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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合欢·夏令营 ...

  •   嬴政待二人说完,才缓缓开口。他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力度:

      “乱世当用重典。欲一统天下,终结纷争,首推法家——明法令、一制度、强中央、弱贵族。商君之法,乃强国根基。待天下定鼎,方可以儒家礼乐教化人心,以农家之术富足仓廪,以医家之道康健民身。至于道家清静无为,”他看向吕不韦,“或许可待后世承平之年。”

      他的思路清晰冷峻,目标明确,阶段分明,完全是实干家的思维方式。

      最后轮到甘罗。十岁的孩童站在一群大人面前,却毫无怯色。他先向吕不韦一揖,才道:

      “学生以为,治国如弈棋,需观全局、分步骤。当下七国并立,强秦欲出,首当以杂家之术,审时度势,灵活取用百家之长。法家为筋骨,不可或缺;儒家为衣冠,可安民心;农家为粮秣,医家为医药,皆需重视。待天下一统、制度稳固后,方可渐行道家休养生息之策。”

      他顿了顿,看向嬴政、芈华、芈启,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邃表情:“诸位兄长姊姊所思,其实并无根本矛盾,只是着眼阶段不同。公主志在终极盛世,故而重民生文化;王上志在统一大业,故而重法治强权;芈相志在当下安稳,故而重防御民生。而学生……只是纸上谈兵,未有亲身历练,故只能空谈阶段步骤。”

      这一番话,既总结了各人观点,又点出了差异根源,更坦然承认自身局限。堂中不少食客露出惊异之色,这孩童的洞察力,实在惊人。

      吕不韦抚掌大笑,声震屋梁:“好!好!少年有志,更难得的是各有其思,各见其性!”他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华公主心怀浪漫理想,嬴政王上立足冷峻现实,芈相心存温厚善念,甘罗则早慧善析。此恰如百家争鸣,各有精彩。”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纸上得来终觉浅。既然你们各有想法,老夫便给你们一个机会,这个夏天,相府将组织一场‘践学营’。你们可随不同学派的先生,实地去看看:随农家下田耕种,随法家观摩狱讼,随墨家参观工坊,随兵家勘察地形……甚至,可去边境看看真实的战场遗迹。”

      他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待你们亲眼见过、亲手做过,再来论孰是孰非,或许会有不同见解。”

      嬴政眼神骤然锐利,这是绝佳的学习机会。芈华则兴奋得脸颊微红,她已经想象着与农人一同插秧、与工匠一起制器的场景。芈启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好奇。甘罗则深深一揖:“谢师父成全。”

      堂中食客们议论纷纷,不少人主动表示愿带领这些少年“践学”。

      夕阳西下,聚贤堂内的辩论声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夏日践学营的规划与期待。珠帘重新垂下,四个少年并肩走出相府。

      门外长街,落日熔金。

      芈华抬头望着漫天霞光,忽然道:“你们说,百年之后,会有人记得我们今天在这里的争论吗?”

      嬴政负手而立,声音沉静:“若我们真能缔造那个天下一统的盛世,后人自会记得。”

      芈启笑道:“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只要百姓能过得好,便值了。”

      甘罗走在最后,看着前方三个背影,挺拔的嬴政,明媚的芈华,温厚的芈启。他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楚地香囊。

      夏日的蝉声是从渭水南岸的柳林里开始响起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试探,像羞涩的琴师调弦。待到盛夏七月,蝉鸣便汇成了铺天盖地的潮水,日夜不息地漫过咸阳城的宫墙、街巷,漫进吕不韦特设的那几个百家试治的镇子。

      第一站是农家的试验田。

      晨光熹微,四个少年已换上粗麻短褐,赤脚踩进水田。泥土冰凉柔软,从趾缝间溢出。带队的农家先生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农,说话带着关中土腔:“治国先治土,治土先识土。”

      他抓起一把泥,教他们辨识土情、肥力。芈华学得最快,她挽起袖子,俯身插秧,动作竟比老农带的学徒还利落。秧苗在她手中排成笔直的绿线,映着水光,像楚绣上精致的纹路。

      “公主以前种过地?”嬴政讶异。

      芈华抹了把额上的汗,笑道:“在楚宫有块小圃,种过芷兰。农事之理相通,知时节,顺地力,勤照拂。”她转头看嬴政,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歪斜的秧苗扶正,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奏章,“你看,治国如种田,急不得,也乱不得。”

      午后,他们跟随墨家匠师进入工坊。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炉火映红了一张张淌汗的脸。墨家先生演示连弩机括的组装,零件精巧繁复。芈启看得眼花,甘罗却已拿起工具尝试拼接。

      嬴政仔细观察工匠们分工协作的流程,忽然道:“此法可应用于军械量产。标准化部件,分工序制作,可提效三成以上。”

      墨家先生赞许点头:“正是墨子‘尚同’‘尚贤’之理。统一规制,选拔专才,各司其职。”

      芈华则对水车模型感兴趣,她与工匠讨论如何改进叶片弧度,以在渭水缓流处也能高效运转。工匠起初对她不以为意,待她画出改进草图、计算出力臂数据后,态度顿时肃然起敬。

      法家的实践在县衙。他们旁听一起田产讼案:两户农夫争一尺宽的田埂,已纠缠三年。法家先生是名冷面法官,他按秦律条文逐一质证,当堂丈量,半日便断清,田埂归属原主,侵占者罚徭役十日。

      嬴政全程记录,眉头紧锁。退堂后他问:“若律条与情理相悖,当如何?”

      法官答:“法者,国之权衡。一旦制定,必严格执行。若有不足,可修法,不可废法。”他顿了顿,“然法之威严,需配以吏治清明。故韩非子言:明主治吏不治民。”

      芈华听得若有所思。她私下对芈启说:“法似铁轨,能令车马疾行,却也框定了方向。若百姓想走的路上没有轨道,该如何?”

      芈启苦笑:“所以还需其他学派补足罢。”

      兵家实践最是辛苦。他们随老卒攀上边境荒山,勘察地形。兵家先生是退役的校尉,他教他们辨识“死地”“生地”“围地”,分析何处可设伏,何处宜扎营。

      烈日当空,芈华爬到山顶时已气喘吁吁,却不肯让人搀扶。她站在崖边远眺,秦国黑色的烽燧在远处山脊连绵,像大地的伤疤。

      “这些烽燧后面,是多少回征战?”她轻声问。

      老卒沉默片刻:“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第一次上阵,我十六岁,同乡十人,回来三个。”

      山风呼啸,蝉声突然显得遥远。

      医家的实践在疫病刚平的村落。医家先生是位温和的老者,他教他们辨识草药、诊脉象、察气色。芈启心细,学包扎伤口最是耐心;甘罗对病理推演感兴趣,常追着先生问“为何”;嬴政则关注医政,如何隔离疫区、如何调配药材、如何防止巫医误人。

      最触动他们的是阴阳家的实践。先生是位神叨叨的方士,夜观天象,日察地气,说的多是“五行生克”“气运流转”之类玄话。但在预测夏汛时,他结合星象与历年水文记录,竟准确推算出渭水某段堤坝将在七日后出现险情。嬴政当即派人加固,果然避过一场小溃堤。

      “玄学未必全虚,”事后嬴政对甘罗道,“然需以实事验证,去芜存菁。”

      道家的实践在最僻静的山村。先生是位隐居的老者,每日打坐、采药、编竹器,几乎不与村民交往。村里却井井有条,赋税自缴,纠纷自解,老者只在大灾时出手指点水源、药草。

      “无为而治,非真无为,”老者对困惑的芈启解释,“而是顺民之性,导而不迫。如治水,疏胜于堵。”

      儒家的实践在乡校。先生是位老儒生,教孩童识字读经,主持乡饮酒礼,调解邻里纠纷。他强调“教化润物无声”,但嬴政注意到,乡校的钱粮来自吕不韦的资助,一旦断供,恐难维持。

      最后是杂家的统筹。吕不韦定期召集各派先生聚议,协调资源,解决冲突。比如农家需水车,墨家便设计制作;法家断案需医家验伤记录;兵家布防需考虑阴阳家所测气候。四个少年参与议席,逐渐明白:单一学派如独木难支,唯有融合互补,方能成事。

      实践半月后,吕不韦将一座名为安民里的小镇交给他们试治。镇有三百户,农、工、商混杂,近年诉讼多发。

      四人商议分工:嬴政主刑狱法度,芈华主农桑工巧,芈启主教化抚恤,甘罗主文书统筹,实则互相帮衬,常为一条政令争论到深夜。

      嬴政雷厉风行,第一道令便是清理积案。他坐在简陋的衙堂,依秦律断案,三日清空卷宗。有豪强试图贿赂,被他当庭重罚。镇民初时畏惧,后见处事公正,渐渐信服。

      芈华走遍田间地头。她发现镇北土地贫瘠,便请农家先生指导轮作施肥;见妇女纺纱效率低,便引进楚地较先进的纺车图纸,请墨家工匠改良推广。她还组织孩童采摘野菜、药草,补贴家用。

      芈启负责的乡校最先热闹起来。他请儒家先生教学,又让医家教孩童辨识毒草、兵家教强身健体。他自己则每日巡视孤老户,送药送粮。有次镇东老妪屋顶漏雨,他竟亲自爬上房修补,摔了一身泥,芈华最初担忧,但见他无事,笑了好几天。

      甘罗虽年幼,却将各类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他设计简明的税赋登记册,绘制镇区资源图,还提出以工代赈,组织闲散劳力修建水渠,既兴水利,又给生计。

      最难忘的是那些黄昏。公务暂毕,四人常聚在镇外小溪边。嬴政脱去外袍,赤膊练剑;芈华教甘罗辨识水边草药;芈启则生火烹煮他们采来的野菜、钓到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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