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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合欢·少年志 ...

  •   三人入席。席面摆得简单却精致:秦地的炙肉、楚地的鱼羹、关中时蔬、江南果品,酒是秦酒楚醴各半。嬴政特意嘱咐不必按宫廷礼仪,只设矮几软垫,可随意坐卧。

      “华儿尝尝这个,”芈启舀了一勺鱼羹放到妹妹盘中,“秦宫庖厨按楚地法子做的,我尝着有七八分楚都的味道。”

      芈华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是云梦泽的莼菜!”她转向嬴政,“你特意寻来的?”

      “启兄念叨许久了。”嬴政执壶为她斟酒,“说公主最爱这一口。”

      芈华心头一暖。她看向芈启:“哥哥在秦国,过得可好?父王和母亲总惦记着你。”

      芈启笑容温和:“好得很。政弟待我如手足,如今让我领丞相事,位同亚卿。”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些少年人的得意,“在秦国,除了吕不韦吕相邦,就数我说话最管用了。”

      正说着,殿外侍从通报:“相邦吕不韦到——”

      三人起身。吕不韦步入殿中,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那男孩穿着朴素的深衣,身形强壮,面容稚嫩,眼神却异常沉静,透着超越年龄的睿智。

      “臣见过王上。”吕不韦行礼,又向芈启、芈华颔首。

      “见过吕相邦。”芈启和芈华同时向吕不韦行礼。

      “仲父不必多礼。”嬴政向吕不韦行礼,并扶起吕不韦,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这位是?”

      吕不韦将男孩往前轻推:“此乃甘罗,臣新收的弟子。”他抚须微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虽只十岁,然天资超绝,过目成诵,尤擅纵横谋略。臣想让他多与王上、芈相走动,同龄人之间,也好切磋进益。”

      甘罗上前一步,行礼端正:“甘罗拜见王上、芈相、公主。”声音尚是童音,举止却从容不迫。

      嬴政打量他,见他眼神清澈坦荡,心生好感:“既是仲父高徒,不必拘礼。今夜私宴,只论友,不论尊卑。”

      芈华也笑道:“小弟弟,你多大了?看起来好生聪明。”

      甘罗看向芈华,认真答:“回公主,甘罗今年十岁。”他顿了顿,补充道,“公主身上佩玉的撞击声,音色清越,应是楚地荆山玉。此玉质坚声脆,可见公主心性明澈。”

      芈华讶然,摸了摸腰间玉佩:“你连这个都懂?你太棒了。”

      “略知一二。”甘罗微笑,那笑容让他显得更稚气了,“家父曾为玉匠。”

      吕不韦见几人相处融洽,放下心来:“如此甚好。王上,甘罗日后便随侍左右,还望王上多加指点。”他转向甘罗,“你在此好生陪伴王上,莫要失礼。”

      “弟子谨记。”甘罗应答。

      吕不韦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殿中恢复轻松氛围。

      四人重新入席。甘罗年纪最小,被安排坐在芈华身侧。他举止有度,既不怯场也不逾矩,安静听着众人交谈。

      “刚刚聊到哪里了,继续聊,不必特意照顾我,我很自来熟的。”甘罗先说起话来。

      芈启嫣然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刚刚说到为官,其实我也是赶鸭子上架。楚国那边……”他笑容淡了些,“华儿最清楚。”

      芈华放下酒盏,轻叹一声:“楚国如今派系林立,斗得厉害。父王虽是一国之君,却也难平衡各方势力。”她看向芈启,眼神柔和,“父王常说,哥哥你心性纯良,不擅权谋,若回国卷入党争,恐遭不测。倒不如留在秦国,跟在秦王身边,既能施展才华,又可保平安。”

      芈启低头,收紧手中筷子,说:“是我无用,让父王母后担忧……还要华儿你为我周旋。”

      “哥哥说的什么话。”芈华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哪里是无用?你善良、正直、重情义,这些品质比那些勾心斗角的权术珍贵得多。父王正是珍视你这份赤子之心,才不愿你被玷污。”她语气坚定,“至于争权夺利那些事……我做便是。我八字硬,命格强,应付得来。”

      嬴政静静听着,心中暗忖:难怪她白日里能说出那些民生赋税细节,原来在楚国早已涉足政事。这少女远不止表面那般天真烂漫。

      甘罗忽然轻声开口:“《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芈相在秦国为相,辅佐明主,造福百姓,正是‘兼济天下’之道。何必自轻?”

      芈华眼睛一亮:“小甘罗,你说得对!”她转向芈启,“哥哥,你在秦国不是做得很好吗?嬴政信任你,百姓敬重你,这难道不是大作为?父王母后知道了,只会为你骄傲。”

      芈启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笑了:“是我想岔了。”他举起酒盏,“来,敬政弟,敬华儿,也敬……小甘罗。”

      四人共饮果酒。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甘罗虽年幼,谈吐却令人惊叹。他从玉器说到农耕,从星象说到兵法,思维跳跃却逻辑清晰。嬴政越听越心惊,这孩童之智,恐不下于当世一流谋士。

      “甘罗,”嬴政问他,“你既有如此才智,将来想做什么?”

      甘罗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烛光映着他稚嫩却严肃的脸:“甘罗之志,在辅佐明主,一统天下,终结这数百年的战乱纷争。”

      殿内静了一瞬。

      他继续道:“如今七国并立,贵族垄断权柄,百姓疲于征战。国与国之间,今日盟约,明日刀兵,无有宁日。甘罗以为,天下当定于一,定于一法,定于一君,定于一统。如此,方能废世卿世禄,开平民晋升之途;方能止干戈,兴文教,让苍生休养生息。”

      这番话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掷地有声。

      芈华怔怔望着他,握紧手中酒盏。她想起楚国贵族间的倾轧,想起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惨状,想起流离失所的难民。那些她深恶痛绝的景象,被这个孩子用最清晰的言语道破。

      “你说得对……”她低声喃喃,眼中泛起泪光,“这天下,该太平了。”

      嬴政心中震动如潮涌。他看着甘罗,仿佛看见一面镜子,照出自己深埋心底的宏愿。他一字一句道:“孤愿做那个一统天下的明君。”

      甘罗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若王上真有此志,甘罗愿竭毕生之力,辅佐王上,成就大业。”

      嬴政握着他瘦小的肩膀,“从今往后,你便是孤的挚友,也是孤的谋臣。我们一同,将这乱世终结。”

      芈华擦去眼角泪花,笑道:“那我……我也要出力!我要让楚国的文化、秦国的法治、各国的长处,都融进那个大一统的天下里。要让后人提起我们这个时代,不只记得战争,更记得我们曾创造出来过一个太平盛世!”

      “还有我。”芈启也站起来,笑容温暖而坚定,“我虽不才,愿竭诚辅政,安民养士,为天下归一尽绵薄之力。”

      四个年龄各异的少年少女,在这秦宫偏殿中,立下了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誓言。此刻他们尚不知前路艰险,不知命运诡谲,不知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将多么惨烈。他们只是被一种纯粹的热望点燃,相信凭青春、才智与勇气,可以改变世界。

      宴席持续到深夜。他们谈天说地,论古说今,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笑作一团。芈华说起楚地的巫歌祭祀,嬴政讲起秦国的律令细则,芈启补充各国风土人情,甘罗则总能从杂乱信息中提炼出要害,一语中的。

      窗外月色皎洁,夏虫喓喓。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四张稚嫩的脸庞,嬴政的深沉,芈华的明媚,芈启的温厚,甘罗的早慧。他们背景各异,立场不同,却因缘际会,在此刻交汇。

      最后酒尽人散时,芈华已有些微醺。她扶着芈启的手臂,对嬴政笑道:“嬴政,今日我很开心。”她顿了顿,又说,“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比我想象中人要更好。”

      嬴政心中一动:“公主想象中的孤是何样?”

      “以为你会是个阴沉寡言的少年君王。”芈华歪头看他,眼神迷蒙,“没想到,你这样开朗活泼,会笑,会闹,也有梦想。”

      嬴政笑了:“孤也是人。”

      芈华点头,很认真地说:“是啊,是人就好。”她转身要走,又回头,从袖中摸出个小香囊,塞给甘罗,“小甘罗,这个给你。楚地的安神香,你太聪明,想得多,夜里容易睡不好。”

      甘罗接过,珍重收进怀里:“谢公主。”

      芈华挥挥手,被芈启搀扶着离开了。殿内只剩嬴政与甘罗。

      “王上,”甘罗轻声问,“您真信我们今夜所言,能实现吗?”

      嬴政望向窗外夜空,星辰寥落。

      “信。”他说,“因为不信,便永远不会开始。”

      甘罗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有没有感觉到,芈华公主是个很特别的人。”

      “是啊。”嬴政转身,看着案上残酒,“她像一团火,能烧尽阴霾,也能灼伤握火之人。”

      甘罗抬眼看他,稚嫩的他躬身道:“几日后师父吕相府中有食客辩论,我想要邀请你、芈启和芈华去观看,王上可愿意?”

      “愿意,明日孤就派人去传话,今晚你就宿在宫中吧。”嬴政对甘罗说。

      甘罗走后,殿门开合,烛火晃动。

      嬴政独自坐了很久。他想起芈华说“我也是楚国的公主”时的骄傲,想起她说“天下该太平了”时的泪光,想起她塞给甘罗香囊时的温柔,想起芈启的温厚,想起甘罗的早慧。

      合欢花干的香气,还萦绕在袖间。

      他摊开竹简,提笔写下:

      “天下苦战久矣。今有志之士,当戮力同心,肇始一统。虽道阻且长,然心之所向,九死不悔。”

      墨迹未干,窗外已现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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