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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她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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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得泼了墨,连星子都藏得严实,裴生裹着一身黑色粗布衣,贴墙根走在巷子里。
脚下是凹凸的泥路,混着碎草渣,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鞋底碾过湿泥的细微闷响,被夜风卷着散了。
铁匠家在巷尾最偏的那间,不是什么大户宅院,无院墙无护院,甚至连盏守夜的油灯都没有。
裴生停在木枝外,屏息听了片刻。
院里只有风扫过柴草的声响。
她抬手拨开枯木枝,木枝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却没惊动屋里人。
裴生躬身溜进去,脚步放得更轻,脚掌全贴在泥地上,避开散落的铁钉和碎铁屑,一步步挪到窗下。
窗纸是糙纸糊的,薄得透光,能隐约看见屋里的轮廓。
铁匠就躺在炕沿边,背对着窗,那炕很大,但奈何他家人太多,他的妻子和孩子横七竖八地挤在这里,满满当当的。
裴生缓缓抬手,从怀里掏出那柄手铳。
铳身是冷硬的铁,硌得掌心发疼。
就是这柄铳,就是眼前这个铁匠,给她打的铁管替换,填了火药扣下扳机的瞬间,铳管炸膛,铁屑崩进她的胸口,疼得她当场蜷缩在地。
她这段时间都没个好觉,被梦魇紧紧地缠着,吃饭时总会恶心到吐,想复仇时,心又因那些善意与自卑止步不前。
裴生用手指蘸了唾沫,轻轻点破窗纸,铳口从破口伸进去,稳稳对着铁匠的后脑。
只要裴生将手中的燃绳再靠近一分,火药炸开,铅弹穿脑,这人立刻就没了气。
裴生耳边又响起炸膛那刻的巨响,胸口的剧痛仿佛还在,滚烫的血糊了满手,临死前的绝望和恨意,翻江倒海似的涌上来。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吼。他杀了你,你要杀了他,报仇雪恨,让他偿命。
铳口抵着后脑,只要扣扳机,一切就了了。
可就在这时,铁匠身边的孩子动了动,动作轻得不像话。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小脸蜡黄,睡得不安稳,嘴角还抿着,看着就体弱。
裴生的铳口,缓缓往下移了一寸。
从后脑,移到了他的后颈,又移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就是这双手。
抡铁锤,烧红铁,打出了那根害她炸膛的铁管。
这双手粗糙,布满厚茧和烫伤的疤痕,指关节粗大,是靠手艺吃饭的手,是撑起这个穷苦家的手。
铁匠天不亮就开炉,打铁打到日落,饭都舍不得多吃一口,卖了铁器换的粗粮,全端给了孩子和卧病的婆娘。
邻里说,这铁匠实诚,就是偶尔贪快,活计做得糙些,却从没坑过人,一家老小,全靠他这双手吃饭。
铳口又往下移,停在了铁匠的右腿上。
腿上有一道旧疤,该是早年打铁时被铁水烫的,狰狞地爬在小腿上。
杀了他,这家人就垮了。孩子没爹,婆娘没依靠,最后怕是要饿死在这破屋里。
可不杀他,她胸口的疼,临死的恨,又该往哪放?
“被逼着犯下的罪也是罪。”
林迟的话语又浮现在裴生的心里。
现代里,那些吸的烟,随意将烟头乱扔的人,引发了一场火灾。能说他因为生活压力大而被逼无奈吗?
这铁匠生活不能支撑下去,反而嫁接风险,让其他普通人家买了他的铁块,承担了他的损失。
他,不无辜。
而裴生也被林迟赋予了自己做决定的权利,正视了自己心中的情绪。
裴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恨意淡了几分,只剩一片冷硬的决绝。
她没再犹豫,手指猛地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震得窗纸炸开,火星溅出,屋里传来铁匠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重重摔在地上,右腿瞬间炸开血花,滚烫的血溅了一地,染红了破旧的青砖。
炕头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却被铁匠强撑着吼了一句“别过来”,哭声戛然而止,只剩抽噎。
裴生没看屋里的惨状,开枪的瞬间就收了手,转身就走。
她跑得极快,脚下的泥路溅起泥水,沾了裤脚,却半点不敢停。
快乐以及脱负枷锁的感觉从她心底升起,不再接受道德绑架,不再被其他人灌输着什么。她证视了自己受了委屈,正视了自己的情感。
她没杀他,留了他一条命,但废了他一条腿。
既报了炸膛之仇,也留了他养家的活路。
从此,两清。
对方的伤要一辈子带着,养好与养不好都与裴生无关。而自己留下的心疾,也需要自己一辈子梳理,能清理或是不能清理,也与他无关了。
裴生正视自己的所有情感,其中自然也包括善意。
这样也就好了,对铁匠来说,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了,而真正逼迫铁匠源头的环境,裴生也会亲自去处理。
那造就人民困境的,也是裴生的仇人。
巷尾的哭声和痛哼声,渐渐被夜风吞没。裴生的身影,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再也没回头。
这巨大的枪声吵醒了附近的不少人,那些官兵很快就到达了这里,但看着眼前的情况,都犯了难。
“大人,就是一声巨响,然后丈夫的腿就坏了。”妇人哭着说道,还一边帮忙擦着对方的冷汗。
官兵们看着这新奇的受伤方法,纷纷看向彼此,却没有什么头绪。
“这是如何受伤的?看见有来人吗?”其中一个官兵问道。
“没有,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是这样了。”妇人哽咽。
没有办法,现在那铁匠疼得在地上打滚,只能先将人治好,再细问发生了什么。
好在只是伤在腿上,伤口也不深,大夫来了,三下两下就将碎片取了出来,绑好了腿。
一个官兵注意到了窗户上的一个洞,问道铁匠:“这个洞本来就有吗?”
铁匠回答不上来,在家里三天漏这里两天漏那里的,根本不知道哪时候会缺了哪一块,也不那么在意。
官兵还想再问,一部脚步声传来,一群人鱼贯而入,塞满了整个房间。
“你们谁啊?干什么的!”官兵怒目斥责。
这群人排排站开,从身后走出了一个女人。
官兵们变了脸色,立马恭敬地弯了腰。
女人走到了窗户旁边,摸了一下被温度烫黑了的窗角,而后放在鼻尖轻嗅。
“嗯,熟悉的味道。”
女人留下这一句奇怪的话后,就转身了,留下一脸茫然的铁匠一家人。
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猛地转了头:“莫要再偷奸耍滑了,老实点吧,要变天了。”
对方踢开了脚下散落的劣质钢管,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傅云漪的小庭院,裴生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她将火门枪再次包裹了起来,放在了房间的角落里,顺带还往上面放了一些杂物,这样较为隐蔽。
裴生换好衣服,把夜行装放在了床底,平躺在了床上。
她伸出手,双手还在发抖,但这是因为枪带来的反作用力。
今天她的心理经过了太多转变,也做出了如此多的事。现在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有些辗转难眠。
她想着之后的安排,这样就能睡去。
接下来裴生应该去接近皇女了,可是她该如何接近呢?
她现在能连接朝堂最简单的那条线就是傅家,看来过几天还要再去傅家打听一下消息。
通过傅家连接朝堂,是一个不错的路线,但之后裴生做出事端来,难免会让傅家惹祸上身,这是裴生最不愿意看到的。
还有其他的路吗?
裴生想起了当初叶昭宁对她说的话,“你的奴隶序号我记下了”。
对方显然是对她感兴趣的样子,有一定的可能直接来找自己,但是那她就这样傻傻地等着对方来找自己吗?
朝堂之上,不同的皇子都有自己的产业,这是众所周知的。
而裴生所处的这个县就是二皇子的一部分封地,所有的产出都要被县长抽取,尽数献给二皇子。
二皇子拥有整个县的采矿业,以及各种赋税自留的权利,最近他将铁价不断抬升,地租也多次收税,弄得民不聊生。
就连那些铁匠们都买不起铁矿了,卖的贵了又没人买,就开始掺杂造假。铁匠是打铁的苦力,不是卖矿的老板,自然没那么多钱。
而平民百姓们买了劣质的器件,折了又需要再买,生活水平一再下降。
这所有所有的源头应是二皇子,可是裴生走在街上,听人们怨恨的都是县长。
那情况裴生莫约了解了,就像是在一个公司里,领导层必须有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一样。
那县长是二皇子的干将,怕不是了解不少机密。
若是裴生将县长当做礼物献给皇女,不知她会不会收下自己的忠诚?或者裴生可以再大胆一点,直接将枪头对准二皇子。
这个方向裴生觉得可行,自己拥有无尽的试错成本,大不了重开。
最终还是需要先收集信息的,没有信息,不了解局势,裴生可谓是寸步难行,步步受限。
裴生心里的思绪翻滚,眨着眼睛有些睡不着觉,外面的风声吹来,在纷纷的风声中,裴生好像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过去。
是官兵来了吗?
裴生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从缝中观察外面。
院子里空荡荡的,并没有预想的官兵。
裴生似乎没有听错,她确实是听到了一点声响,可这声响来自哪里?
背后有人突然点了一下她的肩膀,戏谑轻佻的言语从她耳边响起,“好久不见呐,刚犯了罪的小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