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与江湖》半页懒

7、记忆回响（二）

　　陈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蜃楼的石壁前，手按在石柱上，浑身被冷汗湿透。老头正盯着他，大眼睛里满是探究。...

　　“看到什么了？”

　　“我爷爷……和沈老板他们，二十年前的事。”陈禹声音发哑，“归藏真意，听雨斋……还有，‘净火’是什么？”

　　老头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爷爷连这个都提到了？看来当年的事，比我想的还复杂。”

　　他拉着陈禹快步离开石壁区，钻进旁边一个用布帘隔出的小隔间里。隔间里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张凳子，桌上摆着个铜香炉，里面烧着某种安神的香料。

　　“‘净火’是个传说。”老头坐下，声音压得极低，“据说是一群疯子，他们认为所有真意都是‘世界的癌细胞’，是古代修炼者强行烙印在自然规则上的伤疤。他们的目标不是夺取真意，而是——焚烧所有真意存在的痕迹，让世界‘回归纯净’。”

　　“可记忆怎么烧？”

　　“不是烧实物，是烧‘概念’。”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们有一种邪门的法子，能把关于某段真意的所有记忆——包括古籍记载、口口相传、甚至烙印在物体上的精神残留——从世界上‘抹除’。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陈禹感到一股寒意：“那被抹除的人会怎样？”

　　“忘了呗。彻底忘了，连‘自己忘了什么’这件事都会忘。”老头咧嘴，笑容却很难看，“更可怕的是，如果一段真意相关的所有记忆都被抹干净，那真意本身……据说也会从世界上‘脱落’，就像从来没诞生过。”

　　隔间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老头脸色一变，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只见蜃楼入口方向，几个穿着赭黄色麻衣、头上包着同色头巾的人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没有武器，每人捧着一盏小小的铜灯，灯里燃烧着苍白色的火焰。

　　火焰的光很怪，不热，反而让周围的温度下降。火焰照到的地方，那些悬浮的记忆片段像是遇到沸水的雪，开始模糊、淡化。

　　“净火教！”老头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怎么会找到蜃楼……糟了，他们是冲着刚被激活的记忆波动来的！小子，你读取玉简的动静把他们引来了！”

　　陈禹透过帘缝看到，一个麻衣人举起铜灯，对准不远处一个贩卖“剑诀感悟”记忆的摊位。苍白色火焰猛地蹿高，那摊主头顶悬浮的剑光记忆，就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字，迅速变淡、消失。摊主本人则愣在原地，一脸茫然，仿佛突然忘了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走！立刻走！”老头塞给陈禹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蜃楼的紧急出口，直通地面梧桐巷附近！快！”

　　“那你——”

　　“我自有办法！记住，出去后立刻去听雨斋！净火的人最怕‘归藏’这类厚重的真意，那是他们唯一烧不动的东西！”老头猛地推开隔间后墙的一块活动砖石，露出一个狭窄的暗道，“快！”

　　陈禹咬牙，钻进暗道。身后，苍白色火焰的光芒已经逼近，所过之处，记忆消散，人群陷入混乱的茫然。

　　暗道向上，陡峭潮湿。陈禹手脚并用爬了不知多久，头顶终于看到光亮——是一口枯井的井口。

　　他爬出枯井，发现自己在一片荒废的后院中。夜雨已停，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子时了。

　　纸条上写着：梧桐巷东侧，废园枯井出，向北百步即到。

　　他辨认方向，向北跑去。

　　百步之后，他站在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巷子两侧是高耸的老墙，墙头长着枯草。巷子深处，一扇斑驳的木门上，门牌号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梧桐巷17号附3。

　　听雨斋。

　　而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沈砚。

　　他低着头，唐装被雨水和血浸透，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滴着血。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头，脸上有新鲜的擦伤，但眼神依然清明。

　　“来了？”沈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比我想的……慢了点。”

　　“沈老板！你受伤了——”

　　“小伤。”沈砚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路上遇到了‘净火’的人，耽误了一下。你……看到你爷爷留的东西了？”

　　陈禹点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沈砚却似乎明白了。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复杂。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他问，“门后面，是你爷爷留给你的选择——也是留给这个世界的一个选择。”

　　陈禹握紧怀里的青铜钥匙。钥匙不再发烫，反而透出一股温润的凉意，像在安抚他狂跳的心。

　　他想起记忆最后，爷爷说的那句话。

　　“归藏不是力量，是责任。”

　　“我不知道我准没准备好。”陈禹诚实地说，“但如果连看都不敢看，就更谈不上准备了。”

　　沈砚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好。”他退开一步，“那开门吧。用钥匙，用你的血，用你刚刚继承的……你爷爷的‘念’。”

　　陈禹走上前，将青铜钥匙插入锁孔。锁孔内传来机括转动的细响。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钥匙尾端的古篆“藏”字上。

　　然后，他想着爷爷。

　　想着那个在阳台打拳的老人，想着记忆里那个决意承担的背影。

　　咔哒。

　　门开了。

　　门后不是老宅的庭院，而是一片旋转的、深邃的黑暗。黑暗中，无数金色丝线缓缓游动，构成浩瀚繁复的图案，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活着的文字。

　　归藏真意，就在里面。

　　而门内的地面上，倒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赭黄麻衣的净火教徒，胸口有个焦黑的掌印，已经没了气息。

　　另一个——

　　陈禹瞳孔骤缩。

　　是那个在火车上遇到的、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食念者”。他还活着，但双眼空洞，嘴角流着涎水，脸上挂着痴傻的笑，正用手指在地上划着毫无意义的圈。

　　他的所有“念”，被烧空了。

　　沈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冰冷的凝重：

　　“看来，已经有人比我们先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