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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溪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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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离开弗赖堡的灰色平原,向着东南方的山峦驶去。道路逐渐崎岖,人烟变得稀疏,偶尔路过的村庄蜷缩在山坳里,屋顶的茅草被秋风染成焦黄。秋日的寒意在山林间显得尤为凛冽。
洛伦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车厢壁上,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昏睡。疾病像一层湿冷的雾霭笼罩着他,意识在其中浮沉。只有当咳嗽撕扯他的胸腔时,他才短暂地清醒过来,茫然地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越来越原始的景色——嶙峋的岩石,深不见底的松林,偶尔从云隙间露出的、覆盖着初雪的山巅。
伊莉雅的话很少。她坐在他对面,膝上放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但目光更多时候落在他身上。在他需要时,她会递上温水或切好的苹果;在他咳得蜷缩起身子、额角渗出冷汗时,她会挪近些,轻轻拍抚他的背脊,直到那阵痉挛般的颤抖过去。
洛伦的意识浮沉在病痛与草药带来的昏沉中。高烧时的幻觉与清醒时的虚弱交织,世界时而清晰得刺眼,时而模糊如水中倒影。唯一清晰的锚点,就是伊莉雅沉静的身影和那双偶尔投来的、清澈如高山湖泊的蓝眼睛。他不敢问要去哪里——事实上,他几乎丧失了询问的能力。他的生活已经崩塌了,留下的是一个空壳——他被动地、像搁浅的船只般任由这未知的旅程载着他,远离一切他熟悉且痛苦的一切。
逃离的庆幸与虚脱后的茫然混在一起,他还活着,但也仅仅只是活着。
马车在路上行走了大概十二天,才再次抵达罗克蓬。镇子依旧喧嚣、肮脏、充满粗粝的生机,但这一次,洛伦几乎是透过一层毛玻璃观察它——声音变得遥远,气味变得模糊。他们在“瘦马旅店”住了两天,伊莉雅与店家交涉,出门购买草药时,洛伦就呆坐在床上,偶尔走到窗口,看看伊莉雅有没有回来,他不想见到其他人,也不想交谈,一日三餐也是伊莉雅拿到楼上同他一起吃。
第三天早晨,几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旅店门口——是内贝塔尔村的山民,带着这个季节最后的山货来镇上交易。伊莉雅用山地语与他们交谈,山民们也亲切地同她讲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猎人甚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对待自己的女儿。洛伦隔着窗子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疏离感:这个世界仍在正常运转,人们依旧相遇、交谈、彼此触碰,他静默地看着,仿佛自己与那人声熙攘的暖意之间,隔着一堵模糊的看不见的冰冷的墙。
他们加入了山民的队伍,开始返程。秋日里的景色与洛伦上次来时已然不同。夏季饱满的浓绿褪去了,山林换上了一种更为复杂的装束——金黄的山杨,深红的楸树,青铜色的橡木,间或点缀着常青松柏沉郁的墨绿。山路上的泥土因前夜的雨而变得湿润柔软,踩上去几乎无声。空气里有腐烂树叶的甜腥,有松脂的清冽,有远方雪线的凛冽寒意。洛伦的体力只够走半天路,午后便需要骑上山民带来的一匹温顺骡子。他趴在骡背上,随着它平稳的步幅摇晃,视线低垂,看着布满苔藓和蕨类的山路在下方缓慢流动。
等到了内贝塔尔村,已是四天后。村子静静镶嵌在环形岩壁中,页岩屋顶在秋阳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泽。溪水声比记忆中更加清晰,带着秋日特有的冷冽。伊莉雅与同行的山民们告别——那位骡子的主人从骡背上卸下了其它物品,并将骡子借给了伊莉雅,伊莉雅正在同他道谢。
正在附近玩耍的阿尔萨听到了声音,她一路跑了过来,抓住了伊莉雅的衣摆,她也很快认出了站在一旁的洛伦。洛伦瘦削的青灰色面容和死寂的眼睛让她感觉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伊莉雅小声的对她说了句什么,她便抬起头对着洛伦笑了笑,算是一种打招呼——洛伦知道自己应该有个友善的回应,但他张了张嘴,又扯了扯脸——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能无力地眨了眨眼。
他们这次走了另外一条路——伊莉雅牵着骡子沿着村子边上的另外一条小路一直往下,走到一条溪流旁,他们沿着溪流一路向上,往家的方向而去。
秋日的溪谷美丽而静谧。森林披覆着丰饶而沉静的色泽,这些色彩被午后渐斜的日光浸染着,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金的纱,光影在其间缓慢游移,却不惊扰这份凝止的安宁。溪流声清晰可闻,泠泠淙淙,如一曲低回恒久的歌谣;水汽自河面升起,在林间空地、在岩脚低处,化作乳白轻柔的雾霭,静静舒卷,为这斑斓的寂静添上一息柔缓的呼吸。
到达时已是傍晚,那幢木石结构的房子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烟囱没有冒烟,但它那厚重的原木墙壁、宽阔的窗棂、以及屋檐下垂挂的一串风干药草,都透出一种被精心照料的、等待的气息。
伊莉雅推开门。屋内熟悉的干燥木材与草药气息涌出,混合着壁炉昨日余烬的微温。几乎是同时,管家西尔弗从走廊深处无声地走出,银质面具在室内昏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它向伊莉雅微微躬身,姿态精准如钟表机簧。
“我们回来了,西尔弗。”伊莉雅的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轻快,“准备些晚餐吧,简单些就好。另外,把楼上的房间整理一下,炉火生起来。”
傀儡管家再次躬身,转身走向厨房,步伐均匀得没有一丝人气。
时间有些仓促,晚餐是简单的蔬菜浓汤、刚烤好的黑面包和一小碟山羊奶酪,盛在朴素的陶碗木盘里。汤很烫,蒸汽氤氲,伊莉雅示意洛伦小心。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胡萝卜、洋葱、土豆炖得软烂,但汤底有一种奇异的清甜回甘,似乎加了些特别的根茎与草药。热流顺着食道滑下,胸腔里那团持续烧灼了数周的火似乎被这温润悄然包裹、安抚,减轻了不少。
饭后,两人在壁炉旁坐了一会儿。柴是新添的,火焰欢快地舔舐着木柴,将一种令人肌肤松弛的暖意充满房间。伊莉雅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只小陶罐和一些草药。她在壁炉边支起一个小铜架,将陶罐坐在炭火旁慢慢煨着。不久,一种复杂苦涩的草药气息弥散开来,与松木的烟味交织。
“助眠,也对你的咳嗽有好处。”她将一小杯深色的药汁递给他。
洛伦接过,触手微烫。他闭气一饮而尽。药很苦,一种深入脏腑的、带着泥土与根系力量的苦。但苦味过后,喉咙里却留下一种奇异的清凉与舒润,仿佛干裂的土地被细雨浸润。
这之后,伊莉雅举着烛台,带他走上楼梯,来到之前住过的那个房间。
一切如旧。宽大的木床,厚实的羽绒床垫,浆洗挺括的亚麻床单。壁炉已经生起,火焰在石砌炉膛内稳定燃烧。窗外的溪流声比记忆中更加清晰——夜里的山谷放大了所有自然的声音,水声、风声、极远处某种夜鸟的啼鸣,交织成一片永恒的、安宁的白噪音。
洛伦躺在床上,听着这一切。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关节都在诉说着长途颠簸与病痛消耗后的虚空。然而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是一种过于敏锐的清醒。黑暗中,他摸到了胸前的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他温热的皮肤,那细微的、恒定的凉意让他稍微安心。
这不是梦。
他真的逃离了。被带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宁静得仿佛时间都放缓了脚步的溪谷。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或绝望。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了巨大释放、后怕、以及面对这片安宁时产生的、近乎恐慌的深重迷茫。他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枕头带着阳光曝晒后的干燥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伊莉雅身上那种清苦的草药香。他咬住布料,无声地哭泣,肩膀颤抖得像秋风中的叶子,直到喉咙发紧,直到药力终于如涨潮般漫上来,将他拖入无梦的、深海般的沉睡。
接下来的日子,像溪谷上方的流云,缓慢、安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洛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规律的作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干净、简单却滋养的食物;伊莉雅每天根据他状况调整的药剂;以及这山谷本身洁净得仿佛能洗涤肺腑的空气、永恒的自然低语与全然远离尘嚣的安宁氛围——都成了最好的良药。
咳嗽渐渐平息,从撕心裂肺的痉挛变为偶尔的轻咳;持续的低烧像退潮般悄然离去;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颧骨依旧突出,眼下的青黑尚未完全消退,但眼神里那种濒死的灰败与涣散,确实在一点一点褪去。
然而,身体的康复似乎抽走了他支撑精神的最后一点力气。洛伦的精神突然变得脆弱又敏感——他对伊莉雅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孩童般的依恋。
他在视线内必须看到她,才能感到心安。如果伊莉雅去自己的工作间研究技艺或制作物品,或是去峡谷深处采集某些这个季节才有的草药,哪怕只是离开一小会儿,洛伦就会变得坐立不安。他不会跟随——某种残余的骄傲或习惯让他停留在原地——但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书页或自己的衣角。他会侧耳倾听屋外的动静,分辨她的脚步声何时重新响起。
他观察她,带着一种沉默的、全神贯注的细致。观察她如何分类晾晒的草药;观察她摆弄工作室里那些精巧工具时的专注神情——当进行不那么需要安静的工作时伊莉雅会带着洛伦一起;甚至观察她日常最琐碎的动作——倒水时手腕转动的角度,阅读时无意识卷动发梢的习惯,傍晚站在窗前眺望山谷侧影的轮廓。
她成了他世界的中心,唯一的光源,他像一株趋光植物,将所有生长的意向都朝向她的存在。
最深的恐惧,是被送回原来的生活。一次,伊莉雅在闲聊中提到自己的母亲——“已经是深秋了,母亲和父亲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回来了”,洛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抓住了椅背,指节发白,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动物般的惊恐。伊莉雅立刻转移了话题,并再未提及。
伊莉雅感受到了这种脆弱和依赖——这对他受损的灵魂而言,是一种必要的休养,也是一种危险的沉溺。
她依然耐心、细致,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包括这种过度的依赖。她似乎也很享受被需要的感觉。每天,她带着他做许多事情:修补被风雪损坏的屋顶木瓦,设置陷阱捕捉偶尔出现的雪兔或山鸡,去向阳的坡地采集晚秋最后一批耐寒的草药,为冬季储备物资。
洛伦笨拙但认真地学习着一切。劈柴时手上磨出水泡,采药时被带刺的植物划伤,修理工具时差点砸到自己的脚……但他从不抱怨,只是更努力地去模仿一切。
伊莉雅还教他辨认草药,讲解一些基础的医学原理,也向他讲述自己作为魔法匠人的工作,甚至允许他翻阅她藏书室里那些深奥的笔记和图册。夜晚,他们常常坐在壁炉前,洛伦为她朗读一些游记或诗集,他的声音在火光中渐渐变得平稳。
这样的日子宁静得近乎虚幻。洛伦几乎要相信,他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溪谷里,做伊莉雅沉默的影子,在她的庇护下,慢慢愈合,然后就这样,平静地、无人知晓地老去。
直到一个霜色浓重的夜晚。
第一场真正的霜降悄然来临。清晨推开门,世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银粉,草叶边缘蜷曲,闪烁着细碎的冷光。空气清冽得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像饮下冰泉。白日的阳光未能完全融化它们,入夜后,寒气更甚。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将橙红色的光斑投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洛伦刚刚读完一本关于遥远南方城邦米伦的游记的某个章节——描述那里的宏伟钟楼与流淌着香料的运河。他合上书页,皮质封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习惯性地看向伊莉雅,等待她下一个指示——是继续读下一个章节,还是就此结束,各自休息?
但伊莉雅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出明确的指令。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沉默了许久。炉火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她似乎在斟酌什么,又像在聚集勇气。
“洛伦,”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异常清晰,“我们聊聊,好吗?”
洛伦的心微微一提。聊聊?聊什么?一种模糊的不安掠过。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指绞在一起,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
“小时候,”伊莉雅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火焰,仿佛在追溯遥远的记忆,“父母很爱我,毫无保留地爱。但他们……总是很忙。他们有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情,探索、研究、解决一些……麻烦。”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还小的时候,他们尽量少出门,偶尔外出,就把我托给山民家照看。等到再大一点,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我便独自留在这座溪谷。是希尔弗照顾我的起居,可它……终究不是人类。它没有喜怒,不会讲故事,也不会在我害怕雷雨时……握住我的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柔和了些:“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独处。我知道他们很爱我,每次归来都会给我带新奇的故事和礼物,会花整个冬天陪我,教我看书、辨识植物和矿物……但漫长的等待中,孤独……有时候依然会像一个安静的客人,不请自来,坐在壁炉边的空椅子上。”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洛伦,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火光,也清晰地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脸。“所以,当你来到这里,如此地……需要我,依赖我,视线总是追随着我,其实让我感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满足。”她坦率地说,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仿佛承认这一点需要克服某种羞涩,“有人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围绕着我,将安全感系于我身,这种感觉……很好。它填补了一些我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空隙。”
洛伦屏住呼吸,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心中那丝不安在扩大,但同时,又有一缕奇异的暖意。
“但是,”伊莉雅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眼神也更加清明坚定, “洛伦,倘若我们继续这样下去,我觉得这是一种很自私、甚至……卑劣的行为。”
自私?卑劣?洛伦愣住了,眼中浮起真切的困惑和一丝猝不及防的受伤。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伊莉雅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听父亲讲过母亲的一件往事。我的母亲莉娜法师曾经拥有一件非常珍贵的魔法物品,叫做‘影织’斗篷,是她从一位对她很重要的先贤的墓穴中得到的馈赠。后来,为了救父亲,她牺牲了那件斗篷。我听说后,很想要立刻为母亲再造一件‘影织’,甚至想造一件更好的。我觉得那是我该做的,能让她高兴,能弥补她失去的东西。”
“但当时,他们立刻制止了我。”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回忆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清晰的理性:“我的父亲跟我说,‘伊莉雅,你不应该为了‘补偿’我们或‘讨好’我们,去决定自己学习和努力的方向。你的天赋和热情是珍贵的礼物,它们应该指向你自己真正热爱和好奇的事物,而不是我们的遗憾或期望。’。”
“他们很爱你。”洛伦突然道,声音干涩。
“是啊。”她回应道,“后来,我发现自己确实对魔法机械和符文镶嵌有特别的兴趣和天赋,他们才支持我深入学习。再后来,我为母亲制作了新的斗篷——不是‘影织’,而是‘星织’。它不能让人隐身,但可以在需要时,在主人头顶展开一小片守护性的星空屏障。”她微微一笑,看向洛伦,“我送你的项链,就是基于那个原理的微小应用。”
洛伦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金属吊坠,那微凉的触感此刻仿佛有了温度。
“所以,洛伦,我不能这样‘占有’你。”她继续看着他,目光温暖而澄澈,“不能因为你现在的依赖和脆弱,就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而忽略了你真正应该走的路。让你为了我而活,或者活成我的影子,让你的一举一动都为了迎合或取悦这个庇护所……这让我感到……很有负罪感。你应该属于你自己。”
属于自己?
洛伦更加困惑了,甚至有些茫然。他属于萨伏伊这个姓氏?属于母亲?短暂地属于战场与权谋的棋盘?现在,他属于伊莉雅给予的这片安宁?属于自己……这对他而言太过陌生,甚至有些可怕。属于自己,那自己要为何而活呢?自己要怎么活着呢?……而他早已习惯了将自己交付出去——交付给家族、责任、母亲的爱、现在是伊莉雅——以换取生存的许可、短暂的庇护或对内心罪疚感的微小减轻。
自我,对他而言,更像一个需要填满的空洞,而非可以立足的基石。
“你……这样说,是希望摆脱我吗?”洛伦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微和恐惧。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像是心底最深的噩梦发出了声音。
伊莉雅摇了摇头,眼神柔和却坚定:“不,洛伦。恰恰相反,我希望你留下来,但是以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洛伦的身份留下来。我爱你,但我不希望我的爱,成为另一副让你无法挣脱的枷锁。”
爱。
她说了“爱”。这个词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得洛伦心脏紧缩,却又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暖意。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更冰冷的惶恐。
“你为什么……会爱我?”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因为同情吗?因为看到我可怜,像一只受伤的、无处可去的动物?”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眼中是破碎的自尊和绝望的求证,像一个在悬崖边交出最后信任的人,“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痛苦,不再崩溃,不再需要你拯救,变得……普通,甚至有了自己的主意,你还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无法说完那个可怕的假设。
伊莉雅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地思考着,微微歪着头,月光色的发丝滑过肩头。
“一开始,我对你的兴趣,确实源于同情和一种……强烈的好奇。”她坦诚地说,没有任何回避,“你身上有种我从未见过的矛盾——贵族的教养与深切的卑微,沉重的责任与濒临崩溃的自我,善良的本性与被迫的算计。这样一个复杂的、内部布满裂痕却依然努力运转的的人,确实激发了我作为医者和工匠的本能,我想要理解你,想要找到修复你的方法,想要看到你重新好好生活。”
“但后来,”她语气渐转轻柔,像溪水流过卵石,“我对你了解得越多,看到你的善良,看到你的聪明,看到你的勇敢,看到你被责任压弯了腰却从未真正丢弃它……我看到的,是一个陷于痛苦却依然在挣扎的美好灵魂。同情或许是最初的引线,但引燃的,是欣赏,是关切,是……日益清晰的爱慕。”
她顿了顿,仿佛在再次确认了自己心意的真实性,然后清晰而平稳地说:“倘若你问我,对你的感情里是否有同情,我觉得无法否认。但肯定不止是同情。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一件被尘埃和锈迹覆盖、内部却依然有星光流转的古老仪器。我忍不住想要拂去那些尘埃,小心地修复它,让它重新发出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光芒。这份愿望,不是因为同情它破损,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它原本应有的美丽。”
她向前倾身,温暖的指尖轻轻握住洛伦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手掌并不特别柔软,指腹有长期摆弄工具留下的薄茧,但那种真实的触感与温度,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所以,洛伦,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母亲,也不是为了任何过去的幽灵。去找到让你眼睛发亮的东西,去尝试那些你从未敢尝试的、仅仅因为‘我想’而去做的事,哪怕会犯错,哪怕显得笨拙。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但请让我陪伴的,是那个逐渐找回自己的洛伦,好吗?”
洛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热。
她的爱如此清澈,如此……无条件,反而让他惶恐至极,怕自己贫瘠的灵魂配不上这份丰盈,怕这只是一场基于高尚拯救欲的、终将醒来的幻梦。
但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的只有真诚与期待。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充满信任的邀请。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最终哽咽着承认,像个迷路的孩子。
“没关系,”伊莉雅微笑起来,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们可以慢慢来。这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探索,不是吗?首先,试着想想,除了‘应该’做的事情,有没有什么是你‘想要’做的?哪怕很小的事。比如……想听一首特定的诗?想尝尝某种食物?想走到溪边看看月光?或者,只是想让壁炉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洛伦陷入了茫然,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更加用力地回握了伊莉雅的手,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这里。”伊莉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他轻轻拥到怀里。
那晚的谈话后,洛伦变得更沉默了一些。他仍然经常跟在伊莉雅身边,但眼神里多了一些茫然的思索。
伊莉雅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鼓励他微小的探索,也在他偶尔显露出一点独立的兴趣或判断时,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许。
变化是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就像深秋最后一枚迟迟不落的橡叶,在某阵不曾留意的风里终于松开了叶柄,打着旋飘落,无声地没入溪流。你看不见它究竟是在哪一刻决定离开的,只是某一日抬眼望去,枝头已空了,而天空显得更高、更寂寥,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冬日的澄澈腾出空间。
第一场真正的冬雪降临溪谷前,伊莉雅的养父母回来了。
那天似乎是一个平凡的下午,阳光稀薄,空气中已有凛冽的预兆。洛伦正帮着伊莉雅将一批晒干的药草收进屋里。屋外突然传来清晰的、绝非山风或动物的声响——是靴底踩过屋前碎石小径,沉稳而规律。
伊莉雅的动作顿住了。她侧耳倾听,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混合了惊讶与某种深切的温柔的神情。她放下手中的鼠尾草捆,没有说什么,只是快步走向门口,裙摆掠过地板。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位女法师走了进来。
她裹着一件式样简洁、边缘已被旅途风霜磨损的深灰色旅行斗篷,兜帽垂在肩后。斗篷下是同样素净的深色衣裙,毫无装饰。她的身形颀长而略显消瘦,仿佛长途跋涉耗去了许多精力。她肤色苍白,面容沉静,几乎没有什么表情,衬得那双深榛色的眼眸颜色愈深,像冬日的潭水。她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掠过洛伦时稍微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没有情绪的审视,但这审视持续的时间很短,她的视线很快移开,最终落定在伊莉雅脸上。
“伊莉雅,我们回来了。” 一个温和、略显低沉、带着奇异共鸣感的男声,带着清晰的笑意。声音的来源并非莉娜身后——那里空无一人。而是来自她的腰侧——一个深蓝色丝绒小袋悬挂在那里,袋口微微敞开。一只雕刻得极其精美、栩栩如生的象牙色人偶头部,从袋口中探出了一小半。人偶的面容是一位中年男子的样貌,带着学者般的温文,此刻,那用不知名宝石镶嵌的蓝眼睛,正泛着柔和而灵动的光泽。
伊莉雅的唇边漾开一个明亮而毫无保留的笑容,目光同时落在两位归来者身上。“父亲,母亲。”她的声音里带着全然的放松与喜悦,仿佛这句话已等待了许久。她上前一步,拥抱了女法师。女法师也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脸上的表情也稍微柔和了些。
拥抱了一小会儿,伊莉雅转过身介绍道,“这是洛伦,我的朋友……一个很好的人。他在山谷休养。”
女法师闻言,对着洛伦微微点头致意,她的目光柔和少许,但那种天然的疏离感并未完全散去。
长时间没有同伊莉雅以外的人说过话,洛伦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喉咙发干。他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微微躬身,试图行一个得体的礼。
“洛伦,这是我的父亲阿兰尼斯,和我的母亲法师莉娜。”伊莉雅又将自己的父母介绍给洛伦。
“幸会,洛伦。”阿兰尼斯的声音依旧温和,“请原谅我们以这样的方式突然造访自己的家。希望没有吓到你——”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
“没有。”洛伦站在那里,下垂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两侧的衣摆。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却感觉肌肉不听使唤。
当天晚上吃晚饭时,洛伦还是有些紧张。女法师让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尽管伊莉雅告诉他母亲向来如此,并无恶意。洛伦也努力告诉自己这很‘和善’,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偶尔扫过时,他仍觉得自己像被某种柔和却无法穿透的力场轻轻掠过。
伊莉雅的父亲阿兰尼斯则温和而健谈。他对洛伦的到来表现出了欢迎和好奇,询问了他的来历,以及他对溪谷生活的感受。他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关怀和理解。晚餐时,他讲述了一些古代王国的轶事、失传技艺的猜想,或者旅行中的趣事见闻。他的知识渊博如海,讲述方式却深入浅出,连洛伦也能听得入迷。伊莉雅不时同他搭话,讲到开心的地方便笑起来,这时候,连女法师脸上也会露出浅浅的笑容。
这对夫妻的归来让溪谷变得热闹了一些——尽管这一家人大多数时候只有在晚餐时才聚在一起,白天里,他们有各自不同的工作要忙。莉娜法师和阿兰尼斯先生似乎在整理带回来的重要文稿,伊莉雅最近忙着制作一件新的魔法器物——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制作一些东西放到奥布里克那里寄售,这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屋子里充满了各种专注的寂静。
这样温馨而又平静的氛围很快让洛伦想到了自己的家庭和还在弗赖堡的母亲——之前很长的时间,他都试图逃避这个问题,因为想到这个,他的心底就会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愧疚。那个被困在自己编织的悲剧里、并将所有人拖入泥潭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去看她,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胃里。但他又恐惧回到那个充满泪水、指责和令人绝望的依赖中去。这种撕裂感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伊莉雅很快察觉到了他这种情绪的低落,但她以为这是因为洛伦还没有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她向自己的父亲建议,让洛伦来帮他整理文稿。
阿兰尼斯便在当天晚上询问了洛伦是否愿意帮助自己,洛伦赶紧答应了——他希望自己有些事做,也希望自己可以稍微报答这家人。
前几天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洛伦对这些繁琐的整理和誊抄工作很有耐心,他也很聪明——能很快明白阿兰尼斯想要整理的框架和分析研究的内容。那些文稿涉及古代地理、君王逸事、法律条文的演变、还有一些学者的思考辩论,内容繁杂多样,但阿兰尼斯的讲解总能将它们与具体的故事、现象联系起来,让工作本身也成了一种引人入胜的学习。
“啊,孩子,多亏了有你,莉娜不擅长干这个,伊莉雅也不太喜欢——她心里还记挂着一堆别的事情——现在进度可快多了。”阿兰尼斯向洛伦致谢道,语气真诚。
“不用客气,先生——我很高兴自己能做点什么。”洛伦有些开心,还是有些紧张,但这份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确实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价值感。
工作就这样顺利地进行了一周,白天做事情时,洛伦努力地集中精力,这让他不会胡思乱想,但一旦到了晚上独自一人时,对母亲的思念和愧疚便会再度涌上心头,这样的纠结很快让他有些睡眠不济,伊莉雅询问他是怎么了,他想了想,却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起这件事。他害怕提起母亲会破坏溪谷此刻的平静,也害怕伊莉雅会因此觉得他执迷不悟、沉溺过去。
又过了几天,洛伦的睡眠更差,在工作上渐渐地有些走神。一次,他正试图厘清一份关于古代战争与国家边境演变的残破图表,但他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母亲,那种内疚和恐惧牵扯着他——他沉入了这种思绪,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墨水已从悬停过久的笔尖滴落,在珍贵的牛皮纸上晕开一小团碍眼的污渍。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心脏猛地一沉,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赶紧向阿兰尼斯道歉,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没有关系,孩子。”阿兰尼斯安慰道,声音平稳如常,丝毫没有责怪之意。他操控着那具精巧的傀儡身体,抬了抬手,示意洛伦停下手里的工作,“这些羊皮纸经历过更糟糕的岁月,一点墨水算不了什么。我们可以处理掉它。眼下最要紧的,”他顿了顿,那双宝石眼睛注视着洛伦, “是你似乎有些心事。如果愿意,想不想聊聊?我毕竟比你多活了些年岁,或许可以给你些建议。”
“我……可以不说吗?”洛伦抬起头,声音微弱,他还是羞于跟其他人讲起母亲的事情。
“当然可以,”阿兰尼斯的语气听起来也毫无意外,充满了尊重,“这是你的自由,选择倾诉或沉默,都是你的权利。不过鉴于你现在的情况,”他善解人意地补充道,“工作先暂停两天吧。你休息好了再说,这些文件已经等了几百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第二天,洛伦等在伊莉雅工作间的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和偶尔的寂静。等伊莉雅出来时,手上沾着些微的金属粉末,脸上带着工作后的淡淡疲惫与满足。洛伦同她聊起阿兰尼斯询问他有何心事的事情,语气里满是犹豫和不安。
伊莉雅仔细听完,用干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告诉他:“不想说就不说,不必有任何压力。父亲这么问,也只是出于对你的关心,他习惯观察,也习惯提供帮助,但他绝不会逼迫任何人。”她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你的过去是你的,你有权决定是否要将它告诉其他人。”
洛伦感觉到压力稍小,但心底那块石头并未移开。伊莉雅最后还是劝他,“不过,洛伦,如果真的有想不通的事情,让你睡不着也静不下……那么,找人聊一聊,可能确实可以带来一些改变。我的父亲他……足够智慧和理性,也见证过足够多的命运转折与世事变迁。他可能无法给你一个完美的答案,但他或许可以帮你把事情看得更清楚。但——这也只是一个选择,不是义务。”
洛伦又自己呆了一天。他漫无目的地在屋外散步,看着光秃的树枝划过高远的天空,听着溪水那沉缓的流淌声。冬天的肃杀正在逼近,万物收敛,而他的心却无法收敛,那些关于母亲、责任、愧疚与恐惧的思绪,像冰层下的暗流,汹涌不止。第二天下午,洛伦从自己发呆的凳子上猛地坐了起来。他已经做了决定——他需要想清楚,需要面对和改变这一切。他一股脑地冲到正在院子里散步的阿兰尼斯和莉娜法师面前。
他走过去的时候,阿兰尼斯正装在那个蓝色的绒布袋子里,挂在女法师的胸前,两人正小声地说着什么,声音低得如同微风吹过草叶。莉娜法师微微低头,侧耳倾听,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那画面静谧而和谐,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
洛伦的闯入打破了这片宁静。阿兰尼斯很快同意了他聊一聊的要求,并表示去书房聊好了。女法师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被打扰的不快,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洛伦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鲁莽了,脸颊微微发热。不过法师倒也没太在意,她只是看了洛伦一眼,那目光依旧深邃平静,然后便一路沉默地跟着洛伦来到他同阿兰尼斯工作的那个大书房,将装着阿兰尼斯的绒布袋在书桌中央的软垫上放好,仔细地调整了一下位置,仿佛这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做完这些,她转身离开了房间,关上了房门,动作轻缓却果断,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轻微的哔剥声,以及窗外永恒的水流低吟。阿兰尼斯那精致的傀儡头颅转向洛伦,宝石眼睛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温和而专注的光芒。
“说吧,孩子。”阿兰尼斯道,声音平稳,带着鼓励,“这里只有你和我,还有这些不会说话的书本。它们听过许多故事,也会保守所有秘密。”
洛伦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紧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需要调整一下情绪,理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这比他想象中更难。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潜入深水般开始了叙述。
他向这位长者讲述关于自己和母亲的一切——他描述那个被爱情和野心辜负的女人,她的眼泪如同永不干涸的泉眼,她的指责像藤蔓缠绕他的脖颈。他谈到自己如何成为她唯一的希望和武器,如何被期望去夺回她失去的一切——名分、地位、尊严。他承认自己觉得抛下母亲呆在这里不对,像个可耻的懦夫,但声音颤抖地坦承,自己又很害怕回到母亲的身边,因为母亲的眼泪和指责会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内疚和不安,这内疚和不安尖锐到让他几乎想要杀死自己,以求得永恒的宁静。但他又觉得,就这样逃避,丢下母亲不管,任由她在怨恨和绝望中沉沦,也是不对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他被钉在了这两种“不对”之间,动弹不得。
阿兰尼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有那傀儡眼中柔和的光泽随着洛伦叙述的起伏而微微明灭,仿佛正在思考。
等洛伦说完,书房里陷入一阵长长的沉默,只有炉火和溪流的声音填补着空白。
终于,阿兰尼斯开口了,“你跟着伊莉雅来到这里,说明你想要活下去,对吗?”他首先问道,这是一个根本的、几乎被洛伦忽略的起点。
洛伦怔了怔,缓缓点头:“是……我想。”他的声音很低,像在确认又像是在回忆,“其实……在伊莉雅出现之前,我觉得一切都该结束了。可是,当她向我伸出手——我又想活下去了。”
“这并没有错,孩子。”阿兰尼斯肯定道,“求生是生命最古老、最正当的律令。在濒临崩溃的绝境中,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不是软弱,是本能,也是勇气。伊莉雅成为了你的那根稻草,而你也抓住了它。这是一个无需愧疚的事实。”
洛伦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感到自己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来谈谈你痛苦的根源。”阿兰尼斯的语气平稳地将对话引向深处,“你说,你不能丢下母亲不管,觉得那是一种背叛——这是你情感深处最真实的感受。但你的理智呢?你的理智清醒地知道,继续留在那里,被她的眼泪和期望淹没,最终你们两个可能都会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你想活下去,与爱你的母亲,这两件事本身其实并不冲突。冲突在于,她将她对生活的所有期望——那些未能从丈夫那里得到的爱情幻想,那些因出身和婚姻而失落的权利与地位——全部投射在了你身上。她要求你去为她争取她想要的一切。你内心深处知道,她要求你做的事情,很多是你做不到的,或者即使做到了,也无法真正填补她内心的空洞。”
“可我……我是她唯一的儿子。”洛伦挣扎着说,这句话几乎是条件反射,是他所有痛苦和行动的基石,“她也只有我了……”
“背负起他人全部的人生期望,并不会使那个人真正得救。”阿兰尼斯的声音低了下来,“往往只会导致两个人都陷入泥潭,一个因为背负过重而无法行走自己的路,另一个因为依赖外界的承载而永远无法学会自己站立。你们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种危险的捆绑,一种相互的扼杀。”
“当然,这件事情由你母亲主导,然后你放纵了这种捆绑。”阿兰尼斯补充道。
洛伦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母亲她太可怜了,我……没有办法……拒绝她。”
“孩子,她确实是个可怜的女人,我刚刚说的那些,也并不是为了指责。”阿兰尼斯补充道,“我有一个……同你母亲在某些方面很相似的妹妹。当然,她们的境遇并不完全相同,但她们确然有着同样的痛苦,并非全由个人心性造就,而与我们所处的世界息息相关。”
洛伦抬起眼,专注地听着。
“从她们出生起,世界为她们准备的角色就极其狭窄。”阿兰尼斯缓缓道,“我们的法律与习俗很少将土地与爵位传至女子手中,她们无权独立持有主要家产。她们被教导,人生的价值与幸福,必须通过父兄与丈夫来实现,通过婚姻与子嗣来巩固。个人的才智与情感,很少被鼓励用于思考自身存在的意义,更遑论想象一种不依附于男性亲属的生存方式。她们的视野,被禁锢在‘女儿、妻子、母亲’这个传统的故事里。”
他稍作停顿,仿佛给洛伦时间理解这番话,然后继续:“在这样的框架下,你母亲选择了一条‘向上攀升’的路——以美貌与柔情依附一位地位更高的贵族。然而,这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赌局,而她手中的筹码却如此薄弱:娘家势微,父兄皆亡,这段婚姻缺乏任何外力的制衡与保障。当你父亲出于更冷酷的利益考量背弃诺言时,她手中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凭依。她失去了丈夫的爱,失去了被承认的地位,失去了她赖以理解自身价值的一切。”
“于是,她所有未被满足的渴望、所有破碎的幻想、所有无处安放的自我,便全部倾注到了唯一剩下的、也是唯一看似她能掌控的关联上——你,她的儿子。她要求你去夺回的,不仅是地位与名分,更是她被那个狭窄世界所许诺却又无情剥夺的全部人生意义。”
阿兰尼斯的语气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我要告诉你的是,孩子,这场悲剧的根源,深植于那套禁锢她的无形法则,以及在那法则下一次高风险却无保障的个人选择,当然还有你父亲出于利益的无情背叛。你不是这悲剧的起因。你母亲的不幸,并非由你造成。”
“你有义务在她年老孤苦时给予关怀与照料,这是血缘与人性的回响。但是,”阿兰尼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你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去填补她因时代、命运与个人抉择共同造就的人生空洞,去成为她对抗整个不公世界的唯一武器。要求你这样做,本身便是那套悲剧逻辑的延续。”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你可以怜悯那个被困在故事里的她。但你不能代替她去改写那个故事,那是她自己的灵魂功课,是她的命运。在更深层面,那是漫长的时间与社会变革才能慢慢松动的东西。你能做的,”阿兰尼斯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或许是在看清这一切后,选择不让自己被同样拉入那个绝望的循环,不让自己的人生也变成那个悲剧故事的简单延续。你给予她作为母亲应得的关怀与尊重,但坚决地拒绝成为她填补人生空洞的唯一材料。你守护好自己的生命之火,不让它被她的泪水浇灭。这,或许才是对她,也是对你自己,更深沉的责任。”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回归平和的智慧:“这很难,非常难,因为这需要你同时背负着爱与清醒,愧疚与边界。它要求你在同情她的困境、理解她的局限的同时,坚定地守卫你自己生命的疆域——不去侵犯她的,也不容她过度侵占你的。这很难,但我希望你能想明白。你选择了离开和活下去,你已经迈出了艰难而正确的第一步。接下来的路,是要学会如何带着这份清醒的认知,继续活下去,并且找到你自己生存的意义。”
这次谈话结束后,洛伦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只剩下炉火的微响和他自己逐渐平复的呼吸声。阿兰尼斯的话语没有带来立竿见影的解脱,却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内心最纠缠、最晦暗的角落。许多模糊的感受被赋予了清晰的形状和名字,痛苦并未消失,却被安放到了一个更广阔、因而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的地图上。他感到疲惫,一种思考过度的疲惫,但也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芜的平静。
几天过去了。那场谈话的余音像冬季的雾霭,弥漫在洛伦的思绪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某个念头,却在雾中逐渐凝结成形,变得坚定。逃避不是办法,母亲的事情,他需要面对——但绝不是以从前那个绝望的、准备被吞噬的牺牲者身份。
他找到正在工作室里忙碌的伊莉雅,炉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他向她讲述了自己的决定,声音不高,却少了些往日的彷徨,多了种沉淀后的决断。
伊莉雅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地听完,没有惊讶,也没有劝阻。她只是转过身,轻轻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
“我明白。”她清晰地说,“不过,现在大雪已经封山了,外面是寒冬的世界。我们出不去,等春天到了,冰雪消融,道路通行,我同你一起回去。”
溪谷的冬日已然完全降临,万物敛藏,积蓄力量。而一段新的旅程,将在第一缕春风化开冰凌时开始。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被恐惧驱赶的逃亡者,而是与一个理解他、支持他的人并肩,主动返回那片他曾以为再也无法面对的阴影之地。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已渐渐找回了前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