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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在挑衅吧? ...

  •   周旋于工作室装修、处理舆论与作品构思之间,距离那场惊蛰般的晚宴已已不知不觉过去三天。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又渐渐密集如鼓点,最终汇成一片连绵的白噪音。
      戚夏在梦里下坠。
      没有形态,没有边界,只是一直向下坠落。耳畔有狂风呼啸而过,模糊视线里火光正燃烧着,火焰冰凉湿滑,一点也不灼人,只是静静吞噬一切可供依凭的物体。
      之后连火光也消失了,只剩纯粹的黑暗与下坠。
      在他几乎要习惯这种失重感时——
      “轰隆!”
      惊雷炸响,天空仿佛被撕裂。戚夏猛然睁眼,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额发。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且不真实的阴影轮廓,花了整整十秒钟才确认自己身处何地。
      画室旁的临时休息室。淡淡松节油气味混合着雨水带来的泥土腥气冲进鼻腔。窗外天色阴沉如同傍晚,戚夏缓慢眨了眨眼,靠着隐约光线判别出这仍是白天。
      电话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尖锐铃声在寂静室内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他前几天才存下的备注:
      [ 21号小鱼 ]
      戚夏注视着那几个字眼,大脑像生了锈的古老机器,缓慢而生涩地运转着。
      腺体处传来隐隐灼烫感——不是发热期,是某种创伤后遗症,如同风湿病患者的膝盖骨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他就这样蜷缩在床上,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铃声执着地响了整整三十秒,最终归于寂静。
      世界重新被雨声填满。
      戚夏闭上眼,正准备重新跌回睡眠。然而不到半分钟——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依然是那条不安分的霸王鱼。
      戚夏不禁皱起眉,带着被打扰不悦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按下了接听键。
      他没有说话,不想说话。
      听筒里传来细微电流声,伴随窗外遥远的雨声——电话那端也在下雨。
      大约过了三四秒,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带着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愉悦:
      “很抱歉让我们画家先生等了这么久。”
      哈,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歉意。
      “星夜之泪就在门外,确定不下来接接它吗?”
      戚夏又双叒叕愣住了。
      门外?现在?
      他侧头望向窗外,雨幕如织,天色昏暗如墨。这个时间点,这种天气,亲自送一块石头过来?
      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他想起来了——这几天工作室在软装收尾,他几乎都住在这里。昨晚更是熬到凌晨五点才睡下,画架上那幅新作的草稿才刚铺了几个色块。
      混乱作息和倒时差一样闹腾得要命。
      “……来了。”
      他干巴巴地说完,利落地挂断电话。
      动作缓慢得像是乌龟爬。戚夏掀开被子滑到床沿,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
      梅红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带子没系,随着起身的动作滑开,露出腰间一片狰狞的疤痕——那是火焰留下的印记,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扭曲的、泛着微光的质地。
      他低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睡袍拢好,随意系了个结。
      工作室是两层挑高设计,一楼是未来的画廊空间,此刻还空荡荡的,只有几幅用防尘布盖着的画作靠墙而立。二楼则是画室、接待室和他这间临时休息室。画室与休息室之间只隔了一道半透明玻璃移门,方便他随时从床上爬起来捕捉灵感。
      戚夏踩着楼梯下楼,直到楼梯转角处,大约是想起自己这身穿搭不适合出现在前厅,戚夏蹲了下去。
      他抓着栏杆,透过空旷前厅与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向外望去——雨幕中空无一人,门口的台阶上也没有任何盒子的踪迹。
      于是他放下心来,啪挞着拖鞋转身步向后门。
      这是条窄小的通道,连接着工作室后院和一条僻静小巷,平时主要用来搬运画材。戚夏拉开门阀,生锈的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
      …
      男人高大的身形几乎填满整个门框,将门外连绵不绝的雨幕与刺骨寒风一并隔绝在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肩头已被雨水打湿成更深的颜色。头发也半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
      而他手里正捧着一个鞋盒大小的黑色丝绒礼盒。
      池竞野那双狐狸眼在看到戚夏的瞬间就眯了起来。
      眼神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打量,从omega被睡意浸染得慵懒的脸,到敞开的睡袍领口,再往下——
      一滴水珠恰好从池竞野的发梢坠落。
      它划过半空,精准砸在戚夏敞开的胸口,冰凉温度激得他浑身一颤。水珠顺着肌肤的纹理滑落,消失在睡袍衣领下边那片看不见的阴影中。
      空气凝固了一秒。
      “……池总真是好兴致。”戚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种天气亲自送货上门,瀚海资本的服务已经拓展到快递领域了?”
      池竞野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反而勾了勾唇角:“重要物品,交给别人不放心。”
      他的视线依然黏在戚夏身上,目光沉甸甸的,好似细嫩树枝上挂着藏了三枚蛋的鸟窝。
      戚夏伸手去接盒子:“感谢池总如此负责。东西给我,您可以回去了。”
      他有点想念自己的床,并对眼前这个导致他离开温暖被窝的头号敌人抱有十足的攻击意味。
      然而池竞野竟然没有松手。
      就在两人手指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这alpha忽然偏过头去,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对方皱了皱鼻子,眼尾微微下垂,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狼狈感。
      他抬眸看向戚夏,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在大雨里疯跑一整夜才回家的,“不小心”患上风寒的狗。
      “不好意思,”大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好像有点着凉。”
      戚夏:“……”
      他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表演的痕迹。但池竞野的表情太自然了……从发红的鼻尖到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件确实湿透了的大衣。
      演技真好,戚夏额角抽搐着,快被气笑了。
      “so?”
      “能借个地方避避雨吗?”大狗极其自然地提出请求,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请求,“待会雨小一点就走。”
      二人在门口僵持着。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戚夏能嗅到池竞野身上附着的气息——潮湿羊毛混着浅淡薄荷香,以及雨水本身清冽的气息。
      最终,他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
      画室二楼,戚夏将一杯冷水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磕碰声。
      “只有这个。”他说完,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与池竞野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不请自来的客人已经脱掉大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对方并不介意主人只用一杯冷水打发他,反倒端起来细品一口,像是在喝什么天山神露。
      “谢谢。”
      他的视线在室内逡巡。这间会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有戚夏的风格——极简,但每一件物品都透着精心的选择。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小稿,角落里堆着几本翻开的艺术画册,空气中飘散着松节油和丙烯颜料气味。
      还有淡到几乎闻不见的曼陀罗香。
      是戚夏信息素的味道,清冷、疏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苦。池竞野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
      可以说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闻到心上人信息素的气味。戚夏分化得太晚,晚到他还没来得及嗅上一口,对方就已经决绝地投入火海,斩断和他的所有联系。
      “工作室很舒服。”他评价着,“采光很好,雨天也这么亮堂。”
      戚夏没搭话,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整个人透出一种防备的慵懒。
      “矿石就在盒子里,”池竞野朝茶几上的黑色礼盒抬抬下巴,“不打开看看?”
      “我知道。”戚夏答非所问,转回的视线放到那杯冷水上,他吸吸鼻子,最终还是站起身,决定拾起刚刚因为生气被忽视的待客之道:“我去沏茶,矿石我知道看,不劳池总提醒。”
      走到茶水间,戚夏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揉了揉太阳穴,宿醉般的疲惫感依然缠着他,而池竞野突然造访,更是给这种疲惫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需要透口气。
      戚夏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冷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清醒了几分。也是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画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刚才关上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戚夏快步走向画室,推开门——
      池竞野正站在画架前。
      男人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松。他微微倾身,专注于观赏画布上的内容,那姿态不像一个商人审视投资,倒像一个真正的鉴赏家在凝视一件作品。
      而画布上,只有寥寥几个色块。
      那是戚夏这几天绞尽脑汁铺下的底色——大片深蓝与墨黑在画布上交缠,中间横亘着一抹突兀的锈红色,形状扭曲,像一道伤口,又像一簇尚未熄灭的余烬。
      抽象得离奇,甚至有些狰狞。
      戚夏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谁让你进来的?”
      戚夏的声音淬了冰,冷得比窗外的雨更甚。
      池竞野闻声转过身,举起双手投降,声音里却泛着伪装:“门没锁,实在好奇我们天才画家的创作,就进来看了一眼。”
      “出去。”
      “这幅画很有意思,”池竞野像是没听见,目光重新落回画布上,“深蓝是压抑,墨黑是绝望,而这抹锈红……”他顿了顿,“是疼痛?”
      戚夏的手指蜷缩起来。
      omeg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曼陀罗的冷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一次不再收敛,而是带着明显的攻击性,像一朵绽放的毒花,用香气警告入侵者。
      “池竞野,”他一字一顿,“我再说一次,出去。”
      池竞野终于将视线从画布上移开,转向戚夏。眸色漆黑,目光深沉,好似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这幅画,”他轻声说,“是在画那场火吗?”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房间,这两个人,以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长达五年的灰烬与伤痕。
      戚夏定在原地,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被一寸寸篡夺。左手手套下的疤痕开始发烫,灼痛感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盯着池竞野,盯着那张曾让他着迷、又让他绝望的脸。
      他笑了。
      笑容很轻,很薄,像一片锋利的刀片。
      “池总想象力真丰富。”戚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不过是随便涂的色块,也能解读出这么多故事。”
      他走到画架旁,拿起一块防尘布,动作从容地将画布盖住。
      “艺术就是这样,”他背对着池竞野说,“观众总喜欢赋予它意义,但其实很多时候,连画家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什么。”
      盖好画布,戚夏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水应该开了,我去看看。”
      他径自走出画室,甚至没有再看池竞野一眼。
      池竞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被防尘布盖住的画架上。
      良久,他缓缓抬手,指尖悬在防尘布上方,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了画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这在挑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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