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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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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梁冀离开后,林殊致草草吃了几口毫无味道的晚餐,便回到办公室继续加班。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无论是证明他有罪,还是……无罪。
她又一次对尸体检验记录和照片展开了细致的分析。赵清圆的右手中指处有长期书写形成的较厚茧子,而左手的拇指右侧,中指指尖和无名指左侧茧较厚,呈线性排列,这符合她长期弹奏钢琴留下的痕迹。赵风荷的手指也有类似特征,但更偏向于右手发力。她们二人都是明显的右利手。
可赵风荷脖子上的那个致命切创,却位于右颈上方,创口左端深而右端浅,明显是有人站在她对面,用左手持刀切割造成的!虽然现场被布置成右手持刀自杀或母女争斗的假象,但这个创口特征,对于专业人士而言,几乎是欲盖弥彰。
而梁冀的惯用手,是左手。
高中时,他俩并排坐着写字,他的手肘从来不会和她碰撞,因为他用的是左手,他打篮球时主导手也是左手,这是一个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难以伪装。
林殊致将手里检查到的信息记录下来,撰写成了一份初步的检查报告来到负责此案的副队长沈时安处。
“沈队,这是两位死者的初步检查报告。”
林殊致将检查报告递给面前穿着制服的中年女警等待着回复。
“小林,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沈时安简单浏览了下文件,很快将视线转移到面前穿着白大褂的女生身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犹豫。
“沈队,就是有个情况我想应该需要给您报备下,”林殊致揣在兜里的手紧紧握住又松开,“我和这个案件的受害者亲属曾经是高中同学,按照回避制度,这种关系可能会对案件调查产生一定影响,所以……”
“你怀疑他有问题是吗?”沈时安快速地再次看过初检报告,询问着林殊致的犹豫:“你和他的接触有多少?”
林殊致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二人最近的交际,将高中那大约一年半的经历简略地概括成“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桌,曾被人传过绯闻”。
沈时安温和地看向眼前的年轻女子,似乎看穿林殊致有些难以彻底言明二人的关系,于是也不戳破,她将手里的检查报告放下,带着一丝严肃地说道:“这样吧,我会给上级报告。鉴于你和死者亲属的特殊关系,我想请你作为特殊顾问,或许能够接触到一些更真实的信息和线索。但同样的,我希望你在其中不要掺杂过多的个人情感。”
林殊致就这样参与进了案件之中。
刑警队的同事效率很高,很快初步摸清了死者的社会关系和案发前后的动向。赵清圆和赵风荷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母女二人深居简出,与外界交往不多,几乎没有与人结怨的可能。而和大多数精心策划的凶案现场一样,别墅自带的监控系统被提前人为剪断了线路,内部具体情况不明。但根据小区大门及周边道路的监控来看,在案发当晚七点半左右,梁冀驾驶他的黑色轿车回过一趟家,并且在27分钟后独自驾车离开,这个时间段,与林殊致和同事初步推断的两位死者的死亡时间高度吻合。
在这一段时间里,梁冀的父亲梁建明正在一场饭局上和他人交流,有完全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这位中年丧妻丧女的企业家,比梁冀展现得悲痛许多,在得知了妻女的死讯后,几近昏厥。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里的红血丝和微微颤抖的双手,都显示着他承受的巨大打击。他向警察自述,自己和妻子赵清圆是校园恋情,年少情深,妻子不嫌弃他当时只是一个刚毕业一无所有的小职员,一路走来感情深厚。婚后生了一子一女,家庭美满。只是近年来,他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将更多精力投于事业,努力经营公司,难免有些疏忽了对家庭的陪伴,对此他深感愧疚与自责。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一根根地、清晰地指向了梁冀。
这个在案发现场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悲痛、在做笔录时情绪显得有些麻木和张狂、并且有充分作案时间的人。
弑母杀姐,动机是什么?
为了财产?梁家家大业大,但梁冀也是作为重要继承人培养的,似乎并不急需用这种方式获取。
为了像当年他所说的“一样的原因”?
可他明明已经成功地出国念完了书,拥有了独立的生活和事业,二人也因此渐行渐远,断了联系,用如此极端且毁灭性的方式,将自己前期所有的努力和未来都彻底葬送?
总不能说,他所谓的逃离,最终目的地是监狱吧?
林殊致无法相信,或者说,她内心深处拒绝相信。
为了尽快厘清头绪,林殊致在办公室加班到了深夜。桌上是摊开的卷宗和尸检照片,电脑屏幕闪着幽光。
到目前为止,警方手里掌握的一切证据,都对梁冀极为不利。时间、现场痕迹、初步物证……甚至包括他那不合时宜的“冷静”,都让他成为了最大的嫌疑人。虽然沈队告诫她不要掺杂个人情感,但是她愿意相信,相信那个曾在孤立无援时默默站在她身边的少年,骨子里不是这样一个冷血残忍、会对自己亲人下毒手的人。
林殊致不由得想起刚刚俩人的对话。
“我家的事,你都看到了,”梁冀站立在寒风中,傍晚的寒风吹动他的黑发,“不要参与这个案件调查,好吗?”
高中的回忆就这样被打断,隔着数年的光阴和傍晚的寒风,林殊致的发丝被风拂起,她将吹起的发丝挽在耳边,二人就这样对立站着,她定定地凝视着梁冀的黑眸,开口道:“为什么?”
“就当为我留下最后一点体面吧,”梁冀自嘲地一笑,“我不想让曾经喜欢的女孩知道我的家庭,是这样的不堪。”
“曾经喜欢的女孩”,林殊致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想起高中毕业那个暑假,此时的他拿到了国外名校的offer,而她则选择了国内的顶尖医学院,两人站在分别的十字路口,对未来充满不确定,那些朦胧的情感还未曾言明,就被现实和距离生生扼杀。
其实他们也可以有另一个选择,可是对于当时的他们而言那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可我已经知道了,梁冀。”林殊致没有追问那个“喜欢的女孩”是否包括现在的她,她直接了当地揭穿了他看似合理的借口,直视他的眼睛,“我是法医,我的职责是查明死因,还原真相。无论真相是什么,它都客观存在,不会因为谁看见或不看见而改变。”
梁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带着点他少年时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嘲讽,只是如今这嘲讽底下,似乎压着更沉重的东西。“真相?林法医,你以为真相是什么?”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像两口古井,带着蛊惑又危险的气息,“知道我们这样不详的人的真相,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再看她,转头望向窗外热闹而疯狂的人群,侧脸线条冷硬。“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随你。”他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利落,仿佛急于结束这场对话,“到时候……别后悔。”
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警告,他大步离开,背影决绝,仿佛六年前那个不管不顾、我行我素的少年从未改变过。林殊致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他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挑衅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案件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明面上的证据依然对梁冀不利,案件调查胶着,对梁冀不利的证据链似乎在逐渐收紧,却又总是差那最关键的一环。左利手创口的疑点像一根刺,扎在林殊致心里,但在更多确凿的证据面前,显得势单力薄。
就在此时,梁冀竟主动联系了她。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略显轻佻的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六年的隔阂和眼前的命案:“林法医,你想知道这个有趣案件的真相吗?”
“有趣”两个字竟然能用来形容这个惨痛的案件,林殊致感觉大脑被深深刺痛,他比高中时候更加恶劣,她倒要看看,他想搞什么名堂。
地点竟然选在了一家酒吧,林殊致到酒吧的时候,音乐震耳欲聋,迷离的灯光在烟雾中切割出破碎的光影。
她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长发挽成低髻。在这片纸醉金迷中,她挺直的背脊和沉稳的步伐,像一道清冷的界限,将周遭的喧嚣隔绝在外。那双掩在口罩上方的眼睛,始终冷漠地审视着,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需要观察的现场。她走过舞池时,大衣下摆划出利落的弧度,整个人散发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林殊致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二楼包厢的位置。一推门进去,就看到一个身影陷在角落的沙发里。舞台方向扫来的灯光恰好掠过,在他身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轮廓,肩线宽阔,姿态散漫。
林殊致径直进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离他有一段距离,“下次不要约我来这,太吵。”
梁冀看着自觉坐下的林殊致,不知怎的,竟笑出了声,他将准备好的一杯酒推到林殊致面前。
“林法医还是这么喜欢安静,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不满,只是微微侧过头。变幻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比少年时更加硬朗的下颌线条。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弧度,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昏昧光线下,却沉静得像深潭,里面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这个房间正对舞台,舞台上的人们尽情恣意,又唱又跳,在高潮时节喷洒干冰,一片云雾缭绕的样子。
光线再度流转,这次清晰了些。他穿着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随意地解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分明,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一个玻璃杯,冰块在杯中发出细微的轻响。
林殊致简单打量着他,他这一身打扮让她莫名想起家乡的谚语——一身黑,当嫖客。
点点云雾之中,林殊致推开那杯酒:“你要是觉得我不会来,那就不会在这里等着了。有什么事就说吧,现阶段我们私下见面不合规定,只会让人觉得你有问题。”
“你还是这样不喜欢废话,”梁冀低笑声响起,萦绕在林殊致耳边,勾起莫名的火气,“以前总觉得高中时候很烦,家里烦,学校也烦,没一个地方顺心,但你来了以后就不一样了。”
林殊致一下站起,迷离的灯光将她的神情切割开来,似乎没有耐心再听废话。
这么紧急的时刻,是用来说废话的吗!她心中憋着火气,一下爆发开来。
看着她的动作,梁冀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些许嘲讽的弧度并未消失,反而更深了些,“林法医,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他语气里的意味难以捉摸,不像怀念,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如果没有什么实质性线索要提供,我就先走了,我很忙没空听你回忆从前。”林殊致生硬地打断叙旧,作势要离开。
“实质性线索?”梁冀低笑一声,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变幻的光影中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踱步靠近,在离她极近的距离停下,握住其手腕,近得林殊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冽香水的气息,与记忆中少年身上清爽的味道截然不同。
“线索就是,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更脏,水更深。而我,”他微微俯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不是你记忆里那个只会打篮球、睡大觉的同桌了。离我远点,林殊致,这对你没坏处。”
他的话语带着警告,眼神复杂得像是翻滚着乌云的海面。林殊致看不透他,这种失控感让她更加生气。
“这是我的工作,梁冀。查清真相是我的职责,无论它是什么。”她坐得笔直与他对视,不肯退让。
“真相?”梁冀嗤笑,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嘲弄,“真相往往丑陋得让人难以承受。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我,嫌疑重重,举止可疑,不是吗?”
“更何况这个实质性的线索还不够,不够证明我的清白。”
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梁冀脸上显露出深重的绝望。
他忽然伸出手,动作快得林殊致来不及反应。冰凉的指尖抚过她皱起的眉头,随即,一个微小却带着他体温的硬物被塞进了她大衣的口袋里。
“这个,替我扔了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看着烦。”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拉着她的手腕向酒吧外走去,力道极大,林殊致甚至无法直接甩开。
他的指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反而带着灼人的温度,紧紧箍着她。林殊致试图挣脱,他却收得更紧,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同时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时,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酒意和冷冽的香水味,让她从耳根到脖颈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这样的牵手一直持续到离开酒吧很远的马路上才放开,一路上梁冀不肯回答她的任何问题,而后身影决绝地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他后悔。
林殊致怔在马路边沿,口袋里的那个小物件硌着她,像一块忽然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层层涟漪。她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枚熟悉的、带着棱角的——是他的那枚黑色耳钉。
*
第二天上班后,林殊致立马向上级报告了和梁冀的私下接触,在报告时,沈时安拿出了一张她和梁冀在街上拉着手行走的照片,从那个角度看去,举止十分亲密。
“小林,有人匿名举报你和嫌疑人接触太近了,会影响案件的公平性。所以,你最好是退出这次案件调查。”
“沈队我不会因为这个而影响案件调查的,我和他虽然私底下有接触,但从来没有向他透露过任何案件信息。而且我对他有一定的了解,也能帮助案件分析的。”林殊致十分意外,但她还是想要坚持,不仅是为工作,更是为他争取一份可能性。
“小林,那这样吧,这个案件你从旁辅助好吧,如果梁冀那边有什么信息,你就作为知情者提供线索。”沈时安想了想,最终给出了一个较能接受的方案,“同时你得减少私下太亲密的接触了,毕竟这说起来会影响取证的可信度的。”
“我知道了,谢谢沈队。”林殊致深吸一口气,向沈时安鞠了一躬,退出办公室。
回到法医办公室,林殊致深吸一口气,沿着冰冷的墙面蹲下,她大概明白是谁的手笔。
梁冀,亦或者是真正的嫌疑人,他们都不想让她参与到案件当中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一定要将她摒弃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针对梁冀的调查遇到了更大的挑战,同时也收获了更多不利于他的线索。
技术部门对现场进行了更精细的勘查,在书房靠近落地窗的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曾被血液轻微浸染过的地毯纤维下,提取到了一枚模糊的鞋印,与梁冀常穿的一个奢侈品牌鞋款特征吻合,根据其可能产生的情境时间推断,很有可能是那天晚上产生的,这与梁冀自述的“只与母亲在沙发处说了两句话”的说法明显矛盾。
同时,家中保姆提到梁冀近期因投资失败,面临巨额资金缺口,曾多次与母亲赵清圆发生激烈争吵,甚至威胁要“拿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这与之前推断的为财动机隐隐契合。
更致命的是,通过对梁冀社会关系的摸排,发现他与母亲和姐姐的关系确实十分紧张。赵清圆控制欲极强,对子女要求严苛,而梁冀的叛逆期似乎从未结束,母子冲突不断。赵风荷则相对温和,但据家中保姆反映,案发前一周,梁冀曾因姐姐劝阻他某项投资而与她发生口角。
所有的线索,仿佛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将梁冀牢牢困在中心。就连之前坚信他并非凶手的林殊致,眉头也越皱越紧。
说明梁冀是凶手的证据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林殊致淹没,但以她对梁冀骨子里的那份了解,却在疯狂叫嚣着不对劲。
她再次拿出那枚黑色耳钉细细观察,在高倍放大镜下,她发现耳钉的针扣部位,接口处有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开启过。
她小心翼翼地用微型工具旋开针扣——里面是空的。但就在她以为判断失误时,灯光下,她注意到针扣内壁似乎有一处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的斑点。她用取样棉签轻轻擦拭,发现那竟是一点几乎被磨平的、干涸的胶痕。
这里面应当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吧。
给她一个空白的容器做什么?
林殊致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办公室窗外。细雨迷蒙,像极了他们初遇和重逢的天气。记忆的闸门被冲开,一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高中时代的片段纷至沓来。
她想起高三那个补课暑假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黏稠,蝉鸣聒噪。她埋头刷题,梁冀则破天荒地没有睡觉,而是在看一本外文小说。她记得书的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有一个扭曲的人影。
许是她的目光停留太久,梁冀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书:“Wuthering Heights,看过吗?”
“我只看过中文的,”林殊致摇了摇头,她的英语水平还不足以支撑她看外文小说,不过更让她惊讶的是,梁冀不像是爱看小说的人。
一个天天睡大觉的人,手里竟然捧着一本文学小说。
实在是有些惊悚。
梁冀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有些复杂,不像平日的慵懒或嘲讽,“这是我妈年轻时最喜欢的书,说里面是她求不得放不下的写照。她把这本书锁在老宅的书房里,当宝贝一样,谁也不让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说,那是她仅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后来,我姐也发现了这里。她告诉我,她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这里,因为这有是她最后的秘密花园。”
这是他第一次向林殊致提起母亲,而那天下课后,梁冀说带他去个地方。
彼时下课比平时早很多,宿舍也没那么早关门,林殊致心中闪过诸多拒绝的理由后,又以这两条理由成功说服自己跟他一起出去。
那天他们去了城西的赵家老宅。
和林殊致认知里破旧的老宅不同的是,这所矗立在闹市一隅的小别墅,如同大隐隐于市的高人,青砖白瓦静静看岁月流淌而过。
梁冀熟练地带她从后门的一处矮墙准备翻过去。
“等等等!这不是你家吗?为什么要翻墙。”林殊致被他的行径吓到,立马拉住他的校服袖子。
“对是我家啊,所以带你翻墙嘛,钥匙不在手上。”梁冀理所当然地回应着,看着拉着他袖子的手,复杂低落的心情一扫而过,又浮起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怕高?放心,等会一定接住你。”
“又或者,”梁冀凑把脸凑过去,一双笑得有些弯起的黑眸和她略带尴尬的眼睛对视着,“我一会抱着你跳?”
又来了,林殊致一巴掌呼到梁冀的胳膊上。
“好啦,我先上去,”梁冀一把翻上墙头,转身向她伸出手,黑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烁着,初夏傍晚的暖阳和微风,给人洒上一层朦胧的光辉,挺立的五官在光线中像是被岁月清洗过的老照片,显得不甚清晰。
那颗耳钉,从前林殊致最讨厌打耳钉的男生,像是不良少年的写照,但今天林殊致却觉得它分外顺眼。
“快点,手酸了,”梁冀晃了晃在空中的手,看她没反应又向下拉了下林殊致的肩膀。
“啪”地一声,林殊致打掉他的手,而后麻利地翻过墙头跳到对面。
才刚刚转身,林殊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阴影就盖住了她。
随后一阵风拂过,少年身上清新的洗衣粉味道混着夏日傍晚的热风一起扑了林殊致满怀。
眼前什么也看不到,脸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此时林殊致甚至听不到墙外行人吵闹的声响,剩下的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和少年憋笑的震动声。
在林殊致反应过来之前,梁冀将完全僵硬的林殊致推开来点,双手放在她双肩上,十分欠揍地说:“谢谢啦,同桌。”
林殊致被他的动作惊到,鼻中还萦绕着夏日晚风带来气息,看着他欠揍的脸,满脸涨红。
他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着极近的距离,低头看着她因羞恼和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肩头的校服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林殊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拂过她额发的呼吸,一时忘了推开。直到梁冀自己先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松开手,耳根却悄悄红了,这份超越安全距离的接触,让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好啦,我们进去看看,”梁冀赶在林殊致发火之前笑嘻嘻地将此事揭过,下意识地拉着林殊致的手腕向院子里走去,“我拉着你,别在里面走丢了。”
林殊致看着眼前拉着她的男子,嘴角恶劣地噙着笑,气就不打一出来,这样恶劣的行径本该让她生气,但不知道怎么的,那天她居然没有生气。
晚霞的笼罩下,她发现眼前的少年耳朵也染上了红晕。
莫名的情绪浮起,让林殊致的心跳有些快,她赶紧转移视线,转到这处院子的环境上。
这个院子里有些杂草,但不多,种了一些圆圆的球形花朵,林殊致认识,那是绣球花。
这花好看,但有毒,这是林殊致对其的印象。
穿过种着各色绣球花的院子,梁冀熟练地掏出学生卡,将小别墅的大门给撬开。
林殊致:……
“梁冀,”林殊致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无语他的行径:“这真是你家吗?你们别墅的安保……就这样?”
梁冀回头看着无语的少女,脸上的薄红还没有散去,似乎是无语到极致,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身后晚霞晕出光晕,风拂过她高高的马尾,脖子上和脸上,还带有不知是紧张尴尬还是刚刚运动而产生的汗珠。
“是啊,”梁冀恶劣地笑着,一把推开别墅大门,细细的微尘随门的动作洋气,推动着光洒尽门口。
“等会告诉你一个秘密,”梁冀神神秘秘地拉着林殊致进去,带着她一步一步上楼,来到二楼的书房,将那本《Wuthering Heights》放回到有些古老的书架上。
“以后你要是周末找不到安静的地方自习背书,可以来这,”梁冀一屁股坐到一边的书桌上,“这是我家的老房子,我外公发家后买的,本来说作为祖宅,以后子子孙孙都要住在这,可惜后来,我爸说觉得这里不方便,房子太老了,我妈就跟着他搬去了其他房子住,请了人半个月打扫一次,平时没有人会来。”
梁冀没有像往常一样玩笑,而是很认真地看着她,说:“这里,很久没有让我觉得这么安静又开心了。”他的眼神专注,让林殊致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抚摸着旁边的古老的木制书架,似乎在怀念这里。
林殊致看着他有些惆怅的表情,有些紧张地握住衣角,她感觉到今天的梁冀情绪有些复杂,但她不会安慰人,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疑问:“还来?那不又得翻墙吗?”
听闻这句话,梁冀突然顿住,刚刚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似乎再也憋不住笑意,他跳下桌子,拉来旁边的椅子,将林殊致按坐在椅子上,然后凑到她耳边十分欠揍地说:“其实,我有钥匙的。”
“梁冀!”林殊致被他的话气得一下子站起来,脸气得通红,巴掌如骤雨一般打到他手上和背上。
“别生气嘛,”梁冀抚摸手臂上林殊致打过的地方,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暑假教室都不开,你在宿舍白天学习也没有空调,我给你找个免费自习室还不好?”
林殊致心中一愣,想起在教室说的她不会回家,而他也不愿意回去,她没想到梁冀竟然猜到她打算就在寝室学习,虽然白天闷热还会断掉空调的电,但对于她而言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
“谢谢你。”林殊致心中情绪万千,只能低下头转过去看向一边。
“客气什么,这是我最爱来的地方,以前有什么不想让我父母知道的东西,我都会放在这里来。”
现在,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基地了。
未尽的话语被梁冀悄悄掩藏在心中,但林殊致似乎明白了他的话语,薄红染上耳尖,空气中暧昧的氛围萦绕在周围。
“你……以后要出国读书嘛?”林殊致打破沉默,问出了这个在她心中藏了很久的问题。
梁冀收敛起平时的散漫,带有些莫名的认真和庄重,他说:“我不想骗你,我确实会出国念书。”
果然是这样,林殊致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受,刚刚的喜悦有些落下。
“那你呢,你想要出国念书吗?”梁冀在她面前站得笔直,神色里也带有些紧张,“不用担心费用的问题。”
我可以帮你一起解决,梁冀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他将这话反复咀嚼着,犹豫着能不能说出口。
“谢谢,但是至少现在我是不想的。”林殊致彻底转过头看向一边,用礼貌的话语将二者的距离拉开。
“没事还有很长的时间,你还可以想想。”梁冀为这个话题画上句号,其实他自己心理也没有足够的底气,毕竟他清楚地知道林殊致来这里的原因和使命,这样的话,太冒昧了。
尴尬的气氛在二人中间蔓延,透过眼前的少年,林殊致看到窗外的树叶透露出来的光影,她被吸引住,走到有些古老的窗前,往前眺望,底下的绣球花在风中摇曳着,带来盛夏充满生机的气息。
夏日就是这样,永远生机勃勃,永远让人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