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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门内之局 ...

  •   听雨斋的门内,不是建筑,而是空间折叠。...

      陈禹踏进去的瞬间,就感觉身体一轻,像踩进了深水,但又能呼吸。四周是缓慢旋转的黑暗,那些金色丝线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无限远的距离。脚下是虚空的,但他能站稳——某种力场托着他。

      沈砚紧随而入,反手将门带上。木门在背后消失,化作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这里是归藏真意的‘外显领域’。”沈砚的声音在奇异的空间里产生回响,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会随着进入者的心境变化。小心,别被那些金线碰到——它们不是实体,是‘规则’的显化,碰到就会被强行灌输一段你不一定能理解的天地至理,轻则头晕目眩,重则认知混乱。”

      陈禹小心地避开最近的一缕金线。金线仿佛有生命,绕着他缓缓游动,像是在观察。

      “那两个人……”陈禹看向倒在不远处的尸体和痴傻者。他们身下并非虚空,而是一小块悬浮的、刻着八卦图案的石台。

      沈砚上前检查。净火教徒确实死了,致命伤是胸口那一掌——掌印边缘有细微的焦痕,但不同于火焰烧伤,更像是……高温高压瞬间击穿。

      “这不是真意造成的。”沈砚皱眉,“是纯粹的物理打击,但威力集中得不可思议。”

      他转向那个食念者。蹲下,手指搭在对方腕脉上,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记忆被彻底清空了,连本能反应都所剩无几。”沈砚沉声道,“净火的‘苍焰’能做到这一步,但需要时间。这人显然是在瞬间中招的……对方实力碾压。”

      “是先进来的那个人干的?”

      “很可能。”沈砚站起来,环视四周,“而且那个人……还没离开。”

      仿佛在回应他的话,黑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沈砚,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敏锐。”

      声音温润平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但随着声音,周围的黑暗像幕布一样向两侧褪去,金色丝线如受惊的鱼群般散开,露出这片空间的“中心”。

      那里悬浮着一座石台,比陈禹脚下这块大十倍。台上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竟还放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口冒着袅袅热气。

      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素白的仿古长衫,头发用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俊,气质儒雅,像极了大学里教古典文学的教授。他正提着茶壶,往两个杯子里斟茶。

      “苏师姐?”沈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难为你还记得我。”白衣人——苏未央微笑抬头。她就是陈禹在记忆中看到的那个短发精悍的女子,但二十年过去,气质已截然不同。当年的锋锐凌厉尽数内敛,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你没死。”沈砚缓缓走上前,陈禹紧跟其后。

      “当年听雨斋一别,你们都以为我去了南洋,死在了追捕‘血手宗’余孽的路上。”苏未央将一杯茶推向沈砚空着的那一侧石凳,“坐。还有这位小朋友……陈望道的孙子,对吧?也坐。”

      她手指轻点,第三把石凳从台面升起。

      沈砚没坐,盯着她:“是你杀了净火的人,废了那个食念者?”

      “他们挡路了。”苏未央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净火的人想用苍焰污染归藏的外围领域,我只好清理一下。至于那个食念者……他运气不好,正好在附近偷窥,被苍焰余波扫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灰。

      “你为什么在这里?”沈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当年主张分割归藏的,就是你。现在你回来了,想做什么?”

      苏未央放下茶杯,看向悬浮在石台周围、缓缓流转的黑暗与金线。

      “二十年,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事。”她的声音平静,“我发现我们当年都错了。慧明想等‘有缘人’,可机缘虚无缥缈;陈望道想用温和的方式温养碎片,可怀璧其罪,终究引火烧身;你沈砚想用文脉阵法锁住这里,可阵法会衰减,人心会变。”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砚:“而我当年想分割归藏,也是错的——分割只会让真意失控,变成更不可控的碎片。”

      “所以?”沈砚的手悄悄背到身后,对陈禹做了个“戒备”的手势。

      “所以我想通了。”苏未央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安的狂热,尽管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归藏不应该被封印,也不应该被分割,更不应该交给某个不确定的‘有缘人’。”

      她站起身,长衫无风自动。

      “它应该被理解,被掌握,被用来重塑这个错误的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周围所有的金色丝线——数以万计,原本缓缓游动的规则显化——突然暴动!它们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疯狂涌向她的掌心,凝聚、压缩,最终形成一团拳头大小、炽烈得无法直视的金色光球!

      光球内部,无数细密的篆文生灭流转,那是归藏真意最核心的规则编码!

      “你疯了!”沈砚厉喝,“人力怎么可能承载完整的归藏真意?!你会被它同化,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规则傀儡!”

      “那是你们守经人一脉的陈腐之见。”苏未央的声音开始产生重音,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她体内同时说话,“我已经找到了方法——用‘科学’解构真意,用‘算法’模拟规则,用我的身体作为转换器。我不需要理解全部,我只需要……成为桥梁。”

      她托着那团金色光球,缓缓按向自己的胸口。

      “住手!”沈砚动了。

      他没有攻击苏未央,而是双手结印,口中急速诵念——不是攻击咒文,而是守经人一脉的“断连诀”,旨在切断目标与特定文脉或真意之间的联系。

      但太晚了。

      金色光球已经融入苏未央的身体。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万丈。她只是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然后,整个空间开始颤抖。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规则的动荡。陈禹感觉脚下的力场时强时弱,周围的黑暗开始扭曲、变形,金色丝线乱窜。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一种“重量”——不是身体的重量,而是精神的、认知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未央睁开了眼。

      她的瞳孔变成了纯粹的金色,没有眼白,只有流转的符文。她的声音变成了彻底的、非人的混响:

      “归藏……接纳……转化……”

      她看向沈砚和陈禹。

      “你们……也是‘错误’的一部分……需要被……容纳……”

      沈砚一把抓住陈禹,急速后退:“她要强行展开归藏领域!一旦领域覆盖现实,这片区域的所有存在都会被拉进她的规则里,被‘格式化’!”

      “怎么阻止?!”

      “找到她的‘锚点’!她刚刚融合,必然有一个与现实连接的薄弱点!可能是她身上的某件物品,也可能是她记忆里最执着的某个念头!”

      说话间,苏未央(或者说,被归藏暂时主导的苏未央)抬起了手。

      周围的黑暗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黑暗中浮现出无数景象的碎片——古战场、现代都市、山川河流、人脸、文字、数字……一切都在破碎、重组,试图将他们包裹、消化。

      沈砚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成一个复杂的篆文“守”字,暂时抵住了涌来的黑暗。

      “陈禹!用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沈砚吼道,“归藏认得他的气息!用那个共鸣,干扰她的控制!”

      陈禹慌乱中,手伸进怀里,却不知道该拿什么。钥匙?钥匙已经用来开门了。爷爷的日记?在书包里——

      等等。

      他想起了记忆回响最后,爷爷说的那句话。

      “归藏不是力量,是责任。”

      还有更早的,在蜃楼读取玉简时感受到的——爷爷把手掌贴在归藏晶体上,闭目感应。

      他不是在“控制”或“沟通”。

      他是在……感受它的孤独。

      陈禹忽然明白了。

      他不再后退,反而向前一步,面向那个金色瞳孔的、非人的存在。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砚都愣住的事。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背书。

      背的不是什么秘籍口诀,而是……高中语文课本里,庄子的《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少年的声音在扭曲的空间里响起,清朗,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磕绊。

      沈砚愣住了。

      苏未央(归藏)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陈禹继续背。他背诵时,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课文,而是爷爷在阳台上打拳的样子——缓慢,从容,与天地节奏同步。

      他想起爷爷说过:“小禹啊,读古文不要只记字面意思,要感受里面的‘气’。庄子写逍遥游,写的不是怎么飞,是怎么‘忘’——忘了大小,忘了时间,忘了‘我’,才能逍遥。”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随着他的背诵,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那些破碎、混乱的景象碎片,开始……放缓。不是停止,而是像狂暴的河流遇到了宽阔的河床,流速变慢了。

      一些金色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向陈禹,但不像之前那样充满侵略性,而是带着某种……好奇。

      沈砚猛然醒悟:归藏真意的核心是“容纳与转化”,但它本身没有善恶取向。苏未央用强烈的“掌控欲”去驱动它,它就变得暴烈;陈禹用“共情”与“理解”去接近它,它就变得温和。

      “继续!”沈砚低声道,同时双手再次结印——这次不是防御,而是引导。他用自己的文脉修为,将陈禹背诵时产生的、那种平和开放的“念”,放大,扩散。

      苏未央体内的金色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人”的表情——痛苦,挣扎。

      “我……不是……容器……”她的声音在人与非人之间切换,“我是……苏未央……我要……纠正……错误……”

      “你的错误,就是认为自己是神!”沈砚喝道,“未央!醒过来!归藏不是工具,它是活的!你在被它同化!”

      “不……是融合……是进化……”她嘶吼着,金色瞳孔光芒大盛,黑暗再次狂暴!

      但这一次,陈禹没有停。

      他背到了最后:“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苏未央,说出了自己的话:

      “我爷爷说,归藏不是力量,是责任。我想,责任不是掌控,是……陪伴。”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就像记忆中爷爷做的那样,掌心向上,摊开。

      “你很孤独吧?在这里待了那么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苏未央发出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弹开,狠狠撞在石台上!那团金色光球从她胸口被“吐”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光芒黯淡了许多。

      苏未央瘫倒在地,瞳孔恢复了正常,但眼神涣散,嘴角溢血,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反噬。

      金色光球(归藏核心)在空中缓缓旋转,然后,在沈砚和陈禹的注视下,它分裂了。

      一大一小,两部分。

      大的那部分,化作一道金光,射向空间深处,重新隐没于黑暗——它回去了,回到它原本该在的地方。

      小的那部分,约莫指甲盖大小,却凝实得像一颗微型太阳,缓缓飘向陈禹,最后,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温润,平和,像一颗有着心跳的暖玉。

      归藏,给了他一颗“种子”。

      沈砚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你……”他看着陈禹掌心的金色光点,又看看昏迷的苏未央,苦笑,“你爷爷要是知道……非得从坟里跳出来不可。”

      陈禹握拢手掌,光点融入皮肤,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树叶状的印记。

      “现在怎么办?”他问。

      沈砚看向苏未央,眼神复杂:“带上她。这里不能待了,归藏的波动刚才彻底爆发,所有猎狗都会围过来。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黑暗深处。

      “归藏的核心回去了,但听雨斋的‘门’已经彻底打开。这个地方,从今天起,不再是个秘密了。”

      远处,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空间边缘传来隐约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试图强行破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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