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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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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的余韵彻底消散在午后的热浪里,烈阳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透着一股灼人的温度。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扇叶卷起的风裹着粉笔灰的淡淡涩味,混着旧书本的油墨气息,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纸页被吹得轻轻翻动。
林寄蓝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黑色的字迹工整又利落,眉头微微蹙着,专注的目光落在那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上。沈清禾撑着下巴,手肘抵在桌面上,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她盯着那道题,一脸苦大仇深,语气里满是无奈:“这辅助线到底怎么画啊?我感觉我画的每一条,都是在给数学老师的评分册添堵,纯属浪费草稿纸。”
林寄蓝把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推过去,指尖纤细白皙,指了指上面一条清晰的辅助线:“你看,过A点作BC的垂线,再延长至与DE的延长线相交……”她的声音顿了顿,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力道轻柔,“这样就能构造出直角三角形,和题干里的边角条件对应上,接下来用勾股定理就能解了。”
沈清禾凑近了看,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拨开了迷雾见了青天:“哦!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也太好用了吧!”她兴奋地伸手想去揉林寄蓝的头发,却被对方笑着偏头躲开,指尖只擦过一缕柔软的发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碎而清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在一起,蝉声聒噪,却衬得这方空间愈发静谧。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筛下缕缕金辉,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是属于高二午后的,寻常又安稳的时光。
直到教室后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份宁静。一个男生满头大汗地冲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校服的衣领,他的声音大得惊人,像是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惊飞了窗外槐树枝头的几只麻雀:“宋听澜回来了!宋听澜回学校了!”
“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动,是沈清禾攥在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桌脚边。
林寄蓝的笔尖也猛地顿住,墨水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落在白纸上的痣。她抬起头,和沈清禾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茫然。
宋听澜。
这个名字像一把落了灰的旧钥匙,轻轻捅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他们三个是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长大的,是光着脚丫一起踩过青石板路的发小。小时候,宋听澜总是最疯最野的那个,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林寄蓝记得,有一次她和沈清禾被隔壁院的大孩子欺负,抢了她们新买的作业本,是宋听澜攥着小拳头冲上去,哪怕被推倒在泥地里,膝盖蹭破了皮,也要护着她们两个,把作业本抢回来。那时候的他们,好得像三瓣粘在一起的蒜,放学路上手牵手,分享同一块麦芽糖,连作业本都要凑在一起写,连呼吸的节奏都透着默契。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是上了高中之后。宋听澜变得越来越沉默,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跟在她们身后,分享班里的趣事,也不再和她们勾肩搭背地走在放学路上。她总是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前面,背影清瘦又单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像一道隔着雾的影子。林寄蓝和沈清禾试过找她说话,想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可她总是淡淡地应着,眼神里藏着她们看不懂的东西,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霜。
后来,她请假了。一请就是三个周。
冲刺阶段的高二,时间紧得像绷在弓弦上的箭,连请假半天都像是罪过,更何况是整整三个周。林寄蓝和沈清禾私下里猜过无数次,猜她是不是生病了,猜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却始终没有答案,心里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疯长。
“真的假的?”沈清禾弯腰捡起地上的笔,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微微发抖,“她……她怎么突然回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个报信的男生用力点点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语气笃定:“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她背着书包进了班主任办公室,好像是去办复学手续,错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原本安静的氛围荡然无存。
“宋听澜?那个经常考年级前十的宋听澜?”
“她请假干嘛去了?我还以为她转学了呢,这都三个周了。”
“她回来得正好,下个月就要联考了,咱们年级的排名又有的看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林寄蓝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心里却乱糟糟的。她想起早上在公告栏前看见的苏砚辞的名字,又想起小时候,三个孩子挤在老槐树下,宋听澜攥着她和沈清禾的手,眼神亮得像星星,认真地说:“以后我们三个,都要考最好的大学,还要在同一个城市,永远不分开。”
那时候的蝉鸣,好像和现在一样聒噪,阳光也是这样,烫得人睁不开眼。
林寄蓝低头看着练习册上晕开的墨点,指尖微微蜷缩,心里犹豫了一下。她和宋听澜,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久到快要忘了彼此并肩说笑的模样。现在突然去见她,会不会很尴尬?会不会只剩下无话可说的沉默?
可心底的那点念想,却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挪不开脚步。
她点了点头,把笔帽扣好,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吧。”
两人刚站起身,就看见教室门口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清瘦,挺拔,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宋听澜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书包带在肩膀上勒出浅浅的痕迹。她好像瘦了些,下巴尖了,原本圆润的脸颊线条变得利落,额前的碎发被理得整整齐齐,眉眼间的疏离感更重了,却也添了几分少女少见的沉静,像被雨水洗过的湖面,波澜不惊。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柔和了她的轮廓。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最终落在林寄蓝和沈清禾身上,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好像凝固了,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停了一瞬。
窗外的蝉鸣依旧响亮,风扇还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卷起阵阵热风,可林寄蓝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沈清禾最先反应过来,她用力拉了拉林寄蓝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微微发红:“听澜……你回来了。”
宋听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一个淡淡的“嗯”字,声音淡得像掠过窗沿的风,听不出半分情绪,也听不出半分久别重逢的欢喜。她没再多说什么,径直穿过教室里攒动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是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映得她垂着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放下书包,动作不疾不徐地拿出课本和练习册,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很轻,仿佛这三个周的缺席不过是课间的一次短暂离开,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自成一个世界。
林寄蓝和沈清禾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来不及收回,显得有些无措和尴尬。刚才翻涌起来的那点热络和期待,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凉了大半,心里空落落的。
教室里的议论声更盛了些,几个平日里和宋听澜还算熟络的女生,立刻围了上去,脸上带着好奇和关切。她们的声音压得不算低,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像连珠炮似的:
“听澜,你这阵子去哪儿啦?怎么突然请假这么久?我们都快想死你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看着好像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太好,要不要紧?”
“冲刺阶段请假这么久,你都不着急的吗?落下的功课怎么办呀?要不要我们帮你补补?”
围在桌边的女生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说着,可宋听澜始终低着头,指尖轻轻拂过课本的扉页,像是在摩挲着什么,半晌才缓缓抬起眼,淡淡地扫了一圈围在身边的人。那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下意识地闭了嘴,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刚才喧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没事,”她开口,声音依旧很淡,听不出情绪,“就是家里有点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追问,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所有的靠近。
女生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尴尬,没再继续纠缠,讪讪地说了几句“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找我们”,便各自散开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沈清禾看着那幕,轻轻扯了扯林寄蓝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怅然:“你觉不觉得……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和以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宋听澜,判若两人。”
林寄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宋听澜正侧身对着窗户,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让人烦躁,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芒,却暖不透她周身的疏离。她记得小时候的宋听澜,是个连说话都带着笑的姑娘,爬树摔破皮了也能咧着嘴喊她们来看自己捡到的鸟蛋,可现在的她,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清底,也不敢轻易靠近。
“是不一样了。”林寄蓝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宋听澜拿出一支笔,低头在练习册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周身像是罩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靠近都隔绝在外,自成一个孤寂的世界。
沈清禾叹了口气,拉着林寄蓝的手腕回到座位上。两人并肩坐着,都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抬眼望向那个靠窗的位置,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风扇依旧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卷起的风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像老槐树上那些逐年变深的年轮,一圈一圈,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