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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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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风带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吹进林寄蓝家的窗户时,她正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整理着高三的错题本。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衬得她脸颊的气色红润了不少,再也不见前些日子病中苍白憔悴的模样。
距离那场难熬的肺炎,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从医院出院回家的那段日子,林寄蓝的腿还是软的,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连从客厅走到阳台,都要扶着墙歇上两三次。云萱妍和沈清禾几乎每天都来她家报到,帮她补习落下的功课,陪她说话解闷,还按着医生的嘱咐,陪着她做康复训练。
最开始的康复训练,不过是扶着墙慢慢挪步。林寄蓝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腿肚子发颤,汗湿了额发,云萱妍就站在旁边,伸手随时准备扶她,沈清禾则拿着毛巾和温水,在她歇气的时候递上去。
“别急,慢慢来。”沈清禾总是这样柔声安慰,“医生说康复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们不着急。”
云萱妍也跟着点头,嘴上说着“你这走得比蜗牛还慢”,手上却紧紧护着她,生怕她摔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寄蓝的步子渐渐稳了。从扶着墙走,到能自己拄着拐杖溜达,再到扔掉拐杖,慢慢走下楼梯。楼下的老槐树抽出新芽的时候,她已经能和云萱妍、沈清禾一起,绕着小区的花园走上一圈了。
除了走路,她的体力也在慢慢恢复。不再像从前那样,稍微动一动就累得不行,脸色也一天天红润起来,眼底的神采重新亮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眉眼弯弯的林寄蓝。
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排骨汤、清蒸鱼、山药粥,把她养得气色越来越好。就连医生复诊的时候,都笑着说:“恢复得不错,小姑娘底子好,再养阵子,就能和正常的孩子一样,跑跳都没问题了。”
这话让林寄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开始跟着云萱妍和沈清禾一起去学校上自习。教室里熟悉的书香气,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同学们低头刷题的沙沙声,都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的病人了,她重新回到了属于她的高三战场。
课间的时候,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趴在桌上补觉,而是会和云萱妍、沈清禾一起,站在走廊上,望着不远处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春风吹过,梧桐叶簌簌作响,像是在说着悄悄话。
“你看,叶子都长出来了。”林寄蓝指着窗外,眼里满是笑意,“去年冬天的时候,它还是光秃秃的,现在都这么绿了。”
“是啊。”沈清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说,“等夏天的时候,叶子就更茂盛了,能遮一大片阴凉。”
云萱妍凑过来,笑着说:“等你彻底好了,我们夏天就坐在梧桐树下刷题,风吹着多凉快。”
林寄蓝用力点头,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她的身体越来越好,刷题的效率也跟着高了起来。之前落下的功课,在云萱妍和沈清禾的帮助下,一点点补了回来。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卡壳,而是能顺着思路,一步步解出来。每次小测,她的成绩都在稳步提升,班主任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
周末的时候,陆准会约着她们一起去巷口的糖水铺。林寄蓝点了双皮奶,加双倍红豆,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是久违的幸福感。陆准看着她大口吃着的样子,忍不住打趣:“林寄蓝,你这恢复得可以啊,比以前能吃多了。”
林寄蓝白了他一眼,舀起一勺双皮奶递到他嘴边:“要不要尝尝?”
陆准慌忙摆手:“算了算了,我不爱吃甜的。”
沈清禾和云萱妍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阳光正好,风过林梢,带着甜甜的味道。林寄蓝看着身边笑闹的朋友们,心里暖融融的。那场病,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幸好,她醒过来了,幸好,她身边有这么多爱她、陪着她的人。
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双皮奶,甜意漫过舌尖,一直甜到了心底。
她知道,属于她的夏天,正在不远的前方,等着她。
三月底的春风里,已经裹上了几分燥热的气息。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成细小的尘埃,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被人用红粉笔改了又改,数字一天天锐减,空气里都弥漫着紧绷的味道。
第一次模拟考的铃声,像一道军令,划破了早读课的宁静。林寄蓝捏着笔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却不再像生病时那样冰凉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将草稿纸铺平,目光落在试卷的第一道选择题上,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云萱妍坐在她斜前方,没有临考前的手忙脚乱,只是将错题本合上,仔细理了理桌面上的文具,又将准考证压在草稿纸一角,动作从容不迫。沈清禾则比两人都更显镇定,她垂眸静坐了半分钟,像是在梳理各科的知识点框架,而后才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整清晰。
考场上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林寄蓝先从语文卷子入手,作文题是《微光》,她握着笔,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背过的素材,而是病床上那些昏昏沉沉的日夜——云萱妍熬红的眼,沈清禾递来的温水,护士小姐姐温柔的叮嘱,还有妈妈炖的那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那些细碎的温暖,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那段最难熬的时光。她笔尖一动,一行行娟秀的字迹落在纸上,带着暖意,也带着力量。
数学考试是林寄蓝从前的软肋,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从前总是连题干都没看完就打退堂鼓。可这次,她盯着卷子上的函数题,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苏砚辞讲题时的样子——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声音温和,条理清晰。她学着他的思路,先拆解题干,再一步步代入公式,竟真的算出了第一步。虽然最后还是卡在了最后一个步骤,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放弃,而是在草稿纸上写满了推导过程,字迹依旧工整,没有半分慌乱。
两天的考试转瞬即逝,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林寄蓝长长地舒了口气,没有大呼小叫,只是抬头望了望澄澈的蓝天,眉眼舒展。云萱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看你答题的状态,应该发挥得不错。”沈清禾也跟上来,手里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温水,递到她手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刚才看你在考场里,一直没怎么抬头。”
三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路过喧闹的人群时,也只是安静地走着,没有参与到讨论考题的队伍里。不远处,陆准正挥着手朝她们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烤红薯,声音洪亮地打破了三人的静谧:“考完啦考完啦!我妈说晚上炖排骨,都去我家吃!”
云萱妍只是淡淡一笑,沈清禾摇了摇头说“要回家整理错题”,林寄蓝则接过陆准递来的烤红薯,轻声道了谢,三人的反应都平静得很,倒是让兴冲冲的陆准愣了愣,挠着头笑说“你们仨还是这么稳”。
成绩出来的那天,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这次模考,咱们班整体进步很大,尤其是林寄蓝同学,从生病落下的成绩,追到了班级前十!”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林寄蓝的脸颊微微发烫,没有激动地站起身,只是抬头看向云萱妍和沈清禾,两人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与骄傲,没有多余的喧闹,只是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放学后,三人又去了巷口的糖水铺。林寄蓝照旧点了双皮奶加双倍红豆,云萱妍要了一碗芋圆烧仙草,沈清禾则是一杯清爽的柠檬水。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聊考试的得失,只是说着暑假的规划。
“等高考结束,我们去海边吧。”云萱妍搅动着碗里的芋圆,语气平静却带着向往,“去看日出,去踩沙滩,安安静静待几天。”
“好啊。”沈清禾抿了一口柠檬水,转头看向林寄蓝,轻声问,“你身体吃得消吗?要是累了,我们就多歇几天。”
林寄蓝咬着勺子,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笃定:“当然!到时候我要和你们一起,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把高三的压力都散在风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桌面上,将三个女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糖水的甜香,也带着青春里独有的,沉静又明亮的希望。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减少,可林寄蓝的心里,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慌张。她知道,只要身边有这群并肩而行的伙伴,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她们都能一起,朝着那个叫做“夏天”的终点,稳稳地走下去。
六月的风裹挟着栀子花的甜香,吹得教室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早已撤下,空气里紧绷的气息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又带着点怅然的松弛感。
6月24日,林寄蓝的生日。
早读课的间隙,云萱妍手拿着印着奶油花边的蛋糕盒,另一只手拎着包装精致的书签礼盒,脚步放得极轻,正要往林寄蓝的座位走,手腕却被沈清禾轻轻攥住了。
云萱妍脚步一顿,侧头看向沈清禾,眉峰微挑,眼底还带着几分按捺的期待,却没有半分急躁,只是用口型无声问:“怎么了?”她特意订的芒果千层,是林寄蓝生病前念叨过好几次的口味,那枚刻着梧桐叶的书签,也是挑了整整一下午才敲定的。
沈清禾朝教室里的方向递了个眼神,林寄蓝正趴在桌上,望着窗外的流云发呆,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绒边,眉眼间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半点情绪。两人默契地轻手轻脚退到走廊尽头,沈清禾才压低声音开口:“别送,今天不行。”
云萱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沈清禾的解释,指尖稳稳地托着蛋糕盒,丝毫没有晃动,脸上雀跃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探究。
“你不知道,寄蓝的爷爷,是在她十二岁生日那天出事的。”沈清禾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重的心疼,“那天爷爷说要给她买城里最大的草莓蛋糕,过马路的时候被闯红灯的车撞了……蛋糕摔得稀碎,人也没了。”
云萱妍握着蛋糕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没有半点失态的错愕,只是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盒,又看了看那枚刻着梧桐叶的书签,只觉得这两样东西,此刻竟有些沉甸甸的。
原来,她满心欢喜准备的惊喜,竟是林寄蓝心里不敢触碰的伤疤。
换作旁人,或许会慌得手足无措,可云萱妍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就平复了心绪,她把蛋糕盒和书签礼盒轻轻塞进书包最深处,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抬眼看向沈清禾,声音平静却带着笃定:“我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
“那现在怎么办?”沈清禾的声音里带着点无措,“总不能假装不知道吧?”
“等过几天。”云萱妍的目光望向教室里的林寄蓝,眼神柔和下来,语气沉稳得让人安心,“先陪她去看看爷爷,带一束白菊——我记得她提过,爷爷最喜欢白菊。至于蛋糕和礼物,等周末我们约着去图书馆,就说庆祝高考结束,再拿出来给她,不提生日两个字。”
沈清禾怔怔地看着她,心里的慌乱瞬间被抚平,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云萱妍抬手看了看表,时针正指向九点。阳光越来越烈,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走廊里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
教室里,林寄蓝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看着窗外飘落的栀子花瓣出神,手指轻轻拂过摊开的笔记本,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云萱妍和沈清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
十二岁那年摔碎的草莓蛋糕,是林寄蓝心里一道藏了多年的疤,她们不会再去触碰,只会小心翼翼地,陪着她,守着她,等风把那些难过的往事,慢慢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