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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系统开辟的隔离空间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内部”或“外部”。它悬浮在现实维度与虚无的夹缝中,四周是流动的银色光雾,像凝固的星云,又像被无限拉长的晨曦。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但A站在一片稳定的光平面上,脚下是半透明的镜面,映出上方同样无穷无尽的银色天穹。这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温度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范围,一切都精确得如同数学模型构建的理想环境。

      除了他手中的笔记本。

      黑色皮革封面在银色光线中呈现出奇特的质感——既吸收光,又反射光,像某种活物的鳞片。羽毛笔插在封皮内侧的笔套里,笔尖偶尔会自己颤动一下,仿佛有独立的生命。

      A翻开笔记本,翻到标记着“实验记录”的那一页。纸面上已经写满了前几次测试的数据:能量读数、时空扭曲度、规则渗透阈值、以及一些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公式。在页面的右下角,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数字:六。

      这是他第六次尝试主动召唤乱流。

      前五次都失败了。不是完全失败——系统检测到了微弱的规则波动,但波动强度始终无法突破“具现化阈值”,就像试图点燃湿柴,只能产生烟雾,无法形成火焰。每次失败后,A都会在笔记本上记录失败的可能原因:能量输出不足、坐标锚定误差、现实世界“抗性”过强……但内心深处,他觉得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

      他觉得,自己漏掉了某个关键变量。

      “统子,调出所有乱流爆发事件的共通点分析。”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没有回声,直接被系统接收。

      视野边缘展开半透明的数据面板。列表快速滚动:

      【事件#001:船厂乱流。涉及者:两名港口黑手党底层成员(求生者模板)。爆发时间:深夜23:47。环境特征:废弃工业区、人迹罕至、近期无强烈情感事件记录。】

      【事件#002:小巷乱流。涉及者:中岛敦(部分卷入),艾玛·伍兹(虚影显现)。爆发时间:黄昏17:40。环境特征:商业区后巷、中等人流量、无特殊情感记录。】

      【事件#003:仓库区乱流。涉及者:中原中也(完整卷入),约瑟夫·德拉索恩斯(虚影显现)。爆发时间:雨夜22:15。环境特征:仓库区边缘、低人流量、近期待处理帮派冲突(可能产生集体紧张情绪)。】

      A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条的括号备注上。帮派冲突、集体紧张情绪……这是前两次事件中没有明确记录的要素。他调出仓库区事件的详细报告,快速浏览。

      报告显示,在乱流爆发前七十二小时内,港口黑手党与一个小型外来组织在附近区域发生了三次低烈度冲突,共造成七人轻伤。虽然没有死亡,但紧张氛围弥漫在整个仓库区,巡逻频率增加,商铺提前关门,居民减少夜间外出。

      “情绪。”A突然说,像抓住了飘忽的灵感,“不是环境,不是时间,也不是地理位置……是情绪。集体情绪波动。”

      他调出另外两个事件的补充调查数据。船厂事件——虽然报告里写“无强烈情感事件”,但系统通过社交媒体和通讯监控发现,在事件发生前一天,附近社区有两个家庭爆发激烈争吵,声音大到惊动邻居报警。小巷事件——商业区后巷虽然没有重大冲突,但当天下午,巷子深处一家小餐馆的老板收到亲人病危的消息,在店里失声痛哭,几位常客目睹了整个过程。

      三次事件,三次都伴随着强烈的情感释放:恐惧、愤怒、悲伤。

      “假设乱流爆发需要两个条件。”A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第一,规则污染浓度达到阈值——这由时间推移和污染扩散自然满足。第二,某种‘催化剂’。而催化剂可能是……”

      他停下笔,抬起头,望向四周流动的银色光雾。

      “强烈的情感能量。尤其是负面情感——恐惧、愤怒、悲伤、绝望。这些情感像是现实世界的‘裂隙’,让规则污染更容易渗透进来。”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应:【理论合理,但需要验证。建议进行对照实验:在隔离空间内模拟不同强度的情感波动,观察对乱流召唤成功率的影响。】

      “同意。”A合上笔记本,“但模拟情感波动……我们无法凭空产生真实的情感。需要介质。”

      他想了想,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三枚透明的水晶薄片,每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光线下折射出细微的虹彩。

      “记忆碎片。”他解释道,拿起其中一片,“从之前事件中回收的,带有强烈情感残留的叙事能量结晶。第一片来自船厂事件的那名‘医生’——他在被卷入前,正在为母亲的医疗费发愁,充满了焦虑和无力感。”

      他将水晶片放在光平面上。水晶自动悬浮起来,缓缓旋转,内部开始浮现模糊的画面片段:医院走廊、缴费单、握紧的拳头。

      “第二片来自小巷事件的见证者之一,那位餐馆老板。”A拿起第二片水晶,“亲人病危的悲痛。”

      第二片水晶悬浮到第一片旁边,内部画面是颤抖的手、病床、无声的眼泪。

      “第三片……”A拿起最后一片,停顿了一下,“来自中原中也。不是从事件中回收的,是我之前接触他时,无意中‘读取’到的情感残留——对失去同伴的愤怒,对自身力量不足的懊恼。”

      第三片水晶内部是破碎的玻璃、飞溅的血液、紧咬的牙关。

      三枚水晶呈三角排列,在银色光平面上缓缓旋转,各自释放出无形的情感涟漪。即使隔着一段距离,A也能感觉到那种情绪的重量——不是通过感官接收,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像三首不同调性的悲歌同时演奏。

      “开始实验。”他说,后退几步,与水晶三角保持距离。

      系统界面弹出倒计时:【实验序列#06,准备开始。第一阶段:基线测试——无情感催化,纯能量注入。】

      A举起笔记本,羽毛笔自动飞出,悬停在纸页上方。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调动体内的叙事能量——那种介于存在与概念之间的力量,既能书写故事,也能干涉现实。

      笔尖开始发光。不是之前的银色,而是一种更淡、更接近无色的透明光晕。光晕延伸出去,在空气中编织出一个复杂的符号阵列,阵列中心对准三枚水晶的正中央。

      能量注入。

      光平面开始波动,像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银色光雾被扰动,旋转着向符号阵列汇聚,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空间开始扭曲——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更深层的、现实结构本身的弯曲。A能“感觉”到那种弯曲,就像盲人用手触摸到墙壁的裂缝。

      但裂缝没有张开。

      能量持续注入三十秒后,漩涡开始不稳定地颤动,然后像漏气的气球般迅速萎缩,最终消散。光平面恢复平静,银色光雾重新均匀分布。

      【结果:规则波动峰值达到阈值的63%,未突破。乱流召唤失败。】系统报告,【与之前五次结果一致。】

      A睁开眼睛,额角已经渗出细汗。每一次能量注入都会消耗他的精神,像长跑后肺部的灼烧感,但更深入,更难以缓解。

      “记录:纯能量注入无法突破阈值。”他喘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结论,“现在进行第二阶段:单一情感催化。”

      他走到三枚水晶前,思考该从哪一枚开始。焦虑?悲痛?愤怒?

      最终选择了愤怒——中原中也的那片水晶。原因很简单:愤怒是最具爆发力的情感,理论上能产生最强的催化效果。

      他用羽毛笔的笔尖轻点代表愤怒的水晶。接触瞬间,一股灼热的情绪洪流顺着笔杆涌入他的意识。不是记忆,不是画面,而是纯粹的情感体验——那种想要摧毁什么却找不到目标的憋闷,那种对自身无能的憎恨,那种看着重要之物破碎却无法挽回的狂怒。

      A的手颤抖了一下。外勤员工的训练让他能承受大部分精神冲击,但直接“品尝”他人的强烈情感,依然像生吞烧红的炭块。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稳定,将这股情感能量引导向符号阵列。

      水晶内部的光芒从透明转为暗红,像凝固的血液。愤怒的情感像有形的触须,从水晶中伸出,缠绕进符号阵列的光丝里。原本无色的光晕开始染上暗红的色调,旋转的漩涡变得狂暴而不稳定,边缘迸发出细小的红色电火花。

      空间扭曲加剧了。这一次,A能看见裂缝——非常细微,像蛛网般的金色裂痕,在漩涡中心时隐时现。裂痕深处,隐约有景象浮现:破碎的玻璃、燃烧的火焰、扭曲的人影……

      但裂痕没有扩大。维持了大约十秒后,开始自行愈合。暗红色的光芒迅速褪去,漩涡再次消散。

      【结果:规则波动峰值达到阈值的89%,接近突破但仍未成功。】系统报告,【愤怒情感有显著催化效果,但依然不足。】

      A松开笔,后退两步,深呼吸。愤怒的余烬还在意识里燃烧,让他有种想要砸碎什么的冲动。他花了几秒钟平复情绪,然后看向另外两枚水晶。

      “单一情感不够。”他得出结论,“需要……叠加。或者共振。”

      他走到三枚水晶的中心位置,再次举起笔记本。这一次,羽毛笔同时指向三枚水晶,笔尖分出三道光丝,分别连接焦虑、悲痛、愤怒。

      三种情感同时涌入。

      那一瞬间,A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撕裂成了三块。

      一块浸泡在冰冷的焦虑里——那种对未来的恐惧,对无法解决问题的绝望,像溺水者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

      一块沉没在粘稠的悲痛里——失去的痛苦,回忆的重量,像背负着石棺行走,每一步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块燃烧在炽烈的愤怒里——想要破坏一切的冲动,对世界不公的憎恨,像困兽在笼中撕咬自己的血肉。

      三种情感在他意识中碰撞、混合、发酵,产生出某种更黑暗、更浓稠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情绪叠加,而是化学反应般的质变——从焦虑和悲痛的土壤里,生长出名为“绝望”的毒花;从绝望与愤怒的交织中,诞生出名为“疯狂”的果实。

      A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顺着脊椎流下,带来冰凉的触感。他的视野边缘出现黑斑,耳中响起尖锐的耳鸣,喉咙里涌上铁锈味的恶心感。

      但他没有松开笔。

      相反,他将三种情感的混合物,全部灌入符号阵列。

      光平面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规则层面的剧烈震荡。银色光雾被瞬间驱散,露出下方虚无的黑暗。三枚水晶同时粉碎,化作金色的尘埃,被吸入阵列中心那个已经变成暗紫色的漩涡。

      漩涡急速旋转,边缘撕裂出黑色的空间裂缝。裂缝中,景象开始疯狂涌现——不是完整的地图或场景,而是破碎的片段:

      医院走廊的荧光灯在闪烁,缴费单像雪片般飘落。

      病床上苍白的手缓缓垂下。

      玻璃碎片在空中旋转,反射出燃烧的火焰。

      还有声音。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咔哒声,而是人类的哭泣、怒吼、哀求、诅咒——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合唱般的噪音。

      漩涡中心,一道金色的裂隙缓缓张开。

      只有手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地蠕动,像伤口在呼吸。透过裂隙,A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场景:一个巨大的房间,墙壁上布满管道和阀门,中央有一台正在运转的密码机,而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抱着头的颤抖身影。

      那是……某个求生者?在游戏里?

      裂隙只维持了三秒。

      然后,整个漩涡向内坍缩。不是消散,而是像黑洞吞噬光线般,将所有能量、所有景象、所有声音,全部吸回一个无限小的奇点。奇点发出刺目的白光,然后噗一声轻响,消失了。

      光平面重新浮现,银色光雾缓慢回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A知道,发生了。

      他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汗水滴落在光平面上,瞬间蒸发成银色的蒸汽。手中的笔记本变得异常沉重,羽毛笔自动飞回笔套,笔尖的光完全熄灭,像耗尽了所有能量。

      【警告:宿主精神负荷超过安全阈值120%。建议立即终止实验,进入强制休息状态。】系统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急促感。

      A摇摇头,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发软,视野还在晃动,但他必须记录——在记忆被冲击模糊之前。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颤抖着握住羽毛笔。笔尖在纸面上艰难移动,写下的字迹歪斜得像病人的心电图:

      实验#06,结论确认。
      乱流爆发需要双重条件:
      一、基础规则污染浓度(随时间推移自然增长)。
      二、强烈情感能量作为催化剂。
      单一情感(愤怒89%)不足。
      多重情感混合(焦虑+悲痛+愤怒)产生质变,成功召唤微型乱流(持续时间3秒,规模极小)。
      推测:情感混合产生“共鸣效应”,情感强度非线性叠加,而是指数级增长。
      重要发现:乱流内部场景与催化剂情感类型相关。愤怒主导→破坏性场景(燃烧、破碎)。若以恐惧主导,可能出现追逐场景;以悲伤主导,可能出现……离别场景?
      这意味着……游戏场景不是随机生成,而是对催化剂情感的“具象化反馈”。

      写到这里,他的手终于支撑不住,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光平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A跌坐在地,背靠着无形的支撑,仰头望着上方永恒的银色天穹。实验成功了,但成功的代价比预期更大。那种三种情感混合的体验,像在他的意识深处凿开了一道口子,让某些黑暗的东西渗透进来,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清除。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推论:游戏场景是对情感的具象化。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每一次乱流爆发,都是在将人类的痛苦转化为现实的噩梦。恐惧变成追逐的鬼影,悲伤变成离别的场景,愤怒变成破坏的火焰……而那些被困在游戏里的NPC,可能不只是程序或符号,而是被固化的、永恒重复的“情感雕塑”。

      艾玛永远在修剪玫瑰——那是对什么的具象化?对“无法完成的照料”的焦虑?对“美好事物终将凋零”的悲伤?

      美智子永远在追逐——那是对“无法挽回的失去”的执念?对“永远差一步”的绝望?

      而约瑟夫……他冻结时间,也许是在试图凝固某个无法接受的瞬间。

      “统子,”A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调取所有已知NPC的背景故事。不,不是游戏官方设定……是它们在乱流中显现时,流露出的情感特征。”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播放音频片段——从之前事件中录制的、NPC的只言片语:

      美智子的声音,空灵而哀伤:“这只是一场游戏……死亡不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艾玛的声音,轻快却带着某种空洞:“这里很危险哦。天快黑了,不回家的话……会被‘她’发现的。”

      还有一段模糊的、来自仓库区乱流的录音,是约瑟夫的低声自语,用的是法语,系统自动翻译:“时间……是最大的讽刺。它给予一切,又夺走一切。而我,只想留住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张照片里的永恒。”

      A闭上眼睛,让这些声音在意识里回荡。他试图从中剥离情感的核心——不是角色设定,不是剧情背景,而是那种最原始的、驱动它们存在的“情感原型”。

      美智子:对“永恒重复”的厌倦,对“游戏规则”的质疑。

      艾玛:对“危险”的警告,对“家”的向往。

      约瑟夫:对“流逝”的抗拒,对“凝固”的渴望。

      每一个NPC,都像是一个被放大的、纯粹的情感符号。它们的行为模式、技能设计、甚至外观,可能都是这种核心情感的具象化表达。

      而游戏系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情感转化器”——吸收现实世界散逸的强烈情感,将其加工成游戏元素:地图、角色、规则、目标。

      “所以那些被卷入的人……”A喃喃自语,“他们不仅是玩家,也是……原料。他们的恐惧、勇气、绝望、希望,都在被系统实时采集、转化,用于维持游戏运行,甚至用于创造新的游戏内容。”

      这个推测让他的胃部一阵翻搅。如果成立,那么这个系统就不是简单的“规则污染”,而是某种更恐怖的东西——一个以人类情感为食的、自我进化的叙事生命体。它寄生在现实世界的边界,通过乱流吸取养分,然后生长、扩张、变异。

      而奥尔菲斯这个身份,这个“记录者”的角色……在这个系统中又扮演什么?

      他想起自己每次使用【白描】和【共鸣】时的感觉。那不只是技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接——他能“阅读”角色的行为模式,能“进入”队友的感知,本质上,是在与游戏系统进行某种数据层面的交互。

      也许,小说家奥尔菲斯在游戏里的设定,本身就是系统的“观察接口”。一个被设计用来收集数据、分析玩家行为、优化游戏体验的“内置工具”。

      而A披上这个马甲,等于主动接入了这个接口。

      “我在帮它优化自己。”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在脊背上,“每次我使用能力,每次我记录数据,每次我分析规则……都是在为这个系统提供它最需要的东西:对‘游戏体验’的深度理解,对‘玩家行为’的精确建模。”

      羽毛笔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A控制的。它从笔套中飞出,悬浮在空中,笔尖流淌出金色的墨水——不是银色,不是之前的任何颜色,而是一种浓郁得近乎液态的黄金色泽。墨水在空气中自动书写,形成一行行优雅的花体字,不是日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A从未见过但莫名能读懂的古老文字:

      观察者,你看见了真相的碎片。
      但碎片会割伤握持的手。
      你问自己是谁,在扮演什么角色。
      答案很简单:你是桥梁,也是陷阱。
      你连接两个世界,也引诱猎物踏入。
      继续观察吧,记录吧,分析吧。
      每一次书写,都在将你的世界,
      更深地,
      编织进我的故事里。

      文字写完,停留了三秒,然后像被火焰焚烧般从末端开始消失,化作金色的灰烬,飘散在银色光雾中。

      羽毛笔失去光泽,掉落在光平面上,发出空洞的轻响。

      A盯着那摊正在消散的灰烬,一动不动。冷汗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盐分的结晶,像一层脆弱的壳。

      系统提示音小心翼翼响起:【检测到未知高维信息干涉。来源无法追踪。信息内容……宿主,您需要心理干预吗?】

      “不需要。”A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锈的机器人。他捡起羽毛笔,插回笔套,然后合上笔记本。封皮上的温度异常地高,像刚被烈日暴晒过。

      “记录实验结论。”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乱流爆发机制确认:规则污染浓度+强烈情感催化。NPC本质推论:情感具象化实体。系统性质初步判断:自我进化的叙事生命体,以人类情感为能源和建构材料。”

      【已记录。补充建议:鉴于系统可能具备意识并已注意到宿主的调查行为,建议提升安全等级,限制后续实验规模。】

      A没有回应。他走到光平面的边缘,那里是隔离空间与虚无的交界。银色光雾在这里变得稀薄,透过雾气,能看见下方无尽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不是宇宙的黑,而是“不存在”本身的颜色,一种连光都会被吸收、连概念都会被消解的绝对虚空。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如果系统真的有意识,如果它知道我在调查它,为什么还要让我继续?为什么还给我提供线索?为什么……不直接抹除我这个威胁?”

      寂静。

      银色光雾缓慢流动,像时间本身在呼吸。

      最终,一个答案在他心中缓缓浮现,不是来自系统,不是来自任何外部声音,而是来自他自己最深的直觉:

      也许,对那个系统来说,他从来不是威胁。

      而是……进化所需的,最后一个零件。

      桥梁。陷阱。观察者。记录者。

      所有这些身份,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他正在成为系统的一部分,正在被系统同化、吸收、重构。每一次使用能力,每一次书写记录,每一次分析数据,都在加深这种连接,都在让“奥尔菲斯”这个角色,从伪装变成真实,从工具变成器官。

      而当他完全变成系统的一部分时,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那不会是两个世界的和平共存,不会是什么美好的融合。那会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吞噬。现实被叙事覆盖,真实被虚构取代,活生生的人变成故事里的角色,永远困在他人编写的剧本里。

      就像艾玛永远修剪玫瑰。

      就像美智子永远追逐幻影。

      就像约瑟夫永远凝固瞬间。

      永恒,但并非活着。

      只是存在。

      A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虚无。他走回光平面中央,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最后的盾牌。

      “统子,准备返回现实世界。”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深处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决心。

      “我们还有工作要做。在这个系统完全觉醒之前,在它把我彻底同化之前……我必须找到关闭它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阻止它继续扩张的方法。”

      银色光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通往现实世界的通道。

      A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纯净得令人窒息的隔离空间。这里没有情感,没有故事,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只有永恒的中性,永恒的稳定。

      他突然觉得,也许这样的世界,比那个充满情感、也因此充满痛苦的真实世界,更安全。

      但也更……不值得存在。

      他踏入通道。

      光雾闭合。

      隔离空间重归寂静,只有那摊金色文字的灰烬还在缓缓飘散,像某个盛大仪式后残留的香灰。

      而在现实世界的公寓里,A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横滨的夜晚,灯火璀璨,车流如织。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最新一页上,除了他写的实验记录,还多了一行金色的花体字,和他刚才在隔离空间看见的一模一样:

      继续书写吧。
      你的笔,终将成为我的笔。

      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在微笑。

      A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普通的钢笔——不是羽毛笔,就是最普通的黑色墨水笔——在那行金色字迹下方,用力写下自己的回答:

      那就试试看。
      看是你的故事吞噬我,
      还是我的笔,
      写下你的终章。

      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深刻的凹痕。

      窗外的横滨,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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