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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欢·忆幼时 ...

  •   回宫的路上,嬴政没有乘车。他独自走在咸阳街头,暮色四合,灯火渐起。

      手中锦囊的香气丝丝缕缕,将他拽回八年前的邯郸。

      那是个寒冷的冬天,赵国的冬日北风呼啸,严寒冻人。六岁的赵政,那时他还叫这个名字,和八岁的芈启,被几个赵国贵族子弟堵在巷子里。

      “秦狗!楚蛮!”为首的男孩比他们高一个头,一脚踹在芈启肚子上,“偷我家的饼?嗯?”

      芈启蜷缩在地,怀里死死护着半块发霉的麦饼。那是他们两天里唯一的食物。

      “我们没有偷……”赵政试图辩解,却被另一个男孩揪住头发,重重撞向土墙。额角破了,血糊住眼睛。他听见芈启的呜咽,听见那些孩子的哄笑,听见远处集市模糊的热闹。

      世界颠倒过来。他们被倒吊在树枝上,粗麻绳勒进脚踝。有人用破布塞住他们的嘴,拳头和木棍雨点般落下。

      赵政在眩晕中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他想,也许今天就要死了。死在异国的巷子里,像野狗一样。父亲在秦国有了新女人新儿子,母亲忙着讨好赵国权贵换衣食。没有人会记得他。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他听见一声清脆的鞭响。

      “放开他们!”

      一个小女孩冲进巷子。她穿着朱红色的楚式短袄,头发扎成两个圆髻,手里挥着一根牛皮马鞭。她身后跟着几个楚国侍卫,但不等侍卫动手,她已经一鞭子抽在为首男孩背上。

      “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竟然敢欺负人,还欺负我哥哥,得罪了我,你们算是踢到钢板了。”她声音稚嫩,语气却凶悍,“全都给我跪下道歉,不跪的话,我让我父王发兵打你们赵国!”

      男孩们被吓住了,他们不仅害怕这个强壮霸道的小女孩,还看到嚣张跋扈的小女孩背后几个强壮侍卫阴沉的脸。

      小女孩不依不饶,鞭子挥舞得啪啪作响,专抽他们的脸,打了好一会儿,把他们彻底打怕了,男孩们哭喊着跪地求饶道歉后,她才收起鞭子,跑到芈启面前。

      “哥哥!”她扶起芈启,掏出手帕擦他脸上的血污,“你怎么被欺负了?你要组建自己的队伍,收买人心!你看,我给你带钱了,还有好吃的!”

      她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包点心:蜜饵、糗粮、甚至还有一小罐肉脯。这些东西在饥寒交迫的赵政眼里,简直像神迹。

      “这些你分给你的朋友。”小女孩认真叮嘱芈启,“有钱有粮,就有人跟你。人多就不怕被欺负了。父王说了,普天之下,唯我独尊!你要做最强的人,把对手都打趴下!”

      芈启哽咽着点头。小女孩拍拍他的肩,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塞给他:“这个也拿去,应急用。”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旁边的赵政一眼。

      她就像一团误入阴沟的烈火,烧尽污秽后便呼啸离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光曾照亮过谁。

      后来芈启把点心分了一半给赵政,钱也分了一半。靠着这些,他们熬过了那个冬天。再后来,芈启用那些钱收买了几个同样落魄的质子子弟,组成小小的同盟。他们一起读书习武,互相照应,被欺负的次数果然少了。

      赵政常常想起那个小女孩。想起她挥鞭时飞扬的发梢,想起她说“唯我独尊”时眼里的光。那些话像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是的,他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欺负他,强到可以把整个天下都握在手里。

      那样,或许有一天,他能站在她面前,不是作为被忽视的尘埃,而是作为值得被看见的人。

      一年多后,转机来了。秦赵关系暂时缓和,在赵姬的周旋下,他们得以离开邯郸,前往秦国。芈启的母亲也来信,说楚国内乱,让他先去秦国避难。

      离开那天的清晨,赵政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小巷。墙角的血迹早已淡去,但是生长在他内心的火种不灭,越燃越旺。

      “王上,到了。”

      侍从的声音将嬴政拉回现实。眼前是咸阳宫巍峨的殿宇,灯火通明。

      他握紧锦囊,香气萦绕不散。

      八年前,她给了他活下去的粮食和钱币。八年后,她给了他一袋合欢花干。

      而他给她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相遇,一场早有预谋的靠近,以及未来某日……或许会让她心碎的国家命运。

      “芈启到了吗?”他问。

      “已在偏殿等候。”

      嬴政步入殿中。芈启,如今已是秦国的丞相,正躬身行礼。他比嬴政大两岁,气质温文,眉眼间与芈华有三分相似。

      “臣拜见王上。”

      “启兄不必多礼。”嬴政扶起他,语气亲昵,“华公主今日去看了郑国渠,很是赞赏。孤与她相谈甚欢。”

      芈启笑道:“舍妹顽劣,让王上见笑了。她自幼被父王宠坏,说话直来直往,若有冒犯……”

      “并无冒犯。”嬴政打断他,“公主天真烂漫,心怀苍生,实属难得。”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只是听说,楚王有意将公主许配项氏?”

      芈启笑容微僵:“这……确有此事。项氏是楚国大族,与我芈姓世代联姻。”

      “项燕将军的儿子?”嬴政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听闻项小将军勇武过人,只是性情暴烈,前年因口角打死过家仆。”

      “竟有这事?王上怎会知道?”芈启挠头。

      “华公主那样的性子,嫁过去怕是会受委屈。”嬴政放下茶盏,看向芈启,“启兄在秦国为官多年,孤待你如何?”

      “王上待我恩重如山。”芈启深深一揖,“当年若非王上与太后收留,臣早已死在邯郸。后来王上继位,又提拔臣为丞相,此恩臣没齿难忘。更何况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这种情谊谁比得了。”

      “那便好。”嬴政微笑,“孤有一言,启兄细思,若华公主留在秦国,既全了秦楚之好,又可常伴兄长身侧。岂不比嫁给项氏要好?”

      芈启猛地抬头。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秦王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十四岁少年该有的青涩,只有洞悉一切的精明,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芈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破旧的小院里,赵政,那时的他还很瘦小,一边分食着妹妹送来的点心,一边低声说:“终有一日,我要让所有欺负我们的人,都跪在脚下。”

      那时他觉得这孩子说大话。

      如今,这个孩子已是秦王。而他的妹妹……

      芈启喉头滚动,“谁在打我妹妹的主意?难道是你?”芈启推搡嬴政。

      “不急。”嬴政起身和芈启打闹,夜色中,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让华公主在秦国多玩些时日,看看郑国渠,看看关中沃野,看看秦国的强盛。”

      他回头,对芈启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却让芈启脊背发凉。

      “毕竟,公主喜欢‘事在人为’。”嬴政轻声说,“而孤,最擅长的就是把事做成。”

      窗外,夏虫鸣叫。

      芈启还在愣神,嬴政已笑着推了他一把:“怎么,启兄这是舍不得妹妹嫁人,还是舍不得妹妹远嫁?”

      “你少来这套。”芈启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捶了嬴政肩膀一拳,动作自然得像寻常少年打闹,“我匆匆过来,还以为你有什么军国大事相商,结果就为打听我妹妹婚事?害我连给华儿接风的私宴都推了!”

      嬴政揉着肩膀笑:“谁说推了?我已派人去请公主了。今夜就在宫中摆宴,你我三人好好叙旧,说起来,你我与华公主也算故人重逢,不是吗?”

      芈启眼神微动。他听懂了“故人”二字背后的深意,那个邯郸冬日,那个挥鞭的小女孩,那个被忽视的瘦弱男孩。

      “你呀……”芈启摇头,语气无奈中带着纵容,“总是什么都算计好了。”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但政弟,你可得答应我,若华儿真留在秦国,你万不可委屈她。她性子看似娇纵,实则最重情义,受不得半分勉强。”

      嬴政正色:“启兄放心。孤视她如妹,亦敬她如友。”

      这话半真半假。芈启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笑了:“罢了,我还能不信你?从小你就是最有主意那个。”

      两人相视而笑。烛火下,少年君臣的身影被拉长,既有竹马之交的随意,又隐约透出未来权力格局的轮廓。

      夜幕低垂时,芈华到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白日那身飘逸的纱裙,而是楚式曲裾深衣,朱红为底,衣缘绣着玄鸟纹,腰间系着五彩丝绦,缀满玉环。头发挽成高髻,簪一支青玉凤簪,凤口衔珠。这身打扮更正式,却依然透着楚国独有的繁丽与生气。

      她踏进殿门,看见嬴政与芈启并肩而立,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跑过来。

      “哥哥!嬴政!”她声音清脆,宛如玉石相击,动作毫无拘束,“你们俩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有行礼,没有客套,像寻常友人来访。嬴政唇角微扬,芈华的行为表现正是他想要的。他厌烦那些繁文缛节,尤其是在私宴之上,尤其是同龄人之间。

      “在说某位公主白日里对着水利图纸问东问西,险些把郑国渠的匠师问倒。”嬴政调侃道。

      芈华瞪他:“我那叫虚心请教!倒是你,堂堂秦王,装模作样在那儿背书,当我没看出来?”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眉眼弯弯,“不过背得真好,我都听入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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