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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港口黑手党总部的顶层办公室在深夜时分有种特别的寂静。这种寂静不是缺乏声音——窗外横滨港的潮汐声隐约可闻,远处起重机夜班作业的机械轰鸣沉闷如巨兽呼吸,空调系统送出恒温气流的轻微嘶嘶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权力的寂静。仿佛声音在进入这个空间时都会自动压低音量,像臣民在君王面前垂首。

      森鸥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缓慢旋转,冰块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窗外,横滨的夜景像一片倒悬的星河,港口的探照灯划破黑暗,货轮上的灯火如移动的星座。这座城市从不真正沉睡,就像他掌心的组织,永远在阴影中睁着眼睛。

      门被敲响,两下,节奏精确得像节拍器。

      “进来。”

      中原中也推门而入。他脱掉了平时那件黑色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领口松开一颗纽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副从不摘下的黑色手套。他脸上带着刚结束训练的薄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森鸥外能看出那种烦躁不是针对任务,而是针对某种无法用重力碾碎的、无形的东西。

      紧随其后的是芥川龙之介。他永远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黑色大衣包裹着瘦削的身体,苍白的面孔上那双眼睛锐利得能切开谎言。他站在中也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保持距离,又形成某种微妙的呼应。

      “坐。”森鸥外走回红木办公桌后,自己先坐下,将酒杯放在桌面上。冰块继续融化,在杯底积起浅浅一层水。

      中也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声响。芥川则站在原地,直到森鸥外做了个手势,才缓缓落座,背脊挺直如接受检阅的士兵。

      “关于最近那些‘金光事件’。”森鸥外开门见山,手指在桌面的触摸屏上滑动,调出一份加密报告,“我已经看完了所有基层汇报、医疗记录、以及……一些额外渠道的情报。现在想听听你们的直接看法。”

      他看向中也:“你先说。你亲身经历过一次,在仓库区。”

      中也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但记忆依然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雨夜,集装箱缝隙间浮现金色涟漪,空间扭曲的失重感,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苍白作家。以及更早之前,在船厂外围的短暂对峙。

      “不是瓦斯泄漏。”中也说,声音低沉但清晰,“也不是集体幻觉。我看见了——金色的光从地面和墙壁渗出来,像有生命一样扩散。光里有……景象。另一个地方的景象,像是废弃工厂,但有奇怪的机器在运转。”

      他停顿,组织语言。如何描述那种超越常识的体验?

      “然后他出现了。”中也继续说,“那个作家,奥尔菲斯。他也在现场,不是巧合——他看起来像在等着什么。光吞没了我们,等再恢复意识时,我们已经在……别的地方了。”

      “别的地方?”森鸥外追问。

      “一个游戏场。”中也吐出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荒谬,但找不到更准确的形容,“有明确的规则:破译密码机,躲避追捕者,开启大门逃生。追捕者是个穿老式西装的男人,拿着古董相机,能……操控时间。或者至少是类似时间的能力。”

      芥川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中也详细描述那次经历,之前的报告只有冷冰冰的“遭遇异常空间现象,与未知个体发生接触”。

      “奥尔菲斯在那场‘游戏’里扮演什么角色?”森鸥外问。

      中也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玩家。”他最终说,“但和我不一样的玩家。他熟悉规则,知道怎么应对追捕者,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操控游戏进程。最后我们逃出来了,回到现实。但他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除了这个。”森鸥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证据袋,推到桌面上。

      袋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正是中也——但不是在现实世界的仓库区,而是在那个阴森的“游戏场”里。他正以超越人类极限的姿势跃起躲避攻击,重力红光在身周缭绕,脸上的表情是混合着愤怒和专注的狰狞。背景是生锈的机械和飘散的灰烬。

      照片背面有一行优雅的花体字,用法语书写。系统自动翻译显示:“时间记住所有相遇。”

      中也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收紧。他记得那个瞬间——约瑟夫的相机闪光,他本能地闪避,重力场扭曲了空气。但他不记得被拍下,更不记得这张照片如何出现在他回到现实后的大衣口袋里。

      “这张照片,”森鸥外缓缓说,“是在你回到安全屋后,从大衣内袋发现的。我们检查过,相纸是至少三十年前生产的柯达产品,化学显影痕迹符合时代特征。但照片上的你,是几天前的你。”

      “时间悖论。”芥川低声说,这是他进入办公室后第一次开口。

      “或者是某种我们尚不理解的能力。”森鸥外将证据袋收回抽屉,“但这还不是最有趣的部分。”

      他在触摸屏上操作,办公室一侧的墙壁变成全息投影幕。画面分割成多个区块:船厂区域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见金色光芒)、小巷附近商店的行车记录仪片段(拍到敦被拖出涟漪的瞬间)、以及几张从社交媒体上抓取的图片——都是目击者用手机拍到的“奇怪金光”,虽然很快被系统删除,但黑手党的情报网早有备份。

      “过去三周,横滨港区共发生类似事件七起。”森鸥外说,语气像医生在分析病历,“地点分散,时间不固定,但有一个共同点:每次事件都有幸存者,而所有幸存者都提到同一个细节——‘一个苍白的作家救了我’。”

      他调出一张合成图像。那是通过多名目击者描述生成的人物侧写:男性,三十岁左右,身高约一米八,偏瘦,苍白肤色,深灰色或黑色风衣,总是拿着笔记本或书卷。面部特征模糊,但所有人都提到“他的眼睛很特别,像能看穿你”。

      “奥尔菲斯。”中也确认,“和我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问题是,”森鸥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是谁?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能出现在事件现场?更重要的是——他拥有的那种‘能力’,是什么性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气流声变得明显,窗外港口的汽笛拉长鸣响,像巨兽的哀嚎。

      “异能者?”芥川提出假设。

      “异能特务科的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森鸥外摇头,“而且,根据中也的描述和这些报告,他的能力表现不符合已知的异能分类。不是元素操控,不是身体强化,不是精神干涉——更像是……某种对‘规则’本身的介入。”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从某个政府内部渠道泄露的加密备忘录,标题是“Φ现象初步分析报告”。内容很简略,但几个关键词被高亮标出:“非标准时空扭曲”、“规则层面渗透”、“疑似高维干涉”。

      “官方也在调查,但进展缓慢。”森鸥外说,“他们的思路还停留在‘未知异能犯罪’或‘实验性武器测试’。但我们有中也这个亲历者,我们知道这不仅仅是‘现象’——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有规则、有角色、有胜负的游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两人。夜色在他深红色的西装上投下暗影,让他看起来像融化在黑暗中的一部分。

      “游戏需要玩家,需要场地,也需要……主办方。”他缓缓说,“如果我们假设奥尔菲斯不是主办方,而是另一个层面的参与者——比如管理员、裁判、或者bug修复者——那么真正的主办方是谁?或者,是什么?”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像一把无形的刀。

      中也突然开口:“那些追捕者。拿相机的男人,还有之前报告里提到的穿和服的女人、园丁女孩……他们不像活人。至少不像我们定义的‘活人’。他们的行动有模式,像设定好的程序,但又有……情感。那个拿相机的男人,说话时会露出悲伤的表情。”

      “程序不会有情感。”芥川反驳。

      “除非那不是程序,而是别的什么。”中也说,“被困在游戏里的……灵魂?或者记忆?”

      森鸥外转过身,脸上露出那种医生发现罕见病例时的、混合着好奇与冷静的表情。

      “有趣的假设。但如果成立,就意味着这个‘游戏’不仅仅是在现实世界制造异常现象,而是在……收集什么。收集人类?收集情感?收集记忆?”他走回办公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而奥尔菲斯,可能是在阻止这种收集。或者说,在控制收集的规模。”

      他看向中也:“你说他能操控游戏进程?”

      “至少能影响。”中也回忆那个雨夜,奥尔菲斯如何精准预测约瑟夫的出现位置,如何指导他牵制,如何在最后关头用那种诡异的“共鸣”能力短暂接管他的身体完成关键操作,“他熟悉规则,就像玩家熟悉自己玩了几百遍的游戏。”

      “那么,他救出那些被卷入的普通人,是在积攒什么?”森鸥外眼神锐利起来,“善意?还是某种……任务指标?”

      这个问题让中也愣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那个苍白的、总是带着疲惫神色的作家,每次救人都是在完成“任务”吗?像清洁工打扫街道,像程序员修复bug,没有情感投入,只是工作?

      但雨夜对峙时,奥尔菲斯说的那句话回响在耳边:“一个比你更早被困在这场游戏里,还没放弃找出口的人。”

      那句话里有真实的重量。那不是任务报告的语气,那是……囚徒之间的对话。

      “我不知道。”中也最终诚实地说,“但他不像在演戏。至少不完全是。”

      森鸥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他重新坐下,调出一张横滨地图。地图上,七个红点标记着已知事件发生地,五个蓝点是黑手党的主要据点,还有十几个黄点——那是侦探社活动区域和异能特务科的监控站。

      “无论奥尔菲斯是谁,无论这个‘游戏’的本质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森鸥外用指尖敲了敲屏幕,“它正在横滨扩散。频率在增加,规模在变大。从最初的单点爆发,到现在可以同时卷入两名能力者——你和奥尔菲斯。如果下次它卷进的是港口黑手党的运输队,或者更糟,总部成员呢?”

      他看向两人,眼神平静,但深处有钢刃般的冷光。

      “我们不能等它找上门。我们需要主动了解它,分析它,然后——控制它。如果无法控制,就找到关闭它的方法。”

      命令来了。中也坐直身体,芥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中也。”森鸥外点名,“你的任务:追踪奥尔菲斯。不是抓捕,不是对抗——是观察和接触。我要你弄清楚他的行动模式、能力极限、真实目的。如果可能,建立有限度的合作关系。他显然掌握着我们没有的情报,我们需要那些情报。”

      “如果他拒绝合作?”中也问。

      “那就评估威胁等级。”森鸥外语气平淡,“如果他成为阻碍,你知道该怎么做。但记住——优先获取信息。死人不会说话,但活着的谜团有时比尸体更有价值。”

      中也点头。这个任务符合他的风格:直接、明确、必要时可以用拳头说话。

      “芥川。”森鸥外转向另一个部下,“你负责情报网络。监控侦探社的动向——太宰治不会放过这些异常,他一定在调查。同时注意异能特务科的反应。我要知道所有势力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和应对计划。”

      芥川微微颔首,黑色大衣的衣角无风自动,像野兽的尾巴。

      “另外,”森鸥外补充,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个区域,“加强对这几个‘热点区域’的监控。如果事件真有规律,下一次爆发很可能就在这些地方。我要提前知道,最好能……现场观察。”

      这意味着可能主动让人被卷入。中也想到这点,但没有说出口。森鸥外向来不介意用棋子试探棋盘,尤其是当棋子足够坚固时。

      “最后一点。”森鸥外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那杯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大半,酒液变得稀薄,颜色浅了些,“关于这个‘游戏’本身。如果它真是某种规则体系,那么它一定有弱点。所有系统都有漏洞,所有游戏都有bug。找到那个漏洞,我们就有了筹码。”

      他喝了一口酒,让液体在口中停留片刻才咽下。

      “中也,你亲身体验过游戏。用你的直觉,用你的战斗本能——下一次如果你再被卷进去,不要只想着逃生。观察规则,测试边界,找出系统的矛盾点。就像你拆解敌人的异能一样,拆解这个游戏。”

      中也感到血液微微发热。这不仅仅是任务,这是一场真正的挑战——对抗某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规则”。重力可以碾碎墙壁,可以扭曲空间,但能扭曲“规则”吗?能打破“游戏设定”吗?

      他想试试。

      “明白。”他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

      森鸥外笑了笑,那是长辈看到优秀后辈时的、带着期许的笑容。

      “去吧。保持联络,每日汇报。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比如游戏规模超出预期,或者奥尔菲斯展现敌意——立即撤退。你的安全比情报重要,中也君。港口黑手党不能失去它的重力使。”

      中也站起来,行了简礼,转身离开。芥川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森鸥外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屏幕的光映亮他的半边脸。他调出奥尔菲斯的合成图像,放大,凝视那双通过描述生成的、没有具体细节的“眼睛”。

      “记录者……还是导演?”他轻声自语,“你在写什么样的故事呢?而我又该扮演什么角色?”

      他关掉屏幕,办公室沉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横滨的灯火,像无数双眼睛,在夜色中静静注视。

      而在楼下,中也和芥川并肩走向电梯。电梯门反射出两人的倒影:一个矮小但结实如磐石,一个瘦削但锋利如刀锋。

      “需要协助吗?”芥川突然问,声音很轻。

      中也看了他一眼。这是罕见的主动提议——芥川向来独来独往,除了首领的直接命令,很少与人合作。

      “暂时不用。”中也按下电梯按钮,“这是观察任务,人多反而显眼。你专注情报网,有发现及时通知我。”

      芥川点头,不再说话。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重复的身影,像某种诡异的预言。

      “你认为他是什么?”中也突然问,眼睛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芥川沉默了几秒。

      “异常。”他最终说,“需要被清除的异常。但首领的命令是观察,所以观察。”

      “如果观察后,发现他其实在救人呢?”中也想起那些报告里,被救的普通人惊魂未定的描述,“如果他真的是在阻止这个‘游戏’伤害无辜?”

      芥川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他就是做出了选择:站在弱者那边,对抗强者——或者对抗规则。而在这个世界,选择站在哪一边,就决定了你是朋友,还是敌人。”

      电梯到达底层。门开,外面是总部大厅,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黑衣守卫在远处巡逻。

      两人走出电梯,分道扬镳。中也走向车库,芥川走向情报部门。在拐角处,中也回头看了一眼——芥川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深处,像被黑暗吞噬。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刚刚送达。

      发信人是黑手党的情报处理员,内容简短:“目标目前在港区旧书店‘纸月堂’,独自一人,已停留四十七分钟。监控显示他在翻阅地方志和都市传说类书籍。”

      后面附上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透过书店橱窗,能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身影站在书架前,侧脸苍白,手里拿着一本厚书。

      中也放大图片。虽然像素有限,但他能认出那个轮廓——奥尔菲斯。雨夜那个神秘的、能操控游戏规则的作家。

      他扣上黑色礼帽,压了压帽檐,走向车库。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倒计时的钟摆。

      电梯的镜面墙壁上,无数个中也的倒影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每一个都表情凝重,每一个都握紧了拳头。

      而在办公室的黑暗中,森鸥外重新打开屏幕,调出一份更古老的档案。档案标题是“高维度异常事件历史记录(部分解密封存)”,里面记载着一些零碎的、难以理解的案例:某个小镇所有居民同时做同一个梦持续一周;某栋建筑在不同目击者眼中呈现完全不同外观;某个失踪者在三十年后突然出现,声称只过去了三天。

      他快速浏览,最后停留在一段用红色字体标注的段落上:

      “当叙事规则与基础现实产生交叠时,会形成‘故事场’。故事场具有自我扩张倾向,会吸收现实元素转化为叙事素材,并产生具象化的‘角色实体’。初期表现为局部异常现象,随着吸收能量增加,故事场将逐渐稳定并扩张边界,最终可能覆盖整个区域,将该区域转化为‘叙事领域’——即现实被故事永久覆盖。”

      下面有一行手写注释,字迹潦草:“唯一已知应对方法:在故事场完全稳定前,找到其‘核心叙事’并进行干涉。但干涉者必须承担被故事场同化的风险。”

      森鸥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档案,清空浏览记录。

      他走到窗边,看着横滨的夜景。这座城市在他的经营下秩序井然,黑与白、光与影各安其位。但现在,有一种颜色正在渗透进来——金色,不属于任何阵营的金色,像滴入清水的油彩,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

      “故事场……”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弧度,“那么,谁在书写这个故事?而你,奥尔菲斯先生——你是在修改剧本,还是在扮演某个注定悲剧的角色?”

      窗外,一辆黑色的摩托车驶出港口黑手党总部的地下车库,引擎低沉轰鸣,像觉醒的野兽。骑手穿着黑色皮衣,戴着同色头盔,但帽檐下那一缕橘色的发梢在街灯下一闪而过。

      摩托车拐入车流,向着港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那家名为“纸月堂”的旧书店里,A正站在地方志书架前,手指抚过一本《横滨异闻录(昭和篇)》的书脊。笔记本摊开在旁边的阅读桌上,羽毛笔自动在纸页上书写,记录着书店里其他顾客的对话片段、窗外经过的行人特征、甚至空气里飘浮的灰尘在光线中的运动轨迹。

      系统提示音在耳中响起:【检测到加密通讯信号。来源:港口黑手党情报网络。内容涉及对宿主的追踪指令。追踪者身份:中原中也。预计抵达时间:九至十四分钟。】

      A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抽出那本异闻录。书页泛黄,墨迹有些晕染,记载着战前横滨的各种怪谈:港口夜雾中的无脸船员、废弃洋馆里永不停止的钢琴声、月圆之夜在码头游荡的雨衣幽灵……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则记载上停留:

      “昭和十七年冬,港区第三仓库发生离奇火灾。目击者称,火灾前夜,仓库墙壁上浮现金色光影,光影中有女子跳舞。消防队赶到时,火焰突然熄灭,仓库内无任何燃烧痕迹,但所有货物不翼而飞。事后调查,仓库管理员精神失常,反复念叨‘她在剪玫瑰,她在剪玫瑰’……”

      羽毛笔自动在这段文字旁画了一个圈。

      A合上书,放回书架。他走到窗边,看着街道。夜幕下的横滨港区有种颓废的美感,老建筑与新楼宇混杂,霓虹灯与煤油路灯并存,像不同时代的切片被强行黏合在一起。

      一辆黑色摩托车在街角减速,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橘发和锐利的蓝眼睛。

      中也到了。

      A没有移动。他就站在橱窗前,让街灯的光照在自己脸上,确保对方能清楚看见。这不是躲藏的时候——恰恰相反,这是接触的时候。森鸥外派中也来,不是为了暗杀,是为了评估。而A需要这次评估,需要让港口黑手党——至少让中也——理解当前的局面有多危险。

      他需要盟友。或者至少,需要不会碍事的观察者。

      中也锁好车,走向书店。他的步伐很稳,但肌肉紧绷,像随时准备应对突袭。右手插在皮衣口袋里,握着重力操控的开关。

      风铃响了。

      中也推门进来,目光瞬间锁定窗边的A。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书店里交汇,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A微微颔首,像在问候老朋友。

      中也眯起眼睛,走向他,脚步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又见面了,作家先生。”他说,语气不冷不热,“这次没有下雨,也没有奇怪的金光。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A合上笔记本,羽毛笔自动插回笔套。

      “我一直都可以谈。”他平静地说,“只是上次你好像更想用拳头交流。”

      中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他走到阅读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这是他的地盘。

      “那就现在谈。”他说,摘下黑色手套,放在桌上,露出一双布满细微伤痕但异常稳定的手,“告诉我,那些金光是什么?那个游戏是什么?而你——到底是什么人?”

      问题像连珠炮,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A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笔记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中也。

      “如果我告诉你,”他缓缓说,“你也不会相信。因为真相超出了你的认知框架,就像对蚂蚁解释人类文明。”

      “那就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中也身体前倾,眼睛里燃烧着不容退让的光,“我不是来听谜语的。我是来获取情报的。而情报,需要能被理解。”

      A沉默了片刻。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灰尘在灯光中缓慢飘浮,像时间的碎屑。

      “想象一个故事。”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睡前童话,“不是写在纸上的故事,而是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的故事。它饿了,需要养分。它的养分是‘情感’——强烈的、纯粹的情感。恐惧、愤怒、悲伤、绝望……这些情感在现实世界飘散,像无形的花粉。故事捕捉这些花粉,用它们构建自己的世界:花园、工厂、教堂、森林。然后它需要角色,于是它从现实中抓取活人,赋予他们身份,强迫他们扮演。破译者、救援者、追逐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每个人都必须演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中也的眼睛。

      “而你和我,中也君,我们两次误入了那个故事的世界。我们被迫扮演了角色。区别在于,我稍微……熟悉那个世界的规则。因为我曾经是——现在也还是——那个世界的‘校对员’。我的工作是找出故事里的错误,修复漏洞,救出被错误卷进去的人。就像编辑修改文稿,像园丁修剪杂草。”

      中也消化着这番话。这个故事比喻很荒诞,但意外地与他亲身体验吻合:那个有明确规则的游戏场,那些像设定好程序的追捕者,那种一切都被“剧本”控制的感觉。

      “所以那些追捕者——拿相机的男人,穿和服的女人——他们是……”

      “是被困在故事里的角色。”A接上,“但和临时被抓来的玩家不同,他们是‘常驻角色’。他们可能曾经是活人,也可能只是故事创造的空壳。但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都是故事的一部分,永远重复自己的戏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改写故事。”A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笔记本的封皮,“或者,关闭整个故事。”

      中也盯着他:“你能做到吗?关闭它?”

      A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横滨像一座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有机体。

      “我正在尝试。”他最终说,“但故事已经扎根太深。它在横滨蔓延,吸收这座城市的情感能量,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真实。每一次乱流爆发,都是它在扩大自己的领域。而每一次我救出被卷入的人,都是在延缓它的扩张——但治标不治本。”

      他转回视线,看向中也:“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数据。我需要找到故事的‘核心’,那个最初被写下的、支撑整个叙事结构的源头。只有找到核心,才能真正关闭它。”

      “如果找不到呢?”中也问。

      A沉默了很久。久到中也以为他不会回答。

      “那么,”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横滨可能会慢慢变成那个故事的一部分。街道会浮现密码机,建筑会变成游戏地图,人们会在梦中被迫扮演角色。最终,现实与故事的边界会完全消失,这里将成为一个永恒的……游戏场。”

      风铃又响了。有顾客离开书店,带进一阵夜风,吹动了书页。

      中也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个几乎等同于世界末日的预言。他的手握紧又松开,手套上的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港口黑手党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他最终说,声音低沉但坚定,“不管这是什么——故事、游戏、还是别的什么——如果它威胁到横滨,威胁到我们的地盘,我们会摧毁它。用我们的方式。”

      A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欣赏你的决心。”他说,“但暴力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你无法用重力砸碎一个故事,就像你无法用拳头打散一个梦。故事存在于另一个层面,需要另一层面的干预。”

      “那就告诉我怎么干预。”中也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形成压迫的姿势,“如果你真的知道怎么关闭它,如果你真的在尝试——那就证明给我看。告诉我计划,告诉我需要什么,告诉我港口黑手党能做什么。”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橄榄枝。森鸥外的指令浮现在中也脑中:获取情报,必要时建立合作关系。而现在,他正在给出合作的提议——以港口黑手党重力使的身份。

      A与他对视。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中交锋,像两柄无形的刀在试探彼此的锋利度。

      最终,A缓缓点头。

      “我需要两样东西。”他说,“第一,情报。港口黑手党在横滨的眼线遍布每个角落,我要你们监控所有异常报告——不只是金光事件,包括奇怪的梦境、集体幻觉、时空错乱感……任何不符合常理的现象。我需要数据,越多越好,用来分析故事的扩张模式和核心位置。”

      “可以。”中也立刻答应,“第二?”

      “第二,”A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我需要一个‘诱饵’。”

      中也的瞳孔收缩:“什么意思?”

      “故事对强烈情感有反应,尤其是负面情感。”A解释,“当某个区域积累足够多的恐惧、愤怒或悲伤时,就容易触发乱流。如果我需要主动接触故事的核心,可能需要……制造一次可控的爆发。在一个选定的地点,制造足够强烈的情感波动,引诱故事显现,然后趁它打开通道时,逆向追踪到核心的位置。”

      他看向中也:“这很危险。诱饵可能会被故事吞噬,可能会永远困在里面。而且,情感波动必须是真实的,无法伪装。故事能分辨真假。”

      中也沉默了。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需要有人真正经历强烈的情感冲击,以此作为钓钩,去钓那个可能吞噬一切的故事怪物。

      “人选呢?”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我还没有决定。”A说,“也许是我自己。也许是……某个自愿承担风险,并且足够坚韧、能在故事中保持自我的人。”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未说出口的提议和拒绝。

      最终,中也直起身,戴上手套。

      “我会转达你的需求。”他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情报监控可以立即开始。至于‘诱饵’……需要首领批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A点头,表示理解。

      中也转身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A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救那些人——船厂的、小巷的、还有我——真的是出于善意吗?还是说,救人是你的‘工作’?是你作为‘校对员’必须完成的任务指标?”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几乎无礼。但中也需要知道,需要判断眼前这个人究竟有没有“人性”,还是只是一个按程序行事的、更高级的NPC。

      A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修长、指腹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中也,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中也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邃的、关于存在的疲惫。

      “两者都是。”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救人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但如果只是工作,我早就放弃了。因为这项工作……太沉重了。每次看到那些被卷入者的恐惧,每次和那些被困角色的眼睛对视,每次在笔记本上记录又一条生命被拯救——所有这些,如果没有一点‘善意’支撑,早就把我压垮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许这就是我的弱点:我还没有完全变成‘校对员’。我还记得怎么当一个人。”

      风铃响了。中也推门离开,没有说再见。

      A独自站在书店里,看着窗外那辆黑色摩托车发动,引擎咆哮,载着橘发骑手消失在夜色中。

      羽毛笔自动从笔套中飞出,在笔记本上书写:

      接触完成。港口黑手党入场确认。中原中也立场:警惕但可合作。
      下一步:等待情报网络建立结果,同时准备“诱饵计划”的备选方案。
      警告:故事扩张速度正在加快。距离下一次大规模爆发,预估时间: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

      写完后,笔尖停顿,然后补上一行小字:

      而这一次,可能不再是小规模乱流。

      A合上笔记本,走向书店深处。在地方志书架的最底层,他抽出一本没有书名的黑色笔记本——不是他的那本,而是更古老、封皮已经皲裂的一本。翻开,里面是用褪色墨水书写的日文,字迹工整但透着疯狂:

      “她在剪玫瑰,她在剪玫瑰,她在剪玫瑰……”

      同一句话,重复了整整一页。

      A盯着那句话,手指轻轻拂过纸面。

      窗外的横滨,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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