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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嫡女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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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冷光。宫墙巍峨,将白日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唯有几缕清辉,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浅浅地淌进西侧殿,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殿内的烛火早已被青禾熄灭,只余下帐幔低垂,将床榻拢出一方静谧的天地。孟昭寒侧身躺着,眉头微蹙,睫羽轻颤,长长的影子落在枕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她睡得并不安稳,许是白日里在文华殿与太子萧景琰的交锋耗了心神,又或许是这深宫的夜太过寂静,总让她想起上一世那些浸满了血泪的寒夜。
梦里,依旧是相府那片惨白的雪地。她跪在刺骨的寒冰上,囚衣单薄,挡不住漫天风雪的侵袭。喜堂的方向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那声音喜庆得刺耳,一声声,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骨髓里。孟柔薇穿着她亲手绣了三年的嫁衣,头戴那支先帝御赐的凤凰步摇,笑靥如花地站在太子身侧,眼底的嘲讽,像一把冰冷的刀,将她凌迟得体无完肤。父亲被押在囚车之中,须发皆白,朝着她的方向,嘶哑地喊着“昭儿,快跑”;母亲悬梁自尽时,手里还攥着她幼时最爱的那支桃花簪,簪尖的玉石,被鲜血染得通红……
“爹……娘……”孟昭寒喃喃出声,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背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在月光下,泛着瓷玉般的光泽。
窗外的风声渐渐息了,檐角的铜铃不再作响,整个长乐宫,静得能听见雪粒子落在梅枝上的簌簌声。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西侧殿的院墙。
那身影极为挺拔,墨发用一枚羊脂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玄色劲装勾勒出少年流畅而有力的肩背线条,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佩剑,剑鞘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剑穗上系着一枚玉佩,玉佩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上面用小篆刻着的“昭”字,被磨得光滑圆润,显是常年被人握在掌心。
少年的脚步极轻,足尖点地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他停在窗下,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窗纸。那纸窗薄如蝉翼,他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指尖掠过之处,窗纸连一丝褶皱都未曾泛起。
紧接着,他微微侧身,身形如狸猫般灵巧,足尖在窗台上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翻窗而入。
落地时,他微微屈膝,卸去了所有力道,依旧静得悄无声息。
殿内的光线极暗,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织出一张银灰色的网。少年立在床前,身形颀长,玄色的衣袍与夜色相融,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落在床榻上少女的脸上,久久未曾移开。
他是裴砚安。
是那个被京中人人称作“疯皇子”的三皇子,是那个文武双全、却又性情乖戾、喜怒无常的景和宫主人。
此刻的裴砚安,脸上全然不见白日里的冷戾与疏离。他垂着眼,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孟昭寒的眉眼,那般专注,那般缱绻,仿佛在凝视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鼻梁小巧挺直,鼻尖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唇瓣是淡淡的粉色,抿成一抹倔强的弧度,即便是在睡梦中,也未曾放松。长长的睫羽如蝶翼般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褪去了白日里在文华殿舌战群儒的锋芒,褪去了面对孟柔薇与太子时的冷冽,此刻的她,眉宇间竟藏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稚气,脆弱得让人心疼。
裴砚安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情绪,像是沉寂了多年的火山,骤然爆发。
他想起上一世。
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浓稠的夜晚。那时的他,还不是权倾朝野的三皇子,只是一个被先帝遗忘在冷宫里的孩子,受尽了旁人的冷眼与欺凌。而她,是相府捧在掌心里的嫡长女,是京中人人称羡的天之骄女,穿着绫罗绸缎,簪着金玉步摇,笑靥如花地走在桃花树下,身后跟着成群的侍女。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御花园的桃花林里。那时的他,被太子的伴读欺负,浑身是伤,躲在桃树后面,狼狈不堪。她提着裙摆,从桃花林中走来,像一朵盛开的桃花,明艳动人。看到他的模样,她没有像旁人那样鄙夷地走开,反而蹲下身,递给他一方绣着缠枝莲的手帕,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你没事吧?快擦擦。”
那时的他,怔怔地看着她,忘了说话。只记得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拂过他的额头,带着一丝暖意。
从那以后,他便记住了她的名字——孟昭寒。
他开始偷偷地关注她。关注她在相府的一举一动,关注她在宫宴上的一颦一笑,关注她对着太子露出的、带着羞涩的笑容。他看着她亲手绣制嫁衣,看着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那场盛世婚礼,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柳氏与太子布下的陷阱里。
他想提醒她,想告诉她柳氏的蛇蝎心肠,想告诉她太子的薄情寡义,可他不能。那时的他,无权无势,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能护得住她?
后来,孟家倒台,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兄长战死沙场,母亲自缢身亡。她被打入天牢,受尽了折磨。他散尽了所有积蓄,买通了牢头,只为了能看她一眼。
那天,也是一个雪夜。天牢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她蜷缩在草堆里,衣衫褴褛,满身伤痕,曾经光洁如玉的脸上,布满了冻疮与血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恨意。
他隔着铁栏,看着她,心如刀绞。他想伸手,想替她拂去脸上的污垢,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铁栏。
“昭儿……”他低声唤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终于认出了他,可她最终,却只是缓缓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的飞雪,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柳氏……太子……我孟昭寒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决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底,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永远忘不了,那柄冰冷的屠刀落下时的场景。
漫天飞雪,血色残阳。她穿着一身囚衣,跪在刑场之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傲雪的红梅。刽子手高高举起屠刀,她却抬起头,朝着相府的方向,遥遥一拜。
“爹,娘,女儿来陪你们了……”
刀光落下,溅起的鲜血,染红了漫天飞雪。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疯了一般地冲上去,却被侍卫死死拦住。他看着她的身体缓缓倒下,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在雪地里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后来,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皇子。他开始习武,开始读书,开始不择手段地往上爬。他凭着一身惊人的天赋,在战场上屡立奇功,深得先帝器重。先帝驾崩后,皇兄登基,他被封为靖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他查清了孟家的冤案,将柳氏一族满门抄斩,将太子萧景琰废黜,打入天牢,让他尝遍了她曾经受过的所有苦楚。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不够。
因为,他再也换不回她了。
午夜梦回,他总是会梦见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梦见她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那抹刺眼的红,成了他心头永远的梦魇,日夜纠缠,无休无止。
直到那一天,他在景和宫的庭院里练剑,忽然一阵心悸,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十三岁这年。
回到了她还活着的这一年。
回到了一切悲剧都还未发生的这一年。
那一刻,他在空荡荡的景和宫里,放声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开始守在景和宫,守在长乐宫的隔壁。他日日听着西侧殿里的动静,听着她的笑声,听着她的叹息,听着她与青禾的对话。他看着她从相府的泥沼里一步步挣脱,看着她在文华殿舌战太子,看着她眼底的锋芒一日比一日锐利。
他本该欣喜,可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多想上前一步,告诉她,他回来了。告诉她,这一世,他会护着她,护着孟家,护着她想要的一切。
可他不能。
他是京中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皇子”,是皇兄眼中性情乖戾的胞弟。他的身份,他的处境,都不允许他太过靠近她。他怕自己的出现,会给她带来麻烦,会打乱她的复仇之路。更怕……她会像上一世那样,对他冷眼相待,视而不见。
裴砚安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骨节泛白。他伸出手,想要拂去她眉尖的那一点蹙痕,想要抚平她眼底的那一丝痛苦。可指尖在触到她肌肤的前一瞬,却又猛地收了回来,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他怕惊扰了她的梦。
更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他就那样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一世的时光,都看够。
殿内静极了,只听得见孟昭寒浅浅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孟昭寒似是被梦魇缠得更紧了,她蹙着眉,嘤咛一声,眼角沁出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口中依旧喃喃着:“爹……娘……别丢下我……”
裴砚安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轻得像一阵风,拂过她的耳畔:“别怕……我在……”
“昭儿……别怕……”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疼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许是这声音太过温柔,许是这声音里的暖意太过熟悉,孟昭寒蹙起的眉头竟缓缓舒展,睫羽轻颤了几下,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她翻了个身,朝着他的方向,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猫,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裴砚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终于敢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她的发丝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与上一世记忆里的血腥味,截然不同。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划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昭儿……”他低声唤她,声音里满是缱绻,“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了。”
“柳氏,孟柔薇,萧景琰……所有欺辱过你,伤害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一世,我会护着你,护着孟家,护着你,一世长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承诺,像是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誓言。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滔天爱意,还有那一丝,深藏的偏执。
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不舍。
他知道,他不能久留。
若是被人发现,定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裴砚安转身,朝着窗口走去。玄色的衣袍划过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那是雪后梅枝的味道,清冽孤冷,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走到窗边时,他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的少女。她睡得正香,唇角的笑意,清晰可见。
他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褪去了白日里的冷戾与疏离,竟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温柔。
“好好睡吧,昭儿。”
他轻声说着,足尖在窗台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翻窗而出。
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殿内重归寂静。
月光依旧,清辉满地。
孟昭寒在梦中,似乎闻到了那缕熟悉的冷香,唇角的笑意,愈发清晰了。她翻了个身,抱住了枕头,像是抱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呼吸均匀而绵长。
隔壁的景和宫内,灯火通明。
裴砚安立在窗前,玄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握着那枚刻着“昭”字的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西侧殿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开。
他知道,孟昭寒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柳氏母女的阴谋,太子萧景琰的野心,朝堂上的暗流汹涌,都在等着她去面对。这深宫之路,步步荆棘,处处陷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他不怕。
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在她的隔壁。
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做她最隐秘的守护者。
白日里,他是那个性情乖戾、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皇子。可到了夜里,他会化作鬼魅,潜伏在她的窗外,替她挡下所有的危险,替她扫清所有的障碍。
只要她需要,他便会毫不犹豫地,为她执剑,为她披荆斩棘,为她,与整个天下为敌。
夜色渐深,长乐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景和宫的窗前,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挺拔,久久未动。
风过梅梢,落下几片残雪,带着淡淡的梅香,飘进西侧殿的窗棂。
孟昭寒在梦中,似乎又回到了御花园的桃花林里。桃花灼灼,落英缤纷。一个玄衣少年站在桃花树下,朝着她伸出手,眉眼温柔得像春风。
“昭儿,我带你回家。”
她笑着,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可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却骤然破碎,化作漫天飞舞的桃花瓣。
她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帐顶的流苏。
窗外,月光皎洁,梅香浮动。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刚刚……是在做梦吗?”
她喃喃自语,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可那梦里的场景,却清晰得可怕。那玄衣少年的眉眼,那温柔的声音,还有那缕熟悉的冷香,都像是真实发生过一般。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带着雪后的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梅香。
她望着隔壁那座紧闭着宫门的景和宫,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那座宫殿里,住着的是三皇子裴砚安。那个被称作“疯皇子”的少年。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真的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还是像她一样,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孟昭寒的心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总觉得,那个玄衣少年的身影,与记忆里那个疯皇子的身影,隐隐重叠。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孟昭寒啊孟昭寒,你真是魔怔了。
那个疯皇子,怎么可能会是梦里那个温柔的少年?
她关上窗户,回到床榻上,躺下。
可这一次,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梦里的那缕冷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隔壁景和宫的方向,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可孟昭寒的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不知道,在这深宫的夜色里,有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隔着宫墙,静静地守护着她。
更不知道,一场跨越了生死的深情,早已在夜色里,悄然蔓延。
夜,还很长。
而这深宫之中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涌动。
青禾睡得沉,全然不知夜里发生的这一切。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殿内的烛火,依旧未明。
唯有月光,如水般,静静地流淌着。
流淌过孟昭寒的发梢,流淌过景和宫的窗棂,流淌过这深宫之中,不为人知的深情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