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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欢·郑国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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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郑国渠的工地上,尘土飞扬。
十四岁的嬴政站在渠畔高台,玄色深衣的领缘绣着暗金螭纹,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夏日热浪蒸腾,他额角却无半点汗渍,为此他清晨用浸了薄荷的丝帕敷了半个时辰,又命侍从在身后执扇。
他在等一个人。
“王上,楚公主的车驾已过骊山,约莫一刻钟便到。”侍从低语。
嬴政颔首,目光投向远处蜿蜒的官道。手中的竹简展开又卷起,上面是他昨夜熬到子时写就的《郑国渠赋》。赋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特别强调了“水之为德,润泽万民”的治水理念,他打听到,楚王最欣赏心怀苍生的年轻人。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辆楚式马车驶入视野,车辕上悬挂的铜铃叮咚作响。中间那辆最为华贵,车窗垂着细竹帘,帘后隐约可见一抹倩影。
嬴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正在测量水位的郑国。他提高声音,刻意让清朗的少年音穿透尘土:“郑卿,此处水流湍急,是否应考虑拓宽引水口?《禹贡》有云:‘导河积石,至于龙门’,治水当顺势而为——”
他说话时背对来路,却能感觉到那列车驾缓缓停在了不远处。
“公子高见。”郑国会意,配合地指着水渠图纸,“只是若拓宽此处,下游堤坝需加固三成……”
“加固所需人力物力,可从巴蜀调遣。”嬴政接过图纸,指尖划过墨线,“蜀郡守李冰修都江堰时,曾以竹笼装石筑堤,此法或可借鉴。民生工程,当以百年计,不可吝一时之费。”
他说得从容不迫,余光瞥见那竹帘被一只纤手掀起一角。
“说得好!”
清亮的女声响起,如玉石相击。
嬴政转身,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讶异。他看到车帘彻底掀起,一个少女探出身来,她穿着一袭他从未见过的衣裙:最外层是蝉翼般通透的绿色轻纱,中层鹅黄软绸,里衬是淡淡的妃色。三色丝绸在夏风中层层叠叠漾开,广袖如云,裙裾若飞。她发间簪着一支金丝合欢花步摇,花蕊缀着细小的珍珠,随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跳下马车,腰间佩玉叮咚。阳光穿过合欢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细碎光斑。
“这位公子,”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她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月牙,“你刚才说的‘以百年计’,我很喜欢。我父……我家长辈常说,为政者要有远见。”
嬴政垂下眼,掩饰住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挥鞭的小女孩重叠,却又如此不同,那时的她像一团灼人的火焰,此刻却如清风拂面,朗月入怀。
“姑娘谬赞。”他拱手,姿态端正,“在下只是略读了些水利典籍。敢问姑娘是?”
“我叫芈华。”她毫不设防,“来秦国看看郑国渠是怎么修的,我们楚国多江河,但这样的大渠少见。”她凑近图纸,认真端详,“你刚才说竹笼装石,是不是像编篮子那样?石头会不会被水冲走?”
她的问题具体而务实,嬴政心中微动。他耐心解释竹笼的编织密度与水流速度的关系,又引申到不同河床土质的应对之法。芈华听得专注,不时追问,时而恍然大悟地点头。
“你真厉害。”她由衷赞叹,眼睛亮晶晶的,“这些书我读着就头疼,你却能用在实处。”
“姑娘过奖。”嬴政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看姑娘谈吐见识,绝非寻常人家。莫非……是楚国王室?”
芈华看向嬴政:“没错,我就是楚国最受宠的公主芈华,你们秦国的丞相芈启是我的哥哥,你可曾听说过?你呢?你是秦国的官员吗?这么年轻就参与修渠?”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远处的工匠、近处的侍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嬴政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缓缓道:“在下嬴政。”
芈华怔住,佩玉的叮咚声停了。她上下打量他,从玉冠到玄衣,再到他腰间那枚螭纹玉佩,那是秦王信物。
“你……你是秦王?”她睁大眼睛,假装没看出来嬴政的故意偶遇,“可你才……去年继位的秦王,不是才十三岁吗?”
“今年十四了。”他微微一笑,“公主不也十四?”
“你怎么知道我十四?”芈华脱口而出,随即恍然,“噢,我哥哥告诉你的吧?我哥哥芈启在秦国为官,他说过要照应我的。”
嬴政不置可否,只道:“公主远道而来,不妨去渠上走走?有些工法,亲眼见了更明白。”
他们并肩走在渠畔。嬴政刻意放缓脚步,让她能看清每一处细节。他讲解时引经据典,却又用最浅白的语言;他指向远方正在夯土的民夫,说这些人的口粮、冬衣、医药都已备齐。
“修渠苦,但不能苦百姓。”他说。
芈华侧头看他。少年秦王的身形已初具挺拔轮廓,只是脸颊还有些未褪的稚气。他说话时神情专注,眼眸深邃,与传闻中那个“幼年质赵、备受欺凌”的形象相去甚远。
“我听说……”她犹豫了一下,“你小时候在赵国,过得不好。”
嬴政脚步一顿。
风穿过合欢树,粉色的绒花簌簌落下,有几朵落在她发间。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日,也是这个少女,那时她挥着鞭子,把欺负他的赵国王孙抽得抱头鼠窜。她转身拉起她哥哥时,腰间的佩玉在空中甩过一道弧线,身上也沾着合欢花香。
“都过去了。”他轻声道,抬手拂去她肩头落花,“苦难教人成长。”
芈华却认真道:“不对。苦难就是苦难,不值得感谢。该感谢的是从苦难里站起来的人。”她顿了顿,笑起来,“这话是我父王说的。他说,楚国也曾被欺负,但楚国站起来了,所以现在很强。”
她的笑容灿烂无邪,仿佛从未经历过阴霾。嬴政望着她,忽然有些恍惚,若他当年没有被救,若他一直在泥泞里挣扎,还能否如此刻这般,站在她面前谈笑风生?
“公主说得对。”他低声应和。
他们走到一株巨大的合欢树下。树冠如伞,花开如霞。芈华仰头看了会儿,忽然道:“我名字里的‘华’,就是树上开花的意思。我出生那天,楚都宫里的合欢树全开了,恰好我是甲午日出生的,父王就给我取名‘华’。”
“很美。”嬴政说,“楚王一定很疼爱你。”
“那当然!”芈华眉眼弯弯,“我是父王最宠的女儿,他给我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最好的衣裳,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护卫。”她转了个圈,轻纱裙摆绽开,“你看,这身裙子是楚国产的丝绸,薄如蝉翼,夏天穿最凉快了。秦国没有吧?”
她语气里带着天真的炫耀,却并不惹人厌烦。嬴政笑了:“秦国确无此工艺。楚地锦绣,天下闻名。”
他们坐在合欢树下聊了许久。从水利到农事,从诗书到礼乐。芈华见识广博,对楚文化充满自豪,却也虚心请教秦国的法治、兵制。嬴政发现,她并非深宫娇养的无知公主,不似表面那般不谙世事,她关心稻麦收成,知道江淮水患的治理难点,甚至能说出楚国各郡县的赋税差异。
“公主为何对这些感兴趣?”他问。
“因为我是楚国人呀。”芈华托着腮,“父王说,我作为楚国的公主,无论到哪里,我都要记住楚国的根。知道楚国有多好,才能让别人也尊重楚国。”
她说得理所当然。嬴政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有一日,秦楚之间再生事端……”
“不会有那一天的。”芈华打断他,笑容明媚,“我哥哥在秦国为官,你我又成了朋友,不就可以永保太平吗?我父王常说,天下这么大,何必打打杀杀?”
她眼里的天真,像一把柔软的匕首,悄无声息刺进嬴政心里,即使她是装的,但嬴政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楚王正在暗中联络齐、燕,意图合纵抗秦。想起朝堂上,老臣们如何激烈争论该先灭韩还是先攻楚。想起地图上,那个占据江淮富庶之地、带甲百万的南方大国。
而眼前这个少女,还在幻想“永保太平”。
“公主。”他轻声说,“世事难料。”
“但人可以努力呀。”芈华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草屑,“就像修这郑国渠,十年前谁能想到,关中平原可以变成粮仓?事在人为嘛。”
夕阳西下,将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她回头对他笑:“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嬴政。你和我哥哥说的一样,是个了不起的人。”
嬴政也站起来:“我送公主去王宫。”
“不用啦,我直接去找我哥哥。”她摆摆手,轻盈地跑向马车。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锦囊,“这个送你,楚地的合欢花干,放在枕边能安眠。你……你看起来像没睡好似的。”
锦囊绣着合欢纹样,还带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
嬴政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暖。
“谢谢。”他说。
马车远去,铜铃声渐不可闻。嬴政站在原地,握紧那只锦囊。侍从悄声上前:“王上,一切如您所料。”
“她比我想的还要……”嬴政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更明亮?更纯粹?还是更让他想起那个早已模糊的、关于“被拯救”的梦?“像一朵热烈的常开不败的花。”嬴政喃喃道。
“芈启那边如何?”嬴政问。
“芈启大人很高兴公主来访,已备好宴席。只是……”侍从犹豫,“芈启大人似乎有意撮合公主与楚国项氏联姻。”
嬴政眼神一冷。
“告诉芈启,今夜孤去他府上用膳。”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合欢树,“也该让华公主知道,她哥哥在秦国,过得是谁给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