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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后的最好 ...

  •   回忆里的重要节点如海浪冲刷带上岸来的贝壳,被遗留在原地。
      初春的寒风透过办公室的窗缝钻进来,带来凛冽的寒气,吹走记忆中明媚的夏日,窗外细雨扰人,无法停歇。
      梁冀将空耳钉给她,是不是在向她暗示着,有什么东西,就藏在老宅书房里。里面有他想给她的东西。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密语。
      是什么让他这样费尽心思要给她呢?
      就在这时,电话响起,沈时安语气凝重:“小林,梁冀失踪了,他这几天联系你了吗?”
      失踪?!
      这一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给林殊致震惊一击。
      她明明前几天才见过他,而且在见面的第二天,他还极其有嫌疑地举报了她和他的交往,怎么会失踪了。
      林殊致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梁冀失踪了,在这个所有证据都对他不利,警方即将对他进行正式讯问甚至可能申请逮捕令的节骨眼上。这无异于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猜测。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比寒意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巨大阴谋笼罩的窒息感。他前几天在酒吧的异常,那枚空耳钉,那句“离我远点”……串联起来,不像是在逃避,更像是在独自走向一个预设的、危险的终局。
      “另外,”沈时安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梁建明刚刚以情绪崩溃、需要整理亡妻遗物寻找心灵慰藉为由,已经去了赵家老宅。没有直接的证据我们也不好直接过去,你对这里有没有一定的了解?”
      林殊致脑中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太多信息涌入,让她一下有点处理不过来。
      老宅,为什么是在那里,他们早年就已经搬走,那里哪有什么遗物。
      除非……林殊致摩挲着手中的耳钉。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林殊致脑中轰然贯通。
      她抓起一些必要物品,看了一眼窗外愈发浓重、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幕,身影决绝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
      办公室离老宅不算远,有一条小路是梁冀带她走过的,可以直达老宅后门的。
      雨水无情地敲打着赵家老宅的屋顶和窗棂,这座曾经在夏日傍晚承载过短暂温馨与秘密的宅邸,在凄风苦雨中更像一座孤寂的坟墓,散发着陈腐与危险交织的气息。林殊致将车停在几个街区之外,徒步穿过湿滑的小巷,再次来到那处熟悉的后院矮墙。
      攀爬变得比记忆中更加困难,湿透的墙壁和湿滑的藤蔓增加了难度。她深吸一口气,凭借着意念,利落地翻上墙头,轻盈地落入院内。泥泞的土地瞬间浸湿了她的鞋子和裤脚,院子里那些曾经绚烂的绣球花,如今只剩下被风雨摧残后的枯败枝干,在黑暗中如同扭曲的臂膀。
      她贴着潮湿冰冷的墙壁,向着中间的小屋移动。曾经翻过的熟悉的窗被锁起来,但还好,林殊致对此地足够熟悉,那个位于杂物间外侧、被藤蔓半掩的气窗也可以进去。
      她用工具小心撬开有些锈蚀的插销,矫健地滑入室内,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某种无形压力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死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敲打着鼓点。她打开手电,光线如豆,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圈晕黄,屏住呼吸,沿着楼梯向上移动,每一步都落在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上。
      越是靠近二楼书房,她的神经就绷得越紧。终于,在书房门外,她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着巨大情绪、仿佛随时会引爆的对话声。
      “晚?”梁建明的声音响起,彻底撕去了往日儒雅沉稳的假面,透着一种赤裸裸的、带着嘲讽的冰冷,“把风荷藏的东西交出来!你以为凭你,能扳倒我?现在全城警察都在找你这个杀母杀姐的凶手!你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林殊致心中一惊,连忙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将手机贴近门口,调整角度尽量将里面的情况拍摄清楚。
      “凶手是谁,你心里最清楚!”梁冀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为了你那可笑的尊严,杀了跟你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妻子,杀了你的亲生女儿!姐姐她到死都不敢相信,她的父亲会对她举起刀!你就没有一点人性吗?!”
      “人性?”梁建明重复这个词,声音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赵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人,我辛辛苦苦、做牛做马几十年,把企业做到今天的规模,到头来呢?在那些董事眼里,在那些合作伙伴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高攀了赵家的上门女婿!是外人。就连你,我的好儿子,也处处跟我作对,一心想着脱离我的掌控,想带着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东西改名换姓远走高飞?我告诉你,做梦!这一切,公司、财产、名誉,都只能是我梁建明的!谁也别想拿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狠毒辣,仿佛毒蛇吐信:“既然你不听话,不肯乖乖当我的继承人,那就把这杀人的罪名坐实。现场所有的证据可都指向你啊,跟我可没有什么关系。”
      “是啊,所有都跟你没关系。”梁冀忽然冷静下来了,语气变得玩味:“那你紧张什么?”
      “把东西给我。”梁建明的语气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给你?”梁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让你继续扮演那个痛失妻女的可怜企业家?在媒体面前展示你的悲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梁建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林殊致透过门缝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收紧了。
      很危险的信号。
      林殊致将手机这台手机放在地上,自己小心翼翼地退下楼去,走到楼下确保楼上不会听到的地方,她打开智能手表,将情况报告给沈时安后,在杂物间翻出了两条尼龙绳。
      她试了试绳索还没有腐坏,于是拿着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
      林殊致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紧张让她的手都有些颤抖。
      回到二楼门口,手机依然放在地上,看样子里面的人一直没有发现她。
      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不知道说到哪里了,两父子都十分谨慎,仿佛都等着对方先动手。
      未及门口,书房内异样的声响便让林殊致心头一紧。那不是对话,是沉重的、□□碰撞的闷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家具被剧烈挪动的刺耳摩擦声。她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地上的影子因屋内灯光的晃动而扭曲变形,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手持利刃,疯狂地扑向另一个略显踉跄的身影。
      是梁建明!他手中竟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面容因狠厉而扭曲,完全不见了平日的儒雅,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正朝着梁冀发起致命的攻击。
      梁冀好像有一定准备,他一边侧身闪避着致命的刺击,一边将一个看似重要的牛皮纸信封奋力扔向房间角落,试图转移梁建明的注意力,寻找夺刀的机会。
      梁建明果然被那飞出的信封分散了一瞬的注意力,眼神下意识地追随过去,但随即,他反应过来这是诱敌之计,不再管那信封,双手握刀,更加专注地朝着梁冀劈砍。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嗖嗖声,几次都险些擦过梁冀的咽喉和胸膛。
      梁冀毕竟年轻,身手也更矫健,他看准一个空档,猛地贴近,左手闪电般扣住梁建明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狠狠击向对方肋下。梁建明吃痛,闷哼一声,力道一松。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在梁冀全力夺刀的瞬间,梁建明借着他前冲的力道,脚下巧妙地一绊,同时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竟不知何时已将书桌上那个沉重的黄铜笔架拽了下来,猛地向梁冀下盘扫去!
      梁冀注意力全在夺刀上,脚下猝不及防,被笔架绊个正着,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板上,撞击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
      梁建明眼中凶光毕露,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他立刻挣脱梁冀因摔倒而松懈的手,一个箭步上前,用膝盖死死顶住梁冀的胸口,将他牢牢钉在地上。窒息感让梁冀的脸瞬间涨红,他徒劳地挣扎着,双手奋力抵住梁建明压下来的手臂。
      “混账东西!去下面陪你妈和你姐吧!”梁建明面容狰狞地嘶吼着,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匕首,那冰冷的刀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绝望的寒芒,对准了梁冀的胸膛,眼看就要狠狠刺下!
      林殊致没有丝毫犹豫,将绳套精准地勒住了他的脖颈!
      梁建明因骤然缺氧而面色发红,但他持刀的手依然死死握着匕首,求生的本能和疯狂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反手就朝着身后勒住他的人胡乱刺去!刀锋划破空气,直逼林殊致的面门和手臂!
      林殊致看着那迎面而来的寒刃,瞳孔紧缩,她能做的就是更加用力地后拉,试图让梁建明失去平衡,远离利刃的攻击范围。但距离太近,刀尖已然逼近。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猛地从下方伸出,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那闪着寒光的刀刃。
      是梁冀。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部分压制,在那匕首即将伤到林殊致的瞬间,他用左手直接握住了锋利的刀身!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和手指,鲜红的血液如同断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他的指缝、手腕急速滴落,在灰尘遍布的地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殊致愣了一瞬,但赶紧腾出一只手,用力将刀抽出扔到一边。
      全是血,“砰”地一声落地,刀上的鲜血四溅。
      梁冀狠狠将梁建明摁在地上,林殊致顺势将尼龙绳从脖颈上松开,利落地将梁建明的手脚捆住,打了个死结。
      梁建明还在地上挣扎着破口大骂,将地上的灰尘扬起,全部沾在那身体面的西装上。
      此时的他,再不复那副成功人士的形象。
      梁冀扯下他的领带,狠狠将其揉成一团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他肮脏的话语。
      做完一切后,林殊致看着地上挣扎的梁建明,似乎还心有余悸,有些呆楞着坐在地上,看向了一旁的梁冀。
      一旁的梁冀手上全是鲜血,喘着粗气,一条长长的伤口在黑色衣服的掩映中露出鲜血的痕迹,正在疯狂往外冒着鲜血。
      林殊致快速扫视着周围,如果没记错的话,在这个书房内背后的柜子里有急救箱。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但因为刚刚的动作显得有些不太稳当,梁冀想要扶她一把,刚一动林殊致就拦住他,踉踉跄跄地走向背后的柜子,打开柜子,翻出了急救箱。
      她颤抖着打开,想要为梁冀止血。
      但此时的梁冀,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更加苍白,几乎是强撑着坐直。
      他那身被林殊致嘲笑过的黑色冲锋衣外套被刀砍破,此时看着整个人非常狼狈。
      梁冀对着林殊致扯出一个笑容,轻声说着:“我没事,不用管我,你先下去。”声音已然虚弱。
      林殊致此时竟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喉咙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似有什么从眼眶中涌出,她的手已经不稳了,在那个急救箱中翻找着能消毒包扎的东西,可实在是太久了,有的药品已经干涸,她只能拿出那卷绷带,为梁冀止血包扎。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却坚定的手覆盖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是梁冀。他用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她。
      “别怕,”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的平静:“我没事。”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残留着一丝暖意,紧紧包裹住她颤抖的手指。
      他没有松开,就着这个姿势,拉着她的手将绷带一圈圈缠绕在他仍在渗血的右手掌上,动作缓慢而坚定。那一刻,仿佛不是她在为他包扎,而是他在支撑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彼此的温度和脉搏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着,在血腥和灰尘弥漫的的空气里,这短暂的身体接触仿佛开辟出一小方隐秘而亲昵的空间,将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林殊致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的阴影,以及他因忍耐疼痛而微微抿紧的薄唇。
      梁冀抬起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和她眼眶中强忍着的湿意,伸出左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下,擦去那一点冰凉的湿润。
      这时,一声声警报由远及近,是沈时安和张晔他们到了。
      林殊致高兴地站起来,准备迎接着她的队友,没有注意到背后的男子将手捂向肚子,似乎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黑色冲锋衣外套的掩映下,腹部一个破口正在汩汩出血。
      窗外雨势渐大,拍打着这座有些年份的小屋,清新雨水的味道从窗口钻入,细细的寒风吹入屋内,冲淡些许血腥和灰尘的味道,带来些许春天的味道。
      倒春寒快要结束了。
      真正的春天要到了。

      梁冀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个闷热的夏天,窗外蝉声不停,盛阳不歇,小屋不远处的溪水潺潺,屋前的绣球花热烈迎风绽放,每一朵花瓣如同轻轻颤动翅膀的蝴蝶,两扇木制玻璃窗紧紧闭着,将暑热隔绝在外。
      屋内书桌上是趴在桌上写习题的林殊致。
      一些必须的笔记本和习题册,被她整齐堆在一边,她的长发高高束起成一个高马尾,空调的冷气似乎有点冷了,她紧了紧黄色的外套,看见她的动作,梁冀自觉拿起遥控板将空调调高几度。
      屋内的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昭示着这是高二那年补完课后的暑假。
      他连哄带骗地将林殊致带来这个地方,给她开辟了一个小的舒适的环境,既是帮她,也是希望能有人陪陪他。
      很可笑的真心话,外人眼中富贵完美的一家四口,实际上是一堆假面的傀儡。
      父母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未来,将来花钱出国念点书镀金,脸面上过得去就好,未来再培养继承家业的能力。虽然已经面和心离,但在这种面子功夫上,他们又实在是天生一对。
      姐姐赵风荷当时在英国学小提琴一直未归——让女儿学艺术以衬托这个家庭的文化底蕴,也是让她远离公司的组织管理。
      让优秀的大女儿远离实业,却让他这个浪荡子去继承家业。
      既要他优秀,又要他不那么优秀。
      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不过如是。
      “女孩子家嘛,学点艺术提升提升气质就好,管理公司这么辛苦的事情怎么能让女儿做呢?我们这样的家庭又不需要她太辛苦。”衣冠楚楚的梁建明在宴席上表达着对自己女儿的心疼。
      此时的赵清圆已经被架空远离公司核心,除了一点父亲留下的不动产,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她十分害怕儿女会离她远去,让她无所依靠,于是常常和赵风荷这个跟她同姓的女儿吐露自己的心酸不易,更是听从梁建明的安排让女儿走艺术,哪怕明知赵风荷并不喜欢乐器。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意愿和未来的寄托。
      梁冀从小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常常冷眼旁观父母对他们诉说不易。
      赵清圆会说:“风荷啊,妈妈就只有你和弟弟了,你爸爸靠不住,他对我们有防备心,总是介意从前入赘的事情。你是姐姐,你是妈妈未来的依靠,你要带好弟弟,不要被你爸的面目骗了。”
      梁建明会说:“梁冀,你是儿子,你是爸爸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你继承了爸爸的姓氏和优秀的血脉,将来公司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不要什么都听你妈妈的,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没远见,你是儿子,你可不能像你妈和你姐那样没用。”
      哪怕他学业成绩没有姐姐优秀,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希望梁冀这个人能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实现他们想实现的愿望。
      赵风荷将这话听进去了,她默默忍受着母亲的抱怨,父亲的轻视,将自己的理想打碎,理想中的白大褂做成一条流光溢彩的表演礼服,手中治病救人的手术刀变成小提琴的弓弦和钢琴上黑白的琴键。
      梁冀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的姐姐好像才是赵清圆的丈夫,为她母亲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情绪价值,大学了也不敢谈恋爱,更不能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
      艺术很烧钱,所以绝大部分时候,赵风荷就需要依靠家里给的零花钱,家里也不让她去依靠艺术挣钱,有的仅仅是艺术家的空洞称号。
      他不要这样的生活,不要这样任人摆布。
      他要走得远远的,离这个家远远的,走到一个谁都不会认识他的新地方。
      彼时的他,以为这就是真正的逃离。
      哪怕遇见了林殊致,他也从未改变这个计划,只是在自己的未来中再添加了一个人。
      林殊致,这个和他天差地别的女孩。
      刚认识她时,他觉得这个人真是无趣,每天只会坐在那里不停地听课做题,连休息都只是看看语文习题上的阅读,放学很晚也不回去休息,循规蹈矩到如同一片毫无特点的树叶,躺在一颗平凡到毫无特点的大树上,和周围人融在一起。
      她很乖巧,乖巧得毫无性格,毫无,灵魂。
      这是梁冀对她的初印象。在当时的他眼中,做这些有什么用呢,能改变什么,不也还是离不开家庭的束缚,只会让其越捆越深。
      多么浅薄的想法,成年后的梁冀想起自己当初对林殊致的轻视,都忍不住嘲笑自己。
      直到那一天,老师下课过来告诉她学籍填写和会考的相关事情,他才知道原来她甚至算不上转校生,更像是借读生。
      她是为了成为市状元而来的。
      可她的家庭,不像是给她提供了优异学习资源的样子。
      梁冀看得出,她的家庭不算很好,只不过她很漂亮,漂亮得将衣服穿出了别样的感觉。
      梁冀在一旁偷听着她和老师的谈话,老师谈到她的家长,她突然沉默了,然后谈话声停,她跟着老师去了办公室,起身后,他破天荒地坐直看向她的书桌,书被撇往一旁,露出下面的小小便利贴。
      他仔细一看,写的是:‌Flee to anywhere you want‌…
      应该是她的目标,逃离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逃离什么,现在一成不变的生活,抑或是其他,梁冀定定望着这段文字,突然想对她再多点了解。
      冥冥之中他竟然升起一种想法,他和她是一样的人。
      她乖巧的皮囊下,是真正不屈的灵魂。
      从这以后,他想办法打听到了她的各种信息。
      但这让他觉得很不够,林殊致不爱讲话,他所打听到的消息无法构成一个完整的她。
      所以他想尽办法和她靠近一点,多了解她一点,但她竖起的高墙太高了,他没办法跨过。
      元万修的出现给了他走向林殊致的一个机会,也让他更了解了些林殊致的骄傲。
      他紧紧抓住了这次机会,如同浩渺天空中微不足道的小星辰,在慢慢地靠近那轮皎洁的明月。
      从此有更多关于她的讯息传来,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梁冀拼凑出了她的过去。
      一个和他家庭类似,但要贫穷且自私得多的家庭。
      所以她的做法是考上市状元然后逃离那个家吗?
      那她能成功吗?
      当时的梁冀不知道,但是他想看她成功。
      学习上他没有这个能力帮到林殊致,但是可以让她尽量舒适一些地学习。
      梁冀的梦境在这里停滞,如同老旧的胶片电影卡在了最关键的帧。高三夏日的尾声,才是他们真正分别的开始。
      他看着梦里那个还在为林殊致调高空调温度的、自以为是的自己,灵魂仿佛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带着成年后的洞悉与怜悯。那时的他,以为逃离就是买一张去往远方的单程票,物理上切断与这座城市的联系,便是胜利。他甚至在拿到国外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个下午,在脑海中勾勒过一幅蓝图:他会在国外站稳脚跟,挣很多钱,然后像一个骑士那样,回来找到林殊致,为她披荆斩棘,将她从她那糟糕的原生家庭里“拯救”出来,给她一个无忧的未来。
      多么傲慢,又多么幼稚的幻想。
      现实是,林殊致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她像一株在岩缝里顽强生长的青松,只依靠偶尔的雨露和自身的力量,便顶开了头顶的巨石。
      高考放榜,她的名字赫然列在她家乡市区理科状元的位置。那笔丰厚的奖金,他后来才知道,她一分不留,全部交给了那个如同无底洞的家庭。那不是妥协,而是一场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交易——她用那叠厚厚的钞票,买断了过去十八年的养育之恩,也买断了她未来人生道路上,来自那个家庭无休止的索取与禁锢。她亲手斩断了锁链,哪怕代价是身无分文地走向下一个战场。
      离别时,他将自己身上平时留下的钱悄悄放在了她的书包里,不知道她发现了没有,钱不多,不知道够不够帮助她度过一段难关。
      此时的他,飞去了大洋彼岸,隔着巨大的太平洋,他感受到了短暂的自由,但异国的天空并不会就这样没有管制,父母的掌控通过越洋电话和掌控经济命脉,依旧如影随形。他按部就班地学着他们选择的商科,却在每一个深夜,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个在高二教室里,脊背挺得笔直,仅凭错题集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与命运较劲的女孩。
      他偷偷查询过这边医学院留学的申请条件,幻想过能悄悄攒下一笔钱,匿名汇给她。但他悲哀地发现,离开了家族的供给,他所谓的独立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连自己都尚未真正挣脱枷锁,又能拿什么去帮助一个比他坚韧百倍的人呢?他那些隐秘的努力,在她清晰、决绝的行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林殊致,他多次偷偷飞回国内,在校园附近旁观着她的变化,她靠着助学贷款、奖学金和无数个在图书馆、在实验室、在兼职岗位上的日夜,一步一步,沉默而坚定地走着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不仅逃离了地理上的故乡,更是在精神上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迁徙与重塑。她从事了自己热爱的法医事业,那不仅是她的谋生手段,更是她对抗世界虚假、寻求终极真相的武器。
      当他终于完成学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父母的催逼便已如紧箍咒般套下。梁建明以“公司需要人手”为由,连哄带逼地将他召回了国。他以为只是短暂的过渡,却不知一脚踏回了那个比以往更令人窒息的牢笼。家中的气氛早已降至冰点,父母间的虚伪和平难以为继,姐姐赵风荷在长期的情感勒索下日渐沉默枯萎,而父亲梁建明的控制欲与日俱增,露出了更多他从前未曾察觉的、冰冷而算计的底色。
      他这才幡然醒悟,他当年的逃离,不过是从一个小的牢房,逃进了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房。他以为远走高飞就能解决的问题,其实一直潜伏在家族的基因里,像一颗毒瘤,在他离开的岁月里疯狂生长。他逃避的课题——如何真正摆脱控制,如何建立独立的自我,如何面对家庭的阴暗面,从未真正得到解决,只是被延迟了。如今,它以更凶猛、更残酷的姿态,反噬而来。
      而林殊致,她当年没有选择跟他走那条看似轻松的捷径,或许并非仅仅出于骄傲。那时候的她,是否早已看穿,他所谓的未来本身,就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她选择了那条最艰难、却也最扎实的路,靠着自己,一寸一寸地开拓出了属于她的疆土。
      她是他精神上的导师,也是孤单大洋中的灯塔。
      他终于明白,他和林殊致,当年在十字路口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她凭借惊人的意志力主宰了自己的人生,而他,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直到家破人亡,直到身陷囹圄,直到那把冰冷的刀锋几乎夺去他的生命,才被迫回头,正视这个他一直逃避的,关于家庭、关于控制、关于自我救赎的课题。
      命运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将这份迟来的考卷,重新塞回到了他的手里。而这一次,他已无处可逃。
      梦境彻底碎裂,现实的冰冷渗透进来。梁冀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窗外是一片湛蓝的天,偶有鸟儿划过,留下春天的云翳,耳边滴滴的声音响起,手臂和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荒芜来得清晰。
      原来是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熟悉又陌生的气味,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被妥善包扎后的钝痛,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他活下来了。梁冀微微偏头,窗外是难得一见的湛蓝天空,几缕薄云被春风拉成细丝,偶尔有鸟雀欢快地掠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春天的气息透过未完全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新生植物的清甜,与他记忆中老宅的血腥、潮湿、阴冷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他还活着,置身于一片洁净的、充满生机的光亮里。那场发生在阴暗书房里的生死搏杀,仿佛只是一个遥远而狰狞的噩梦。但他手臂和腹部的伤口在每一次轻微呼吸时的抽痛,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那是他父亲留给他,也是他最终挣脱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案件的后续,更不知道……林殊致的情况。混杂着担忧、渴望与近乡情怯的情绪,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殊致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简单的衣物,深色的长裤,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取代了平日里严谨的白大褂或厚重的大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工作中的冷冽,多了些温和的气息。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看到他已经睁开的眼睛时,脚步微微一顿,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光。
      “醒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走到床边,将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梁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林殊致似乎早有准备,拿起一旁的水杯,插上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他看着她熟练地放下水杯,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熬得软糯喷香的米粥。
      “你……”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梁建明已经被正式逮捕,所有证据链完整,他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林殊致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米粥,让它散热,一边用她那种法医汇报般的清晰口吻陈述着,不带过多情绪,却足够客观准确,“你姐姐赵风荷留下的证据非常关键。你的嫌疑已经彻底洗清,现在,你是受害者家属。”
      她简短的话语,为他昏迷期间的天翻地覆画上了一个清晰的句点。压在他身上那座名为弑亲嫌疑的大山,终于被彻底移开。
      林殊致简短地谈及案件,那血腥的疯狂的一天,竟然是由他的母亲,那个看起来端庄可亲的妇人开启。
      结合所有的证据和供词,大家惊奇地发现,原来是赵清圆发现了梁建明在转移财产,自己这个真正的赵家产业继承人竟然已经被架空得彻底。
      甚至没有人再认识她,除了那个董事长夫人的称号,她什么都没有了。
      从前或许是因为多少还有一点爱情,或许是觉得女儿也跟着自己姓,所有的一起都被一层虚伪的温情面纱裹挟住,她没有真正觉得自己是完全一无所有的。
      纵然她拿着那本《Wuthering Heights》,跟孩子们哭诉自己近乎一无所有,但她总是还觉得自己拥有着随时拿回一切的底气。
      但她太低估了梁建明,又太高估了自己,一个将女儿的前途让渡出去的富家太太,一个被隔离在争夺事业之外的富家千金,怎么能轻易争过这样一个处心积虑将她作为垫脚石的凤凰男。
      所以在她多次想要夺回公司掌控权无果后,她打算以最惨烈的方式杀了梁建明。
      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从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能够回来。
      曾经的爱情不重要,儿女也不重要,反正他们也不怎么听她的话,这些她真正已经经历过拿到手的东西,她只觉得无用。
      只有利益,只有金钱,才不会背叛她。
      她小心筹划着一切,提前断开别墅的监控,安排梁冀在一定时间回去拿文件,又将赵风荷留下,以免出现意外无法善后。
      可惜一切都被梁建明发现了。
      他才是真正的疯子,早就将他们变成了笼中鸟,只不过是看着她这只金丝雀做困兽之斗罢了。
      赵风荷不愿看弟弟经历这些事情,于是安排他早早离场,又将证据搜集起来通过定时邮件发送到梁冀的邮箱中,全部证据藏在了老宅。
      最后自己独自承受着父母的阴暗面,丧身于血泊之中。
      她是一个完美的女儿,可惜在这完美中,她唯独不是她自己。
      此后,梁建明顺势而为,将一切推到梁冀身上,调整别墅温度误导死亡时间,又安排一系列似是而非的证据让大众认为凶手是梁冀。
      此时没有父子,没有亲人,只有他自己最大的利益。
      没有了一双儿女又如何,总能有其他人给他再生,反正只要一切是自己的,那就可以了。
      梁冀沉默着,消化着这个信息。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他为之挣扎、痛苦、甚至险些付出生命代价的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林殊致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嘴边,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扭捏。梁冀看着她,顺从地张口。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久违的暖意。
      “你……”他又尝试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直在这里?”
      林殊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喂了他一勺粥,才淡淡道:“沈队让我过来看看情况。而且,你的伤我比较清楚。”
      这个回答很林殊致,理智、专业,将任何可能涉及个人情感的因素都轻描淡写地略过。但梁冀看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以及她此刻坐在这里,亲自给他喂粥的动作,心中那片冰封的荒芜,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开始悄然消融。
      他咽下口中的粥,忽然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殊致的手微微一颤,没有立刻挣脱,只是抬起眼帘,静静地看着他。
      “对不起……”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这三个沉重无比的字。为年少时那个自以为是、以为能拯救她的计划,为六年前那个看似洒脱实则懦弱的分别,为重逢后那些刻意的伤害与推开,也为最终,还是将她卷入了这场风暴。
      林殊致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包裹着纱布的手臂和腹部,那里还隐隐渗着血色。“还疼吗?”她问。
      梁冀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腕微微收紧了些,那力道带着一种潜意识里的依赖,仿佛怕眼前这个真实的身影会像梦境一样消失。“不疼了。”他低声说,目光却紧紧锁着她。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像命运的秒针在缓慢走动。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殊致,”梁冀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些,却依旧低沉。那双曾经蓄满年少轻狂、仿佛对全世界都不屑一顾的黑色眼眸,如今沉淀下来,只剩下经历过巨浪冲刷后的平静与坦诚,像深不见底却已然风平浪静的海。“今年六月份,老宅院子里的那些绣球花,没人打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但要是,要是还能开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勇气,也像是在选择最恰当的词语。
      “所以呢?”林殊致抬眸看向他。
      “你愿不愿意,抽空陪我回去看看?”他终于说了出来,语气里没有强求,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些许不确定的邀请。
      林殊致蓦地抬眼,看向他的眼眸,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耳边依旧只有仪器冰冷的滴滴声,但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周围洁白的墙壁模糊、褪色,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分别的夏天。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那是高三结束后的盛夏,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仿佛要用尽整个生命的热量,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额角带着汗珠的桀骜少年,在她放学必经的那条林荫小道上拦住了她。他背后,紧紧捏着一束刚从老宅院子里偷偷剪下来的、蓝粉交织的绣球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灼热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林殊致,”少年时代的梁冀,脸上的桀骜不驯被盛夏的热风吹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别扭神情,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跳跃,将他耳朵和脸颊都镀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那颗耳钉被摘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国外念书?我能够负担你在国外的一切费用,刚好你去了国外,你家里人也没办法再骚扰你了……”
      他可以照顾好她。这句话在他胸腔里翻滚,却最终没能说出口。那时的他,以为用物质和远离就能构建一个安全的港湾,以为那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承诺。
      可惜,他想听的答案,并没有从对面那个穿着简单白色短裙、梳着高马尾的女孩嘴里响起。
      女孩安静地听着,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轻轻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梁冀,”她的声音像山涧清泉,瞬间浇熄了周遭的燥热,也浇灭了他眼中刚刚燃起的希冀之光,“对不起,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被热浪扭曲的街道,眼神坚定而辽远,“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不会出国的。”
      回忆的碎片在此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林殊致感觉到手腕上那只手又轻轻捏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将目光从遥远的过去拉回,重新聚焦在眼前这张苍白虚弱,却褪去了所有狂妄,只剩下坦诚与希冀的成熟面庞上。
      他不再是那个以为能用金钱和远方解决一切问题的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除了成绩和倔强一无所有的女孩
      一丝极浅、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缓缓在林殊致唇角漾开,带着些许调侃的轻松。
      “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清晰而柔和,“我陪你去看看。”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双因她的答应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反问道:
      “不过这次,梁先生,”她学着他当年那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气,“你又打算怎么负担我的未来呢,在你留给我的内存卡中,可是将你大部分挣得的财产都给我了,你们家现在的财产还够吗?”
      梁冀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那个黑色耳钉留下的指引其实是夹在那本《Wuthering Heights》里面的一个小小存储卡,那是他这么多年想对林殊致说的话以及死后的财产分配,又将绝大部分折现存进了一个专用账户,密码是林殊致生日,他以为自己可能逃不过这一关,但总希望能有什么留给林殊致。
      一抹真正的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如同阴霾过后破云而出的阳光,温暖而耀眼。他握着她的手,低声笑了出来,胸腔因笑意传来微微的震动,牵动了伤口,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但那笑容却未曾收敛。
      “不够了怎么办,”他笑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笃定,“所以以后我得靠你养了,林法医。”
      未来还很长,路或许依旧不平坦,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窗外盎然春意的见证下,他们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沉重的过往,以一种平等、理解且彼此珍视的姿态,重新开始。
      而那个关于老宅、关于无尽夏的约定,也终于不再是少年时代一个仓促而遗憾的梦,而是变成了一个值得共同期待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最后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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