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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合欢·百家鸣 ...

  •   三日后,吕不韦相府。

      穿过重重回廊,嬴政、芈启、芈华跟在甘罗身后,走向府中最大的聚贤堂。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人声鼎沸,似有数十人正在激烈争论。甘罗引他们至堂侧一处用细密竹帘隔开的雅室,从帘内可清晰看见堂中情景,外间却难窥帘后之人。

      “师父说,王上与诸位在此听辩,可畅所欲言,无需拘束。”甘罗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珠帘是特制的,声音只进不出。”

      四人落座。透过竹帘缝隙,可见堂中坐席呈环形布置,正中主位空着,那是吕不韦的座位。周围已聚集了数十位形貌各异的食客:有峨冠博带的儒者,有葛衣草履的农人,有佩剑的兵家,也有手执算筹的术士。人人面前一案,案上有简牍、水盏,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墨味。

      吕不韦尚未现身,辩论却已自发开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起身,他整了整深青色儒袍,声音洪亮:“今日既论治国之道,老朽便从孔圣‘仁’与‘礼’说起。仁者爱人,礼者序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若君王行仁政、复周礼,则天下归心,战乱自息。”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说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时,堂中不少儒生点头附和。

      芈华在帘后轻轻“哼”了一声,小声道:“说得好听,可周礼那套分封,不就是让诸侯割据、打得不可开交的根源么?”

      她话音刚落,另一位中年儒者站了起来。此人目光炯炯:“方才公羊先生所言大礼,然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治国之本在民,不在虚礼。人性本善,君王当施仁政,省刑罚,薄税敛,使民有恒产,方有恒心。如此,何须干戈?”

      听到“民为贵”,芈华眼睛一亮,忍不住扯了扯身旁芈启的袖子,耳语道:“这个说得好!民为本,农为重,这才是正道。”

      嬴政却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芈华瞪他:“你笑什么?”

      “人性本善?”嬴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邯郸巷中那些欺辱我与启兄的贵胄子弟,生来便是恶的。饥荒之年,易子而食的百姓,能说他们是善是恶?人性如水,无定形,唯制度与刑罚可规范之。”

      芈华一怔,还想反驳,堂中又站起一人。

      这位儒者年纪稍轻,神色冷峻:“荀卿有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故需礼法教化,严刑惩戒,方能‘化性起伪’。治国不能只靠君王仁心,需有明确法度、严密监察,使民知何可为、何不可为。”

      芈启在旁点头,对嬴政低声道:“这话实在。楚国贵族之所以敢恣意妄为,就是缺了能约束他们的法。”

      芈华转头看芈启,满脸不可思议:“哥哥,你怎么也……”

      “华儿,”芈启苦笑,“你在楚国见的肮脏事,不比政弟在赵国见的少。有些人,确需法剑悬顶,才知收敛。”

      芈华抿唇不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想起楚国王室里的阴谋算计,那些表面仁义、背后捅刀的宗亲,心里某个角落不得不承认,兄长的话或许有道理。

      儒家的争论尚未平息,一名身着粗布道袍、脚穿草鞋的老者已呵呵笑着站了起来。他须发蓬乱,却目光澄澈,仿佛看透世事。

      “诸位争‘仁’争‘法’,争‘善’争‘恶’,皆是自寻烦恼。”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君王若少干预、少折腾,百姓自会安居乐业。道法自然,何必强加仁义礼法?”

      他身旁一位较年轻的道家弟子接口,语气洒脱:“庄子云: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百姓求的不过是自在活着,君王何必筑起高墙、编好绳网,将他们困在所谓的‘治世’里?逍遥于天地之间,精神自由,胜过一切繁文缛节。”

      芈华听得入神,喃喃道:“逍遥……听起来很美。”但她随即皱眉,“可若人人逍遥,谁来修渠治水?谁来抵御外敌?遇上灾年,又该如何?”

      嬴政则微微颔首,对道家“简约”“无为”的部分理念若有所思,但听到最后,还是摇头:“乱世当用重典。无为而治,需待天下一统、四海升平之后。”

      此时,一名黑衣壮汉猛地拍案而起,声如洪钟:“道家空谈!当今天下,列国纷争,弱肉强食,岂是‘无为’之时?韩非子有言:法、术、势,三者帝王之具也。需以严刑峻法慑服臣民,以权术驾驭群臣,以威势震慑诸侯!”

      他身旁另一法家士子激动补充:“商君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耕战、明法令,使秦由弱转强!治国当‘不务德而务法’,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如此方能富国强兵,一统天下!”

      嬴政听到“商君变法”,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他低声对芈启道:“商鞅虽死,其法不朽。秦国能有今日,皆赖此法。”

      话音刚落,对面席上一名穿着朴素、手有老茧的男子站了起来。他声音平稳,却透着坚定:“墨家反对战争!反对奢侈!主张兼爱、非攻、尚贤、节用。君王应与民同劳,选贤任能,减少无谓耗费。兵器当铸为农具,城池当化为良田。”

      芈启眼睛一亮,脱口道:“兼爱非攻……若能如此,该多好。”

      法家那位黑衣壮汉立刻反驳:“迂腐!你不攻人,人来攻你!宋襄公之仁,便是前车之鉴!”

      墨者不为所动:“攻战耗费民力,杀戮有伤天和。墨子有守城之法,可御敌而不必主动征伐。且尚贤使能,可使智者治国,而非世袭贵族垄断权柄。”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堂中其他学派也纷纷加入:

      名家之士辨析“名”与“实”,争论“白马非马”;阴阳家谈五行生克、天道循环;纵横家分析合纵连横的利弊;兵家讨论奇正之道、地形兵法;农家陈述农耕稼穑之本;医家强调治病如治国,需调和阴阳、辨证施治……

      一时间,聚贤堂内如同煮沸的鼎镬,各种思想激烈碰撞。珠帘后的四个少年听得目不转睛,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小声交换看法。

      甘罗始终安静听着,目光在嬴政、芈华、芈启脸上缓缓移动,观察着他们最细微的反应。直到争论稍歇,他才轻声开口:“诸位觉得,谁说得对?”

      芈华抢先道:“我觉得都有道理,又都有不足……”

      芈启点头:“是啊,像是盲人摸象,各执一端。”

      嬴政沉吟片刻:“治国如烹小鲜,火候、配料、顺序,皆需斟酌。单一学派,难成盛宴。”

      甘罗笑了:“王上此言,暗合我师‘杂家’之意。”他顿了顿,看向芈华,“听闻公主师从春申君?春申君门下,亦是百家汇聚。”

      芈华点头,眼中流露出敬慕:“我师父黄歇,还有我曾祖辈的屈原大夫,他们都是真正的君子。屈原大夫作《离骚》《天问》,忧国忧民,其志高洁……是我最敬仰的人。”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屈原最终投了汨罗江。

      正低声交谈间,吕不韦不知何时已悄然入堂,在主位坐下。他并未打断辩论,只含笑听着。待到一轮争论将尽,他才抚须开口,声音高到让满堂肃静:

      “诸子之论,皆有所长。儒家重教化,道家尚自然,法家严秩序,墨家倡兼爱……然治国之道,需兼收并蓄,因时制宜。”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似有若无地往珠帘方向一瞥:“今日之辩,不仅为诸君切磋,亦为少年俊才提供思辨之机。”他忽然提高声音,“帘后几位小友,听了这半日,可有心得?”

      帘内四人一惊。甘罗最先反应过来,低声道:“师父早知道我们在了。”

      嬴政整理衣袍,率先站起。芈华、芈启、甘罗也随之起身。侍从卷起竹帘,四人身影显露在众食客面前。

      堂中一片低哗。不少人认得嬴政与芈启,对芈华和甘罗则投以好奇目光。

      吕不韦笑道:“王上,芈相,公主,还有甘罗儿,不必拘礼。今日只论学,不论尊卑。我们很想听听,你们这些未来的栋梁,心中的治世该是何模样?”

      芈华吸了口气,第一个开口。她向前一步,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理想中的天下,应是人人吃得饱、穿得暖,老者有所终,幼者有所长。农人安心耕作,工匠悉心造物,士人钻研学问。百姓不仅活命,更要有丰富的文化生活,能歌能舞,能诗能画,能祭祀祖先,能庆祝丰收。”

      她顿了顿,继续道:“若我治国,当以孟子‘民本’、农家‘重农’为根基,确保民生。再以法家之律令维持秩序,以杂家之智慧博采众长。此外,墨家的‘尚贤’与工艺之术亦不可少,选拔贤能,精进器械,方能富民强国。”

      她的描述充满画面感,带着少女特有的理想光辉。不少儒生和农家士子听得频频点头。

      芈启接着道:“我……我没华儿想得那么周全。但我觉得,兵家要学,以备不测;墨家‘非攻’要好,但更需‘守御’之能;道家‘无为’可在太平年后施行;农家更是根本。总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能让百姓安稳种地、平安过日子,便是最好。”

      他的想法朴实,甚至有些零散,却透着真诚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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