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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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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遇见梁冀的那天,依旧是个阴雨天。
细雨微风拂过,带来冷冬残留的寒气,卷拂着雨水向着面前的房子吹去,却吹不散这无言的死气。
浓重的血腥气伴随着雨水扩散,隔着厚厚的防护服都能闻到这股味道,林殊致撑着伞快速地向前跑去,在警戒线外看到了一位如石雕一般的人。
他站在绵绵不绝的雨幕中,任由雨滴在黑色外套上凝结成水珠,再汇集成一条条的小水流。水流不断从他利落的短发滚落,滑过额头,沿着挺拔的鼻梁,最终从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肤色呈现出不见日光的冷白,在灰蒙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样沉默地立在雨中,高大的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是梁冀。
警戒线里面的的小别墅安静地矗立在那里,静静地接受着春雨的洗礼。
而梁冀就站在这场血腥之外,他一身正装,似乎才从什么正式场合下来,雨水顺着他的脸滑过,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林殊致快速地走过去,在路过他时,将伞递给了身边的警察,“劳烦给他打个伞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去到了现场。
“你好,请问你是死者的家属吗,和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吧。”张晔握着林殊致递过来的伞,为梁冀挡住了些许风雨。
“我是。”梁冀接过伞,深深看了一眼警戒线内转身离开。
雨水淅淅沥沥的,警戒线内的警察们努力勘查着现场,林致远在角落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收回视线专注于室内的情况。
两具尸体分别位于不同的地方,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倒在门口的血泊中,她面朝下倒着,双手向前,似乎想要向前逃去,面色惊恐,似乎是在恐惧中离去。
而屋内的情况却有着不同,年长的一具在书房里,她坐在电脑桌前,身上盖着一件漂亮的披肩,披肩上的血迹晕染开来,桌面上沾染着喷洒而出的血迹,旁边的落地窗沾染了点点血迹,雨水和血迹被这一道窗分隔开来,雨水拍打着的窗,滴滴答答,好不静谧,好似房间里的人只是沉睡过去了,一把沾满血迹的水果刀落在地上。
这是梁冀的姐姐和母亲。
林殊致看着现场,甚至不知道应当从何着手。
现场中摆放的家庭照片显示着昔日端庄美丽、活泼明媚的二人,就这样结束了她们的一生。
梁冀这会应该很难过吧。
突然来了一阵强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熬过了一整个寒冷冬天的树叶,此时又有些不保的迹象,连这样隔音的玻璃都阻挡不住树叶的挣扎摇摆的声音,它们宣告着倒春寒的到来。
*
鉴定中心的桌面上,林殊致看向桌面上记录的检验内容:死者赵清圆,女,49岁,胸口处有边缘不整、形态破裂的撕裂性创口,周围伴有挫伤带,从尸僵状态来看死亡时间应当是前一天晚上八点左右。
死者赵风荷,女,27岁,身上多处刺伤,右侧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切创,位于喉结上方,尸僵状态较赵清圆严重,死亡时间应当略早于赵清圆。
证物处的同事也在水果刀上发现了赵清圆的指纹和赵风荷的血迹,看上去很像是赵清圆杀了女儿后自杀。
实在是太奇怪了,母女俩自相残杀?
这一猜测让林殊致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应当怎样形容心中的震惊。
证物搜集、初步勘察工作持续了很久。
母女相残的结论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现场那把水果刀上的指纹分布过于完美,赵风荷颈上的创口特征又如此蹊跷——这一切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作为法医,她的职责是向死者说话,而此刻,现场的疑点在她心中尖叫,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避嫌,但那个站在雨里、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也是她唯一能快速切入案件核心的突破口。
出鉴定处的时候,林殊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梁冀,他还是那一身黑衣,衬得皮肤愈发惨白,修长的手握着她的伞,昏黄的路灯亮起,照射出点点斜雨,在地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梁冀的发梢,几滴凝结的水珠滴下,不知是否是雨水,他比以前高大了不少,就是面容十分憔悴。
时过境迁,风雨依旧,二人的位置似乎调换了过来。
梁冀看到了出来的林殊致,站直了身子向她走去,此时天色有些昏暗,路灯亮起,拉长了他的影子,二人的影子交融在一处。
“你的伞。”梁冀左手递过那把伞,“谢谢。”
林致远看着他的左手,骨骼分明,十指修长握住伞柄。
“不客气”,林殊致低着头,散落的一缕发丝垂在耳侧,“案件调查期间我们不该私下见面。”
梁冀微微低头看着林殊致,她长高了一点,头发绾成一个低低的丸子头,那双清亮的眼睛低垂着,不肯多看他一眼。
“好”,梁冀沉默半晌,只回答了一句。
看着她接过那把伞,梁冀转身就要离开。
“是你杀了她们吗?”
“你认为是我吗?”
他认真地凝视着她,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在她清澈的眼底看见自己的轮廓。时光将她脸庞雕琢得更为清瘦,肌肤褪去了年少时的蜡黄,呈现出冷调的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眉间那颗极淡的小痣如同水墨画里不经意滴落的一点淡墨,嵌在她舒展的眉宇间,成了有些陌生又清冷面容上唯一柔软的标记。
此时她立在细密雨帘中,身形清减却更显挺拔。深灰色羊绒大衣勾勒出流畅肩线,几缕被打湿的碎发贴在她纤长的颈侧。仰头时,那段脖颈拉出玉兰枝般不肯低垂的弧度。
雨丝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她站在那里,像一件被岁月打磨的玉器,收敛了锋芒,沉淀出更为动人的光泽。
白驹过隙,一切都不太一样了,就如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想说不能说的千言万语。
林殊致不由地想起她和梁冀的初见。
*
林殊致来到淮州七中这天,是个雷雨天。
突然的雷雨天让这个城市有点乱套,有人拿着雨伞艰难向前,路上堵得厉害,喇叭声此起彼伏。
相较之下校内就安静许多,狂风暴雨只是将窗外的树吹打得呼呼作响,较细的树被风压着直不起身子,豆大的雨滴拍打在窗户上。
晚春时节,雷雨多,似乎要将一切清洗干净。
她浑身几乎被淋湿,单薄的浅色线衣外套浸了水有些垂着,白色裙子也紧紧贴在身上,活脱脱一只落汤鸡。水珠顺着她鸦黑的发梢不断滚落,划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她紧抿着缺乏血色的唇,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
当她以这副样貌出现在高二实验班时,同学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带有些许同情,就冷漠地回到自己的书本上。
繁重的学业让大家有些丧失了这个年纪的好奇心。
老师给她安排到了教室角落最后一排的位置,让她先放下东西来办公室收拾一下。
等简单收拾完后,她回到了教室,彼时早自习刚刚结束,同学们或补觉或堆在门口吃早饭,抱怨着这暴雨天,没有人关注她,她回到座位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
挪开桌子上的书本后,林殊致才发现旁边有人。
一个身影几乎完全趴在桌上,与周遭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穿着同样蓝色的校服,却穿出了一股散漫不羁的味道。一头黑发有些凌乱地支棱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一只半阖着的眼睛,眼神疏离,带着未睡醒的慵懒和不耐。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了他右耳耳垂上那枚小小的、不透光的黑色耳钉,像黑夜浓缩成的一点墨,缀在他线条流畅的耳廓上。惊雷炸响时,他才懒懒地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站在过道、浑身湿透的新同桌,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静物,随即又漠不关心地埋下头,继续他与世隔绝的假寐。
窗外狂风四起,从树叶猎猎作响,雨声混杂着雷声,让人感到黏糊糊的,非常不适。
林殊致也只看了他一眼,不管他,小心地收拾着自己的书本。
于她这样的人而言,能来到这所学校是有条件的,她没有时间精力管太多。
上课铃声响起时,她瞥了一眼旁边的人,他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只是面朝窗户睡着。
是个混混吧,离他远点比较好。
林殊致在心中默默给他下结论,转头认真听着老师的话。
直到第一天结束,二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其实不仅仅他们二人没有交流,也没有一个同学搭理过她,毕竟大家都有着自己的事情要做。
林殊致没精力管太多,虽然在她原本学校看来她的成绩很好,但是在这个全省最好的高中来看,她还差太多。
她必须在这里取得更高的分数,这是她当下唯一的出路。
她在教室呆到了很晚,直到锁门的同学叫她,她才拿起书包回宿舍。
下过雨的夜晚伴随着些许虫鸣声,很安静,路上学生很少了,路灯混合月光洒在水坑处,她小心翼翼地跳着避开,即将走过操场时,她才发现不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个人,抱着球朝操场出口走去。
看着清瘦又挺拔,右耳处的耳钉在路灯下闪着些许光。
二人隔着操场对望着。
那人看着林殊致似乎笑了一下,可惜背着光,林殊致看不太清楚。
这么晚还在学校打球,演鬼片吗?
林殊致冷漠地转过了头,继续她的路程。
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二人都没有说过什么话,连名字都还是其他同学帮忙递卷子的时候才知道。
两个闷葫芦坐在了一块,谁也不肯开口说话,好像谁先说话就落了下乘。
林殊致在冗长枯燥的学习中发现,隔壁人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也不能说不学习,但是他好像有自己的安排。
不过这和她无关,来这她感觉自己跟着有些吃力,需要花很多时间来消化,马上要月考了,到时候这个成绩会传回去,如果没有取得好成绩,那么她可能会被退回去。
林殊致是被推荐来借读的,她原本的学校太久没有过市状元,在市里面的声誉一路下滑,所以急需一些优秀的学生来打出名号,十八线小城市没有那么好的教育资源,于是学校决定将学校的优秀学生送往省城的中学借读一年。
林殊致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被发往不同的班级,安排在一个宿舍里。
这里的资源确实很好,林殊致去的还不是最好的班级,但学生的整体素质都很高,班上大部分同学的成绩也极好,都是名校水平。
所以林殊致在这里压力极大,每天班上最早来,晚上最晚离开,回到宿舍也会开着台灯再学习会。
可这样她还是感觉不够。
她不能掉出年级前5,这是学校资助她的条件,也是她立足的唯一办法。
第一次月考后,她的成绩出来了,并列理科年级第五名。
很危险的成绩。
林殊致在心中给自己敲响了警钟,除了这份成绩,她什么都没有,所以她不容许自己有一丁点的失误。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室内,几乎没有和别人交流过,每天最早到教室也是最后一个离开。
管钥匙的同学甚至直接把钥匙给了她。
几乎每天晚上,她都能看见梁冀在操场上,然后默默地走过他,在宿舍关闭前进入宿舍楼。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
可一个人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是隔壁艺术班的一个男生,叫元万修。
不知怎么的,他发现了林殊致,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对她一见钟情开始了疯狂的追求。
这场可以被称作骚扰的“追求”,到了他人耳朵里变成了甜甜的恋爱。
没人在意风暴中心的女主是什么想法,毕竟在多年的洗脑下,青春期男生这样疯狂的追求叫做“真爱”。
林殊致本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事情,可架不住有人脸皮太厚,她忍无可忍直接撕破了脸皮,当众表明她非常讨厌元万修,但这却成了别人眼中欲擒故纵的把戏。
万般无奈之下,她将这个事情报告给了老师。
老师心疼她的遭遇,可,她也仅仅只能是报告给教务处和德育处让他们进行警告,开出最重的惩罚也不过是让他回家去思过几天。
“殊致,后面躲着他点走吧。”韩老师叹了口气,看着眼前乖乖的梳着高马尾的女孩,将手里的保温杯放下,“老师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你不要因此耽误了学习,毕业了就好了。”
林殊致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棵青竹挺立,领取到的宽大校服好似空荡荡的,透露着无声的倔强,她盯着保温杯里蒸腾的热气,乖顺地点了点头,“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但事情哪有这么容易就结束呢?林殊致和老师都心知肚明。
穿过多个喧闹的教室回到座位上,林殊致头也不抬地做着数学题,好似和以往一样。
梁冀突然探过头来,“你有其他喜欢的人?”
“没有!”压抑着的怒火一瞬间有些压不住了,不知怎么回事,林殊致听出了这位平时不爱说话的同桌的言外之意,甚至都懒得伪装一下,恶狠狠地开口:“我拒绝他就是因为喜欢别人吗,你会喜欢骚扰你的人吗?”。
不经过他人同意公然将自己那点浅薄的喜欢公之于众,让舆论来逼迫对方同意,无论对方什么反应,大家都只会说这个人真勇敢,为爱情不顾一切勇敢争取,没有人会在意处于舆论中心的当事人需不需要这份炽热得令人厌恶的情感。
恶心,真的非常恶心。
感受到她按捺不住的怒气,梁冀定定地看着她,挑了挑眉,十分欠揍地问道:“你还会生气呢?”
林殊致似乎被他的话气得火气更盛,将手里的笔一摔,正欲发火,旁边的人突然靠近一些,伸手指着她写的步骤:“题干条件抄错了,同学。”
低低的笑声萦绕在耳边,林殊致的注意力顺利被转移,看着纸上写错的数值,她恶狠狠地回了一句:“不关你的事。”
当天晚上开始,梁冀在教室里呆到了林殊致离开那一刻。
第二天一大早,在林殊致用钥匙打开教室门时,一个阴影遮蔽了走廊中昏黄的灯光,林殊致一回头,就看见梁冀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斜挎着一个黑色书包,头发丝都被灯光打得发黄,就这样跟着她身后。
她侧身盯着后面的人,旁边的人就当看不到她的眼神一样,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早啊,同桌。”然后自顾自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睡大觉。
林殊致:……一大早来就为了睡觉,真是有毛病。
可是很奇怪的是,自此之后二人竟然就熟悉了起来,一个努力学习,一个每天睡大觉,就这样十分和谐地相处下来。
某天清晨,林殊致到教室时,梁冀已经趴在桌上睡着。她轻手轻脚坐下,却发现他的校服外套滑落了一半。她犹豫了一下,极轻地帮他拉上去。在她收回手的瞬间,梁冀原本平稳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但她并未察觉。
然后日复一日地度过漫长而枯燥的学习生活,看朝阳升起又落下,看星辰满布天空,又迎着星星点点的路灯走过人烟稀少的校园。
中间有一次下了晚自习,元万修气冲冲地来了教室,似乎想找林殊致的麻烦,但刚进后门,就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梁冀对上了视线。梁冀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元万修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悻悻地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敢来堵人。
林殊致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又默默藏在心中。
就这样在这个陌生的学校里,林殊致遇到了一个保护者,或者说是“朋友”。
应该也算吧,林殊致在走神中想着。
虽然他俩交流还是比较少,但据林殊致观察,梁冀似乎也不是一直在睡大觉,也是,哪个正常人能够每天不停睡觉。
他似乎在学外语。
很奇怪,一个不爱学习的人,居然成天在看一些英语书籍。但这不关林殊致的事,她从来不会过问多余的事情,也尊重他人的选择和秘密,就像她也从未对人言说自己的窘迫一样。
顺利解决了麻烦,林殊致专心于学业,成功地在期末的时候拿下了年级第二,超额完成了原本学校的指标,又得了一笔奖金。
补课的最后一天,周围同学都在准备收拾书本带回家去,教室里那份考试的压抑一扫而空,弥漫着回家的喜悦。
除了林殊致和梁冀。
这二人跟长在了教室一样,在那道象征着假期的铃声响起时也不为所动。
“你不回家?”在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之后,梁冀突然问她。
“你不也不回家吗?”林殊致依旧没有抬头,还在专注于自己的错题本中。
旁边的人一言不发,但林殊致感觉得到他静静凝视的目光,于是将思绪从中抽出,转头和他对视。
视线交汇在半空,林殊致看着对方那双平时总是蕴含着睡意的眼睛,在此时十分清明,微微上翘的眼尾,目光锐利,黑色的瞳孔中可以看到她的轮廓。
在这样的对视中,林殊致感到一丝不明所以的震动,她没由来地想,她的眼里是不是也会照出他的轮廓。
“你为什么不回家?”林殊致有些受不了这个漫长的对视,稍微偏过头,落在他书桌上那本雅思习题上。
窗外嘈杂的人群声在慢慢隐去,而那份青春的热气随着空调嗡嗡的冷气传递进来,充斥着整个教室。
夕阳洒在教室之中,带来一丝缱绻。
时间在此时被无限拉长,二人笼罩在夕阳之中。
过了很久,久到林殊致那点询问的勇气消散殆尽时,她听到他说:“当然是……和你一样的原因。”
林殊致蓦地回头,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听懂了他未点明的话语。
梁冀逆着光看向她,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色,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那颗耳钉也在光线中散射着光芒。
一样的原因——逃离那个名为“家”的牢笼。
在这个无声胜有声的对视里,林殊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也仿佛听到了来自对方胸腔的共鸣。
两个同病相怜的灵魂,竟在此刻达到了某种无需言说的深刻理解与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