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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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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像是被午后的热浪泡软了,拖着黏腻的长长的尾音,慢悠悠地撞进耳膜,没了往日的清脆利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板凳腿摩擦水泥地面的刺啦声、书本合拢的哗啦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嬉笑声与打闹声,把午后的沉闷冲得七零八落,连空气里的粉笔灰都跟着躁动起来。
沈清禾一把捞起椅背上的蓝白运动服,甩给林寄蓝一件,棉质的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走,体育课。”
林寄蓝刚把写满演算步骤的数学练习册塞进抽屉,闻言动作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的位置。宋听澜还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白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墨色的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仿佛窗外的喧闹与她隔着一整个世界。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碎金似的跳跃着,衬得那截露出的白皙脖颈愈发单薄,透着一股易碎的疏离。
“看什么?”沈清禾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试探,“她不打算去?”
林寄蓝收回视线,指尖捏着运动服的领口,轻轻摇了摇头,将衣服套在身上,冰凉的布料贴住后背的薄汗,带来一丝清爽:“不知道。走吧,别迟到。”
两人快步冲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抱着篮球、拽着跳绳的学生,喧闹声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下楼时,沈清禾没再多话,只蹙着眉看了眼明晃晃悬在头顶的太阳,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的脚步却没停,噔噔噔地踩着台阶往下走。
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滚烫,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烧热的铁板上,鞋底都透着灼人的温度,连空气都泛着扭曲的热浪,远处的教学楼轮廓都变得模糊。体育老师老陈背着手站在旗杆下,黝黑的皮肤被晒得发亮,手里攥着个银色的秒表,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洪亮得很,震得人耳膜发颤:“全体都有,集合!男生一排,女生一排,绕着操场跑四圈,不许偷懒,不许掉队!跑不完的,罚做俯卧撑!”
队伍里响起一片哀嚎,有人耷拉着肩膀,有人小声抱怨着天气太热,沈清禾却没吭声,只是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指尖轻轻勾了勾林寄蓝的手腕,示意她跟上大部队。
哨声一响,尖锐得像划破了热浪,男生们率先嗷嗷叫着冲了出去,女生们也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脚步拖沓。沈清禾体质本就好,步子又快又稳,长腿交替间,没一会儿就窜到了队伍前列,衣角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林寄蓝跟在后面,没跑几步,就觉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干又涩,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糊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跑道旁的香樟树被晒得蔫蔫的,叶子耷拉着,没了往日的生机,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嘶啦嘶啦的,像是在火上浇油,听得人心烦意乱。林寄蓝的脚步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原本还算整齐的呼吸彻底乱了,变成粗重的喘息,她看着前面沈清禾的背影,咬着牙想跟上,可腿却不听使唤,每抬一步都觉得费力。
“寄蓝。”
沈清禾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很轻,却带着穿透力,穿过喧闹的人声和聒噪的蝉鸣,清晰地落在林寄蓝耳里。林寄蓝抬起头,眯着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看见沈清禾正放慢脚步往回走,眉眼平静,没有丝毫不耐烦:“我等你。”
“我……跑不动了。”林寄蓝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着,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你先跑,别管我,不然要被罚的。”
沈清禾没说话,只是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掌心带着薄薄的汗,却很有力,像一道温暖的锚。她刻意放慢了步频,陪着林寄蓝一步一步地挪,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渐渐被大部队甩在了后面,落在了最后。跑道上的热浪一阵阵往上涌,蒸得人头晕目眩,林寄蓝的眼前开始发花,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和身边沈清禾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缓慢的歌。
四圈的距离,平日里不算什么,可在这灼人的热浪里,对林寄蓝来说像是漫漫长征。等她们终于磨磨蹭蹭地冲过终点线时,大部队早就解散了,男生们正抱着篮球在球场上追逐打闹,汗水飞溅,女生们聚在香樟树的浓荫下聊天,手里拿着冰镇的汽水,笑得眉眼弯弯。
老陈皱着眉走过来,手里的秒表敲得咔咔响,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带着点严厉,却也没真的生气:“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跑个步都掉队,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罚你们再跑两圈,跑完再解散!”
林寄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心里涌上一阵浓重的愧疚。要不是她体力不支拖后腿,沈清禾根本不用被罚,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声说:“老师,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跑太慢了。”
“不关她事。”沈清禾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冲老陈点了点头,态度坦荡,“知道了,老师。”
她拉着林寄蓝转身,重新踏上滚烫的跑道。林寄蓝的眼眶有点发热,水汽氤氲在眼底,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清禾,对不起,害你被罚了。”
沈清禾没回头,脚步没停,只是淡淡道:“没事,跑就是了。就当是练练耐力。”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林寄蓝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的愧疚稍稍散去了些,也跟着加快了脚步。阳光依旧毒辣,跑道依旧滚烫,脚底的灼意一阵阵传来,可身边有沈清禾陪着,连耳边聒噪的蝉鸣,似乎都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两圈跑完,两人都累得够呛,扶着香樟树的树干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了运动服的领口,紧紧贴在身上。沈清禾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林寄蓝,又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指腹蹭过泛红的脸颊,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眼操场入口的方向,目光微微一顿。
宋听澜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下面配着一条藏青色的校服裤,裤脚挽到脚踝,露出纤细的小腿,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操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像一潭深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清禾收回目光,没吭声,只是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指节微微泛白。
老陈的哨声又响了起来,尖锐的声响划破喧闹的空气,他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全体集合!接下来男生女生分别进行400米短跑比赛,计时排名,都拿出点精神来!这次的成绩要记入体育档案!”
男生们立刻欢呼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地往起跑线走,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林寄蓝和沈清禾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过去,脚步还有些虚浮。女生们很快排好了队伍,沈清禾站在第三道,她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林寄蓝,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鼓励。林寄蓝站在最外道,看着身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同学们,手心微微出汗,心里有点紧张。
她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宋听澜。宋听澜还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跑道,目光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很快,男生的比赛结束了,几个跑得快的男生像一阵风似的冲过终点线时,引来女生们一片喝彩。轮到女生了,老陈拿着发令枪站在起跑线前,清了清嗓子,喊道:“各就位,预备——”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终点线,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砰!”
发令枪响,震得人耳膜一跳,白烟袅袅升起。
女生们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脚步声哒哒哒地落在跑道上,沈清禾的反应最快,起步就领先了半个身位。她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手臂摆动的频率很快,带起一阵风,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专注,眼底的光锐利得像鹰。
林寄蓝跟在后面,没跑几步就被甩在了后面,她的体力还没恢复,脚步有些虚浮,只能咬牙坚持。她看着沈清禾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暗暗为她加油,指尖攥得发白。
跑道旁的女生们都在喊加油,声音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沈清禾的速度越来越快,和第二名拉开了明显的距离,她像是一道安静的闪电,划破了滚烫的热浪,朝着终点线冲去,衣角翻飞,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冲线的那一刻,沈清禾的脚步顿了顿,没欢呼,只是微微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侧头看向老陈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老陈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高声喊道:“沈清禾,第一名!成绩一分零三秒,破了年级纪录!”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女生们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夸着她。沈清禾没笑,只是冲跑过来的林寄蓝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寄蓝跑过去,递给她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笑着说:“厉害啊你,又是第一,还破了纪录!”
沈清禾接过水,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燥热,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还好,发挥得还行。”
两人正说着话,沈清禾的目光忽然顿住了,她拉了拉林寄蓝的胳膊,朝着旁边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林寄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宋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刚才她站着的树荫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樟树叶,带着淡淡的清香,慢悠悠地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很快就被热浪蒸得卷了边。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林寄蓝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树荫,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涩又茫然。
沈清禾碰了碰她的胳膊,没说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片树荫,眉头轻轻蹙着,眼底的情绪沉沉的,像藏着什么心事。
远处,老陈又在喊下一组的女生准备比赛,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跑道上的热浪一阵阵往上涌,夹杂着粉笔灰味道的风,好像又从教室里飘了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夏天和成长的,涩涩的味道,在空气里缓缓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