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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嫡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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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残星还恋恋不舍地挂在长乐宫的檐角,夜色褪去时留下的凉意,裹着梅枝上未化的残雪,丝丝缕缕地漫过雕花窗棂,在西侧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疏疏落落的影子。
孟昭寒是被窗外的鸟鸣惊醒的。
那鸟鸣清脆婉转,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碎了的玉珠子,滚落在清晨的风里。她睁开眼的刹那,昨夜那个模糊却温柔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灼灼桃花开得漫山遍野,一个身着玄衣的少年立在桃花树下,眉眼清俊,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朝着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声唤她:“昭儿,我带你回家。”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样,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枕畔的锦缎。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不是女子常用的熏香,也不是庭院里的梅香,倒像是雪后初晴时,梅枝上凝结的那股清冽孤冷的气息,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小姐,您醒了?”青禾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温热的铜盆,盆沿搭着一方干净的布巾,“今日要去文华殿听太傅讲学,公主殿下一早被圣上召去议事了,让您先行一步,她稍后在文华殿外等您。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孟昭寒回过神,点了点头,掀被下床。赤着的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暖意顺着脚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残留的睡意。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窗,晨光刹那间涌了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窗外的庭院里,几株红梅开得正盛,一簇簇,一片片,像燃烧的火焰,在枝头肆意绽放。晨光落在花瓣上,泛着细碎的金光,偶有风吹过,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飘在地上的残雪上,红妆素裹,美得惊心动魄。
孟昭寒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隔壁那座紧闭着宫门的院落——景和宫。朱红的宫门漆水鲜亮,门楣上悬着的黑底金字匾额,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墙内静悄悄的,只有几株高大的古柏,枝繁叶茂,将大半的宫墙都遮了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然。
那个疯皇子裴砚安,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院中舞剑,剑鸣声凌厉破空?还是在殿内读书,笔墨间藏着乾坤?
孟昭寒的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祁夏昨日的叮嘱,还清晰地回响在耳边——“莫要靠近景和宫,更不要主动去招惹裴砚安。此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看着锋利,实则危险至极,离得越远越好。”
她收回目光,敛去眼底的思绪,转身由着青禾伺候梳洗。
铜盆里的水,温热适宜,氤氲着淡淡的水汽。青禾小心翼翼地绞干布巾,替她擦拭着脸。孟昭寒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清冽,眼底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却比在相府时,多了几分坚定的锋芒。
今日她穿了一袭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兰草纹,行走间,兰草仿佛活了过来,随风摇曳。墨发被青禾梳成简单的垂挂髻,簪着一支银质的流苏簪,簪头坠着的细小珍珠,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她没有涂脂抹粉,素面朝天,却更显清丽脱俗,像一朵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
用过早膳,孟昭寒辞别了长乐宫的宫女,独自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宫道上铺着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雪水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清冷的光。两旁的宫墙巍峨高耸,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琉璃瓦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清晨的宫道上,人迹罕至,只有偶尔路过的宫女太监,低着头,脚步匆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空气里弥漫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夹杂着淡淡的梅香,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心旷神怡。
孟昭寒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复盘昨日文华殿上与太子萧景琰的交锋。萧景琰那番话,看似是请教太傅,实则是故意发难,想让她在众人面前难堪。若不是她反应快,怕是早已落入他的圈套。
只是,萧景琰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觊觎的,是孟家的势力,是她嫡长女的身份。上一世,他便是借着这份“爱慕”,一步步蚕食孟家的势力,最终将孟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他得逞。
往后的日子,怕是还有更多的风浪等着她。她必须尽快在宫里站稳脚跟,不仅要护住自己,还要暗中筹谋,收集柳氏母女和太子萧景琰的罪证,为父兄扫清障碍,为孟家洗刷冤屈。
心思沉沉间,脚下的步子便乱了几分。她只顾着低头思忖,全然没有留意到,前方的回廊尽头,正有一道玄色的身影,缓步走来。
那道身影极为挺拔,玄色的劲装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肩背线条,墨发用一枚羊脂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佩剑,剑鞘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剑穗上系着一枚玉佩,玉佩在晨光里,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
是裴砚安。
他刚从御花园的方向回来,手里还握着一枝刚折下的红梅,花瓣上凝着的露珠,顺着指尖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转过一道回廊时,孟昭寒依旧低着头,脑子里盘旋着复仇的计划。待她察觉前方有人时,已经晚了——她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唔!”孟昭寒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的绣鞋踩在青石板的积雪上,险些滑倒。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股清冽的冷香,刹那间萦绕在鼻尖。
不是梅香,也不是熏香,倒像是极北之地的冰雪,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却又莫名熟悉。和昨夜梦里,那个玄衣少年身上的味道,几乎如出一辙。
孟昭寒稳住心神,抬起头,正要开口道歉:“抱歉,是我……”
话未说完,便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她面前的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瓣抿成一抹冷冽的弧度。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那双眸子,黑得像深潭,里面翻涌着的情绪,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
腰间悬着的佩剑,剑穗上的玉佩,在晨光里闪着银光。玉佩上,用小篆刻着的那个“昭”字,清晰可见。
是裴砚安。
那个住在景和宫的疯皇子。
孟昭寒的心头,猛地一跳,像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怎么会撞上他?
祁夏的叮嘱,瞬间在耳边炸开——“莫要靠近景和宫,莫要招惹裴砚安!此人危险至极!”
孟昭寒连忙敛衽行礼,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不敢去看他那双淬着寒意的眸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依旧恭敬有礼:“臣女孟昭寒,见过三皇子殿下。方才是臣女思虑不周,走路心不在焉,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纵然心头慌乱,却依旧保持着嫡长女的矜贵与从容。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传闻果然不假。
这位三皇子,周身的戾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光是站在他面前,便让人觉得如芒在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裴砚安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发顶上。乌黑的发丝,衬着雪白的颈子,像一幅水墨画。昨夜在她的西侧殿里,她睡得恬静柔软,像一只无害的小猫,眉头微蹙,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惹人疼惜。
可此刻清醒着的她,却浑身戒备,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心口莫名一堵,昨夜那份温柔缱绻的情绪,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戾气取代。
他本就不喜与人亲近,更遑论是这般猝不及防的碰撞。若换作旁人,无论是皇子公主,还是大臣子女,他此刻怕是早已拔剑相向,让对方尝尝剑刃的滋味。
可偏偏,撞上来的是她。
是他放在心尖上,护了两世的人。
裴砚安的眉峰,狠狠蹙起,眉心拧成一个川字。眸底的厌恶,愈发浓重,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刺骨。他甚至懒得开口,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声冷哼,带着浓浓的不耐与嫌弃,像冰棱子,直直扎进人的心里。
孟昭寒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知道,自己惹恼了这位疯皇子。
她垂着头,不敢动弹,只盼着他能快点离开。
裴砚安盯着她的发顶看了半晌,眸底的情绪,翻江倒海。他多想伸出手,将她扶起来,多想轻声问她一句“有没有撞疼”。
可他不能。
他是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皇子,是性情乖戾、喜怒无常的三皇子。他的温柔,他的疼惜,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若是被她看出破绽,若是被旁人察觉异样,只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裴砚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抬起脚,一言不发地绕过她,径直朝前走。
玄色的衣袍擦过她的手臂,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缕清冽的冷香,也随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
孟昭寒僵在原地,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将月白色的襦裙,濡湿了一片。
好浓的戾气。
好重的厌恶。
这位三皇子,果然如传闻般,性情乖戾,喜怒无常。
孟昭寒抬手,揉了揉撞得发疼的肩膀。那里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提醒着她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遇。
只是,心头却泛起一丝疑惑。
方才那缕冷香,为何与昨夜梦里的,那般相似?
还有,他腰间的那枚玉佩……上面的那个“昭”字,为何会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
孟昭寒的眉头,轻轻蹙起。
她总觉得,这位疯皇子,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他的厌恶,他的不耐,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可为何?
她想不通。
也不敢深想。
祁夏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离这位三皇子远些,总是好的。
孟昭寒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的思绪,抬脚朝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回廊的尽头,裴砚安的脚步,缓缓停住。
他转过身,望着孟昭寒立在原地的背影,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厌恶是真的,不耐也是真的。可那厌恶的背后,藏着的,却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怕自己多说一句,便会忍不住,将她护在身后。
裴砚安抬手,指尖紧紧攥着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玉佩上的“昭”字,硌着掌心,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两世的执念。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的情绪,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转身,快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
手里握着的那枝红梅,不知何时,已被他攥得变了形。花瓣簌簌落下,飘在青石板上,像一地破碎的心事。
文华殿外,祁夏早已等候在那里。她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宫装,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见孟昭寒姗姗来迟,眉头微蹙:“怎么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孟昭寒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思绪,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无事,只是方才走得慢了些。路上耽搁了。”
她没有提及撞上裴砚安的事。
有些事,不必说。
也不能说。
祁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肩膀上,眉头蹙得更紧:“你的肩膀,怎么了?红了一大片。”
孟昭寒连忙用手捂住肩膀,轻描淡写地笑道:“无妨,方才不小心撞了一下廊柱。不碍事的。”
祁夏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似是看穿了什么,却没有多问。她只是淡淡道:“宫里人多眼杂,走路看着些。莫要再这般心不在焉。仔细惹了不该惹的人。”
孟昭寒知道,祁夏话里有话。她恭敬应道:“臣女知道了。多谢殿下提醒。”
祁夏点了点头,侧身道:“走吧,太傅已经在殿内等着了。今日要讲的是《孙子兵法》,太傅的见解独到,你定能受益匪浅。”
孟昭寒应了一声,跟上祁夏的脚步。
两人并肩朝着文华殿走去。阳光落在她们的身上,将两道身影,映得愈发挺拔。
而不远处的假山后,一道玄色的身影,悄然隐去。
裴砚安望着孟昭寒的背影,眸色沉沉。
昭儿。
这一世,纵然你我狭路相逢,纵然你视我为洪水猛兽。
我也定会护你。
护你一世长安,护你……血债血偿。
晨光渐盛,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里。文华殿的檐角,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深宫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心事,那些跨越了生死的执念,也终将在这晨光里,缓缓拉开序幕。
风过梅梢,落下几片花瓣,飘在宫道上,像一场无声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