,方知何为‘活着’。
今虽别,心常念。他日必再聚首。届时,愿天下已如我等所愿,太平昌盛。
另:备薄礼,后续寄达。勿忘我。
华字”
信纸被攥出褶皱。嬴政怔怔站着,耳边蝉声震天,却仿佛瞬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甘罗默默接过信看了一遍,低声道:“公主连告别都如此干脆利落。”
“她说她最怕离别时哭哭啼啼,”芈启苦笑,眼中却有泪光,“可我这当哥哥的……连送她出城都没忍住。”他深吸一口气,“黄歇师父说,楚国内斗已至白热。父王纵容公子们相争,欲收渔利,却恐失控。他们需华儿回去周旋……等清除那些有背景的公子,便接我回国。”
嬴政猛然抬头:“你要走?”
“不是现在。”芈启拍拍他的肩,努力挤出笑容,“现在,我们还是先把安民里最后这些事料理完。华儿说得对,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话虽如此,那晚的案头却格外沉默。三人批阅文书,无人说话。烛火摇晃间,嬴政仿佛又看见那个绿衣少女蹲在田埂边,举着一株秧苗对他喊:“嬴政,你看这株长得最好!”
他握笔的手紧了紧,在竹简边缘无意识地划下一个“华”字。
芈华的礼物在十日后送到。
给嬴政的是一卷楚帛地图,绘有江淮水系、矿产分布,旁注详细,显是她亲笔所标。附有一行小字:“水为命脉,望君慎用之。”
给甘罗的是一套楚国古币,从最早的蚁鼻钱到最新郢爰,整齐排列。附言:“货币流通如血脉,小友善察之。”
给芈启的是一包楚地茶籽,信中写道:“兄爱茶,可在秦地试种。若成,他日共饮。”
礼物朴素,却皆含深意。
盛夏终于过去。第一场秋雨落下时,蝉声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存在过。
安民里的试治圆满结束,镇民自发相送,感念少年们的辛劳。吕不韦将他们召回咸阳,总结践学所得。
聚贤堂内,吕不韦问他们最大的收获。
嬴政答:“知民生之多艰,亦知法度之必要。”
芈启答:“知教化之缓效,更知实干之迫切。”
甘罗答:“知学派各有所长,融合方成大器。”
轮到芈华的席位空着。嬴政沉默片刻,代她答道:“公主曾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配料、人心,缺一不可。”
吕不韦颔首,目光深远:“你们已看见真实的山川、田陌、百姓、牢狱。此后无论居于庙堂多高,勿忘此夏所见,勿忘泥土的气味,铁锤的震动,病人的呻吟,边境的风沙。”
走出相府时,秋风已起,卷落第一片梧桐叶。
甘罗忽然轻声吟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今夏之后,怕再听蝉鸣,都会想起公主。”
芈启望向南方,喃喃:“不知楚地的蝉,是否也叫得这样响。”
嬴政没有接话。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辽阔的天空。
一群候鸟正南飞,排成人字形,向着楚国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绿衣少女此刻或许正坐在楚宫的高台上,望着同样的天空。
而他们共同经历的这个夏天,连同那些炙热的阳光、油香的炸蝉、激烈的辩论、踏实的劳作,都已封存在记忆里,成为未来漫长岁月中,最明亮的一块琥珀。
蝉蛰伏数年,只为一夏鸣唱。
他们积蓄一生,又将为何而歌?
芈华回到郢都时,正是初秋的黎明,满城桂花开的正烈,楚国的秋天是用血洗出来的。
宫门在浓雾中缓缓打开,马蹄踏过青石板街,声响空洞。这座她长大的城池,此刻在晨雾中显出一种陌生的死寂。
黄歇的马车直接驶入王宫侧门。没有仪仗,没有通报,甚至没有惊动朝臣。芈华跳下马车,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满风尘的劲装,便直奔父王的寝宫兰台宫。
宫门前的侍卫见到她,如见救星,眼眶瞬间红了:“公主……”
“闭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芈华声音冷峻,推门而入。
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层层帷幔后,楚王熊完躺于榻上,面色青灰,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母妃魏姝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自己也是面色发灰,唇色发紫。
“华儿……”魏姝看见女儿,眼泪滚落,却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芈华扑到榻前,手指搭上父王腕脉。脉象浮滑而乱,时有时无,如风中残烛。她又查看眼睑、舌苔,最后轻轻掰开父王的口腔,牙龈处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暗色血点。
“多久了?”她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你走后两月,”魏姝哽咽,“先是头晕乏力,后是呕血。医官说是劳累积疾,开了补药,却越喝越重……七日前,你父王昏迷前,密诏黄歇接你。”
芈华从怀中取出在秦国时医家先生所赠的银针。针尖细如毫毛,她将针浸入随身携带的药水,随即刺入父王虎口、人中、涌泉数穴。动作快、准、稳,每一针深浅、捻转皆依医家所传心法。
“母妃张嘴。”她转身,以银针轻刺魏姝舌下,取一滴血珠置于白绢。血珠晕开,边缘泛着诡异的淡青色。
“是‘青蚨引’,”芈华盯着那血渍,眼中寒光骤现,“一种慢性混毒。需在饮食中分次下入三味无毒之物,各自服下无害,但在体内相遇便成剧毒。下毒者必是亲近之人,方能掌握剂量与时机。父王比母妃您服用的多,所以他病的更严重。”
魏姝浑身颤抖:“是谁下的毒?”
“之后我会去查,”芈华收起针,“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能解。”
她让人取来笔墨,迅速写下两张药方。一张解毒,一张固本。药材有些罕见,她直接打开父王的私库,亲自挑选。煎药时,她屏退所有宫人,只留黄歇护卫在侧。三个时辰,她守着药炉寸步不离,火光映着她年轻却冷肃的侧脸。
药成,她先尝一口,确认无误,才一勺勺喂给双亲。喂药时,她握着父王枯槁的手,低声道:“父王,华儿回来了。您不能走,楚国还需要您……华儿还需要您。”
或许是药力,或许是这句话,楚王的眼皮动了动。
三日后,楚王苏醒。七日后,能坐起进食。半月后,已可批阅简单奏章。而魏姝恢复得更快,毒清之后,面色竟比病前更红润几分。
整个过程中,芈华封锁了兰台宫,对外只称“大王与王妃闭关修行”。所有饮食皆由她亲自查验,宫人出入严加盘查。她不让消息传出楚都,尤其不让远在秦国的芈启知道。
“哥哥心软,知道了只会徒增担忧。”她对黄歇说,“他在秦国平安喜乐,便够了。”
楚王痊愈后的第一次朝会,芈华立在屏风后聆听。
朝堂上暗流涌动。太子芈悍与公子负刍两派互相攻讦,言语间皆指对方有“不臣之心”。老贵族们或作壁上观,或暗中选边,无人真正关心大王病体如何。
楚王熊完坐在王座上,面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昔。他静静听着,直到争吵渐歇,才缓缓开口:
“孤病中得悟,治国需新血。今特封公主芈华为监国公主,协理宫中事务,参议朝政。”
满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