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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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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二十四年,秦宫深处,有琴声如诉。
那是楚地的《幽兰操》,每一个泛音都似乎沾染了云梦泽的水汽,在咸阳干燥的冬日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芈华纤指按弦,烛火给她三十六岁的侧影镀上温润的光,她仍穿着曲裾深衣,朱砂红的衣缘上绣着楚人崇拜的凤鸟,振翅欲飞。
琴声袅袅中,殿门轰然被踹开。
寒风裹挟着黑色朝服的身影闯入,嬴政来到琴案前,他身长九尺,胸膛起伏,眼眶微红。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张七弦琴,桐木琴身,琴额嵌着郢都匠人雕刻的楚式卷云纹,琴轸上还系着她从江陵带来的青色流苏。
“铮——”
他抬手,琴被掀翻在地。弦断的嗡鸣刺破寂静。
“你干什么?”芈华站起身,腰间佩玉剧烈摇晃,佩玉们的撞击声叮当作响,十分清脆。
嬴政不答,转身走向那排朱漆檀木箱,那是芈华的嫁妆,十五年前从楚都千里迢迢运来的、属于楚国公主的体面。他掀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刺绣繁复的直裾袍、缀满珍珠的蔽膝、用茜草染出落日颜色的深衣……
“来人。”
侍从抬进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一件凤鸟纹曲裾被扔进火中,丝绸遇火蜷缩,金线在烈焰中迸出最后的光。芈华冲过去,却被嬴政抱住腰身。她看着他一件件焚烧那些衣物,那些她母亲亲手挑选的嫁衣,那些绣着楚国图腾的华服,那些她即使在秦宫也会日日穿上的、与故国的唯一联结。
“嬴政!”她挣扎着,“你疯了?这是我的私有财产。”
“你的私有财产?”他终于开口,声音咆哮得可怕,“芈华,楚国已经亡了!别再在我面前显摆这些东西了!”
话音未落,他推开她,走向第二个箱子。里面是乐器:二十五弦的楚瑟、漆绘虎座凤架鼓、排箫、埙……每一件都曾在她思念故土时发出呜咽。瑟被摔在地上,二十五根弦齐齐崩断;凤架鼓的支架被踹断,鼓面破裂。
“不要!”芈华扑到箱前,用身体护住那些器物,“这是我的嫁妆!是楚国最好的工匠给我做的。”
“所以呢?”嬴□□身,拽住她的手腕,“所以你每天弹这些曲子?穿这些衣服?让扶苏学楚语、读楚辞?”他手上用力,“芈华,你是秦国的王后。”
“可我也是楚国的公主!我把最好的文化教给扶苏有什么不好?这不也是当初你同意的吗?”她眼里蓄满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嬴政松手,转身又掀开一个箱子。这次是生活器具:鎏金铜鼎、错银豆、彩绘漆盒、甚至还有一套小巧的楚国炊具,那是她母亲偷偷塞进来的,说“想家时就煮一碗云梦菱角羹”。
铜鼎被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钝响。
“你到底要干什么?”芈华跪坐在地,颤抖着手去捡那些散落的漆器碎片。她一片片拼凑,像拼凑自己被碾碎的尊严,“你为什么要动我的嫁妆?你不尊重我!”
“尊重?”嬴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你给我尊重了吗?”
她茫然抬头。她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手指指节的伤痕,仿佛拳头用力锤墙受的伤,她看见这个三十六岁的、已经灭掉四国的君王,此刻竟像个受尽委屈却不知如何言说的少年。
可她不理解。他们确实常吵架,为政见,为楚国的命运,为如何教导扶苏。但每次吵完,他都会在深夜默默上榻,从背后抱住她,二人抱在一起,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和好如初,仿佛没有什么事情是一个抱抱解决不了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砸了她的琴,烧了她的衣,毁了她从故国带来的一切念想。
“我做错了什么?”她问,声音发颤,“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我们说过一切要坦诚相待,不能让彼此之间存在任何误会的。”
听到这句话,嬴政眼神微动。可下一秒,他拽起她,撕开她朱红的深衣。丝绸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残酷,丝绸里面藏着毛茸茸的雪豹毛皮,楚国的衣物制作确实精致,但在他的大力撕扯下,楚绣的凤鸟被扯成两半。
“嬴政!你——”
她被按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下是散落的漆器碎片。他动作粗暴,一言不发,而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火盆还在燃烧,她最后一件绣着芷兰的深衣正在化为灰烬。烟雾升腾,像楚国战场上永不消散的烽烟。
痛。但不只是身体的痛。
结束时,他抽身而起,整理衣袍,仿佛刚才的暴戾只是幻影。他走到门边,侧过头:“从明天起,扶苏搬到章台宫,由蒙恬教导,你以后少见他。”
“什么?”芈华撑起身,破碎的衣物滑落,“扶苏他才十岁……”
“你好好反思,”嬴政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咸阳宫的砖石,“想想你的所作所为,想想你是谁的王后。”
殿门关上。
芈华蜷缩在地,许久才颤抖着爬起。她穿上撕烂的衣物,一件件捡起那些未被完全摧毁的嫁妆:裂成两半的漆盒,弦断的瑟,烧得只剩一角的绣帕。她找来针线,就着昏暗的烛光,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合。
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沁出来,滴在楚绣的残片上。
她不哭了。只是茫然。为什么?今天早晨他还为她描眉,夸她新梳的发髻好看;昨天他还让扶苏背诵她教的《楚辞·涉江》;三天前他还问她,楚地的腊祭该用什么祭品……
窗外传来更鼓声。
芈华抱着修补了一半的漆盒,望向院中那堆灰烬。烟雾散了,月光照下来,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
她回想起她与嬴政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