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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逃亡 ...

  •   晨光比昨日更加吝啬。浓雾从河面升起,蚕食着伯恩城狭窄的街道,将房屋与塔楼化为灰蒙蒙的剪影,仿佛整座城市正在缓慢溶解。银鲑鱼旅店的后院,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黏滞的声响。阿德莱德安排的马车已等候在此——一辆结实但不起眼的带篷货车,拉车的两匹马喷着白汽,车夫是个面容沧桑、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伊莉雅已收拾妥当。她换上了便于长途旅行的深灰色羊毛长裙和厚实斗篷,月光色的头发严谨地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像个寻常的村妇。只有那双过于清澈的浅蓝色眼睛,在雾气中依然沉静如初。

      洛伦走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线上,绵软而不真实。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袋,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一些银币和铜币,还有二百金币的取款凭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昨夜无眠的痕迹,“在南方几个主要城市的‘商会’都可以兑付。”

      伊莉雅没有推辞,接了过去,手指碰触到他冰凉的指尖。“谢谢。”她说,然后抬起眼看他,“你不需要这些吗?”

      “我已经有了可靠的同盟,支出方面可以不用担心。”洛伦说着谎话,移开视线,望向那两匹不耐烦踏着蹄子的马。沉默了片刻,他又从腰间解下一柄带鞘的匕首。鞘是陈旧的皮革,上面有磨损的痕迹,但保养得极好。他双手捧着它,动作郑重得近乎仪式——他昨夜翻遍了自己的行李,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有其它可以送给伊莉雅的东西。

      “这个……请你收下。”他说道,目光落在匕首上,不去看她的眼睛,“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用了很多年。钢口还好,路上……或许用得上。”

      这是一把战士的匕首,形制简洁实用,没有任何贵族式的华丽雕饰。木质的柄被手掌磨出了温润的包浆,金属护手处有细微的磕痕。

      伊莉雅凝视着那柄匕首,然后缓缓伸出手,接了过来。她的手指拂过皮鞘上深深的磨损痕迹。“谢谢你的礼物,洛伦。”她轻声说,将那把沉重的匕首仔细地系在了自己腰间的束带上。

      没有更多的话了。该说的,昨夜的星光已经说尽;不该说的,永远只能沉在心底。

      车夫轻轻咳嗽一声,示意时辰已到。

      伊莉雅最后看了洛伦一眼,那目光依旧清澈平静,却仿佛穿透了此刻的浓雾,也穿透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外壳,看到了底下那些翻腾的、黑暗的东西。她没有说“保重”,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踏着车夫放下的木凳,轻捷地登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将她的身影隔绝在内。车夫甩动缰绳,吆喝了一声。车轮开始转动,碾过潮湿的石板,辘辘地驶向被雾气吞没的街道尽头。

      洛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灰白的雾霭里,仿佛从未出现过。风从河的方向吹来,带着刺骨的湿冷,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脖颈间,那枚星环项链贴着皮肤,冰凉一片。

      履行对阿德莱德的承诺,过程比预想的简单,也更为沉重。洛伦从奥布里克那里取回了那个小木盒,那微小的重量却让他手臂发沉。

      阿德莱德在一间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实用考究的书房里见他。她已换下丧服,穿着一身便于骑行的深棕色猎装,长发利落地束起,正俯身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张地图。她的侍卫长——那位名叫艾德里安的年轻男人,正静立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拿到了?”她问,没有抬头。

      洛伦将木盒放在桌上。

      阿德莱德的视线在盒子上停留片刻,没有立刻去碰。她转向艾德里安,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艾德里安会意,无声地退至门边,像个融入背景的影子,但洛伦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仍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室内。

      “我会在明天拂晓前出发,”阿德莱德走回窗边,望着庭院,“与杰诺瓦伯爵的人会合。最迟半月,如果没有意外,内维尔伯爵的女儿就会苏醒。”她的声音平静,却透出果决和野心,“接下来,我们便要着手安排后续事宜,并确保新的盟约稳固如山。”

      她转过身,看着洛伦:“父亲不会善罢甘休。丢了同内维尔家族联姻的机会,又被我联合外人插了一手,他的怒火需要发泄。你,哥哥,是他最容易找到的靶子。带着你母亲,立刻离开伯恩城,走得越远越好。南方,或者西方,找个不起眼的小地方藏起来。”

      她顿了顿,走到洛伦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苍白的倒影。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最终,她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洛伦,不管怎样,活下去。”

      就在这时,艾德里安的声音从门边平静地传来:“夫人,马已备好。”阿德莱德点了点头,不再看洛伦,转身走向门口。经过艾德里安身边时,她的手臂似乎极其短暂地擦过了他的衣袖,一个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接触。艾德里安的面容纹丝未动,只是在她经过后,那深灰色的眼眸才抬起,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他转向洛伦,微微颔首,示意会面结束。

      接下来的逃亡安排十分仓促。洛伦回到“银鲑鱼旅店”,迅速找到奥托与雷恩,三言两语敲定了计划。他给了艾利捷夫人的侍女和那两名心不在焉的卫兵一笔钱,以让他们外出为夫人采购物资为由将他们支走。

      当艾利捷夫人被洛伦轻声却不容拒绝地请出房间、看到门外已备好的简陋马车和等在一旁神情凝重的奥托与雷恩时,她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洛伦?这是要去哪里?我们不是……”她抓紧儿子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慌乱。

      “路上再说,母亲。先上车。”洛伦扶着她登上马车,声音低沉,避开了她的目光。

      奥托沉默地挥鞭,马车驶入伯恩城沉寂的夜色。车厢内,艾利捷夫人几次想要开口询问,但洛伦始终闭目靠在厢壁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绷紧如石刻。雷恩坐在对面,大气也不敢出。奥托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粗嘎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小姐,眼下情况有些复杂,少爷自有主张。您先歇着,到了安稳的地方,一切都会清楚的。”艾利捷夫人看着儿子拒绝交流的姿态,最终只是攥紧了裙摆,将满腹疑问和逐渐蔓延的不安压回心底。

      然而,安稳并未如期而至。背叛的代价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他们离开伯恩城不过一日,还在崎岖的林间道路上颠簸时,追猎便开始了。

      第一波攻击发生在穿越一片稀疏橡木林时。箭矢毫无征兆地从侧翼的灌木丛中射出,钉在马车的篷布和木框上,发出沉闷的“哆哆”声。一匹马惨嘶着倒下。奥托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低吼一声“敌袭!”,已将洛伦扑倒在车厢地板上,同时拔剑出鞘。雷恩则蜷缩在另一侧,紧紧护住瑟瑟发抖、只会发出惊恐呜咽的艾利捷夫人。

      袭击者大约有五六人,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蒙着面,动作专业狠辣,目标明确——就是这辆马车里的人。这不是盗匪,是专业的杀手。

      洛伦抓起自己的长剑,滚出车厢,与奥托背靠背迎敌。剑锋交击的火花在昏暗的林间闪烁,金属碰撞声、闷哼声、利刃入肉的钝响交织在一起。奥托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熊,剑势沉重而精准,瞬间便格杀一人,伤了一人。洛伦的剑术更多来自训练而非实战,但求生本能和愤怒驱使着他,也艰难地抵挡并刺中了一个袭击者的肩膀。

      袭击者见突袭未能立刻得手,目标又有抵抗之力,在丢下两具尸体和一名伤员后,迅速撤入了密林深处,消失无踪。

      惊魂未定的众人检查伤势。奥托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不深。拉车的马死了一匹,另一匹也受了惊。洛伦握着仍在微微颤抖的剑,看着地上陌生的尸体,又看看车厢里惊恐万状的母亲,庆幸自己听从了阿德莱德的劝告:她是对的。父亲不会容忍背叛。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恐惧与疲惫中不断奔逃的模糊记忆。他们抛弃了笨重的马车,购置了马匹,专走偏僻小径,夜宿荒郊野店或干脆露宿山林。追猎的阴影时远时近,有时是身后可疑的烟尘,有时是旅途中听来的、关于陌生旅人被盘查的只言片语。艾利捷夫人在最初的惊吓后,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与木然,只是紧紧抓着洛伦的衣袖,像个失去魂魄的人偶。

      最终,在摆脱了一次险些被合围的危险后,他们躲进了一座位于边境地区的偏僻修道院。院长是位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睿智的老修士,在听奥托含糊地说明了“被仇家追杀”的处境后,沉默了片刻,允许他们以远行旅人的身份在客舍暂住,但要求他们保持低调,并参与一些轻微的劳作。

      暂时安全了。洛伦却不敢放松。他通过偶尔来访的行脚商人、以及修道院里流通的有限消息,谨慎地打探着外界的风声。

      艾利捷夫人那里,也已经没有办法继续隐瞒了——在散发着淡淡霉味和薰衣草气息的简陋客舍里,门窗紧闭。洛伦用尽可能平实的语言,叙述了伯恩城中发生的一切:伊莉雅的关键帮助,奥布里克唯一的药剂,他与阿德莱德那场交出了全部希望与秘密的交易,以及阿德莱德关于父亲绝不会放过背叛者的冰冷警告。

      艾利捷夫人起初只是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条从家里带出来的、已经有些磨损的绣花手帕。当听到那瓶能解除诅咒、能带来一切转机的药剂,已被洛伦亲手交给了阿德莱德,而他们因此必须像丧家之犬般永远逃离故土时,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气。那双总是含愁带怨的眼睛逐渐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或许是最后一丝支撑她的虚妄期待——正在无声地碎裂、崩塌。

      “你……你把什么给了她?”她的声音尖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能救醒玛格丽特小姐的东西?那能让你成为伯爵、让我们回到应得位置的东西?你给了阿德莱德?那个……女人生的女儿?”

      “母亲,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是我们的执念。那是伊莉雅用她的——”

      “伊莉雅!又是那个伊莉雅!”艾利捷夫人猛地站起身,手帕飘落在地。她的脸因激动而扭曲,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那种哀婉的、用以博取同情的哭泣,而是混合了狂怒、绝望与被彻底背叛的嚎啕,“你为了那个山里来的、不知所谓的女人,把我们的未来都毁了!你对不起我!洛伦!我为你牺牲了一切!青春、名誉、安稳的生活!你就这样报答我?你把我们唯一的希望……像垃圾一样扔给了你那个阴险狡诈的妹妹!”

      “母亲,那不是希望,那是悬挂在我们头顶的利剑,是催命符!”洛伦试图让她看清现实,“继续抱着那个幻想,我们只会被父亲、被查尔斯他们碾碎!阿德莱德说得对,我们根本——”

      “我不想听到你那套懦弱的说辞!你只是在找借口!” 她猛地挥开手臂,仿佛要驱散他口中的每一个字,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几乎要扑到洛伦面前。原本勉强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那对珍视的珍珠耳环剧烈晃动,撞击着她的脸颊。“你懦弱!你愚蠢!你被那个贱女人迷昏了头!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冷酷无情、背信弃义的混蛋!你们毁了我!你们都毁了我!”

      她开始摔打手边一切能够碰到的东西——粗陶水杯、木梳、一个装着几件廉价首饰的小木盒。碎片四溅,她就在这片狼藉中哭喊着,咒骂着,声音嘶哑刺耳,将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不甘、怨恨,以及所有幻想破灭后赤裸裸的疯狂,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间狭小的石室里。

      洛伦不再试图解释或安慰。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看着母亲维持了多年的、“高贵哀伤”的脆弱面具彻底粉碎,露出底下那个被漫长等待、无尽失望和偏执妄念啃噬得面目全非的灵魂。那些淬毒的话语箭矢般射来,但奇怪的是,他心中那片荒原早已麻木,感觉不到新的疼痛,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残忍的了然。

      最终,艾利捷夫人哭倒在地,筋疲力尽,昂贵的裙裾沾满灰尘和碎片。她不再咒骂,只是反复地、机械地抽噎着:“我要回去……回我的小庄园去……那里才是我的家……他答应过……他不能这样对我……那里有我的玫瑰,我的画眉鸟……”那是离婚后伯爵赐予的安置之所,一个精致而孤独的囚笼,靠着一份施舍般的年金,维系着她与过往最后一点可怜的联系。直到此刻,她仍想逃回那个幻梦开始和延续的地方。

      洛伦知道,任何理性的言语都已无法穿透这厚重的执迷。他弯腰,沉默地将浑身颤抖的母亲扶到硬板床上,替她盖上一床薄毯。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将那片废墟般的绝望关在身后。

      暂时的安全,并未带来安宁,只有悬而未决的焦灼。洛伦通过修道院有限的渠道,谨慎地打探着外界的风声。

      大约一个多月后,北方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

      内维尔伯爵沉睡已久的女儿玛格丽特小姐,苏醒了。几乎同时,杰诺瓦伯爵宣布与内维尔家族联姻,而新崛起的拉瓦丹男爵夫人的身影,也清晰地站在了这个新联盟的身旁。这个联盟的首次亮相,便是与萨伏伊伯爵在边境地带爆发的激烈冲突。冲突的结果是,萨伏伊家族失去了卓艮山下的两个重要隘口——那是商队必经的税卡和贸易点,以及一座利润可观的银矿。据说,萨伏伊伯爵的长子查尔斯,在那场冲突中身负重伤。

      消息传到这座偏僻修道院时,已滤去了许多血腥细节,但核心的事实冰冷而清晰:他的父亲,居伊伯爵,正面临数十年来最严峻的挑战。家族的资源、伯爵的怒火,都将被北方的强敌和内部的倾轧牢牢牵制。

      洛伦站在修道院简朴的客舍窗前,望着庭院里铅灰色的天空和嶙峋的枯枝。

      尘埃已然落定,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仿佛早已注定的方式。追猎的阴影,或许真的暂时远离了。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庆幸或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明悟,渐渐浸透四肢百骸。阿德莱德说得对,他一直都知道她说得对,只是此刻,这认知变得无比具体而刺痛。

      他,洛伦,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一个除了母亲沉重的期望外几乎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竟然曾幻想凭借一瓶偶然得来的药剂,去撬动内维尔伯爵那样的老贵族,期望通过联姻去攫取领地与权力……这念头本身,如今回望,是多么幼稚,多么不自量力。那从来就不是一条为他这种身份、这种处境的人敞开的路。那瓶药剂,在父亲、在阿德莱德、在那些真正执棋者手中,是改变棋局的利器;但在他手中,更像是一道过早亮出、只会招致灭顶之灾的催命符。

      他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轮廓,金榛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黯淡。通往伯爵宝座、荣耀承认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他无法逾越的荆棘与深渊。他挣扎过,几乎付出一切去够取,最终却发现,自己连踏上那条路的资格,都未曾真正拥有过。

      又过了半个月,等艾利捷夫人的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洛伦决定继续南下。他的目标很明确:弗赖堡。一座远离萨伏伊势力范围、以商业和相对自治闻名的城市。在那里,一个外来者更容易隐没在人群之中。

      他们变卖了剩余的不易携带的贵重物品,购置了最普通的衣物,混在一支前往南方的商队里,历经数周跋涉,终于抵达了弗赖堡。城市没有伯恩城那种沉重的石堡威严,显得更杂乱、更有生机。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皮革和不同食物混杂的气味。

      洛伦没有贸然进城定居。他用从阿德莱德那里得来的、尚未用完的一部分资金,在弗赖堡城外数里处的河边,买下了一处产业:一个荒废的小型农庄,连带一座吱呀作响、亟待修理的旧水磨坊。农庄有几英亩还算肥沃的土地,一座坚固但朴素的木石结构主屋,带着壁炉和几个隔开的房间,另有谷仓、马厩和一个简陋的工作间。足够他们四人栖身,维持最基本的体面与隐私,但与过去的奢华已是云泥之别。

      生活从此被彻底重置,翻开了粗糙而坚实的一页。

      洛伦成了“从北方来的洛伦老板”,一个有些积蓄、带着家眷和两个帮手来此经营磨坊的外乡人。他脱下了一切带有贵族印记的服饰,换上结实的亚麻衬衫、羊毛长裤和耐磨的皮质背心。每天清晨,他需要巡视产业,检查磨坊的机械——他不得不开始笨拙地学习这些知识,与送来谷物磨面的农民议价、记账。下午,他常常需要参与实际的劳作——搬运粮袋,协助修理,清理水渠。这不仅是为了解经营细节,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与过去已彻底割裂。夜晚,他在油灯下计算着微薄的利润,规划着明天的活计,偶尔翻看侥幸带出的、仅有的几本书,书页间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世界的遥远气息。

      奥托的角色转变最为艰难。他从骑士变成了总管、护卫兼工匠。他负责整个小产业的安全,以老兵的目光审视着围墙和门窗。磨坊笨重的机械成了他的新战场,他沉默而专注地研究那些齿轮和轴承,手上沾满油污。他依然保持着近乎严苛的整洁,工具摆放井然有序,唯一保留的骑士长剑,被他仔细地包裹起来,藏在床下,只在深夜无人时,才会取出,默默地擦拭,银亮的剑身映着他皱纹深刻、毫无表情的脸。

      雷恩则如鱼得水。他活泼、善于交际的天性在这里找到了用武之地。他负责采买食物、与雇来的短工打交道、去市场上打听消息、用他的机灵劲儿为这个家争取些微小的好处。他还是厨子、清洁工,并承担了照料艾利捷夫人日常起居这项艰巨而令人心力交瘁的任务。

      食物变得简单:黑麦面包、燕麦粥、自己菜园里种的豆子和根茎蔬菜,偶尔的鸡蛋或腌肉,河里的鱼算是难得的荤腥。饮品是自酿的淡啤酒或苹果酒。

      艾利捷夫人的“适应”过程,则是一场缓慢而惨烈的崩塌。

      最初的一两个月,是剥离与崩溃。失去了熟悉的庄园、仆役、以及“伯爵前妻”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隐性优待,她像被骤然抛入冰水的花朵,迅速枯萎。

      她出现了真实的躯体症状:剧烈的头痛、频繁的晕厥、食欲全无、彻夜难眠。母亲的痛苦对洛伦来说,更像一种无声的指责。她的眼泪不再有明确的表演目的,成了无法控制的条件反射。她反复絮叨着与伯爵之间那些被记忆不断美化的“往日温情”,同时诅咒乖戾的命运,更将洛伦的“无能”指认为一切悲剧的根源与终点——在她的话语里,洛伦变成了那个亲手斩断她所有美好可能的刽子手。她对周遭的一切充满敌意:床铺太硬,食物是“猪食”,空气里有“穷人的臭味”,奥托和雷恩是“粗鄙的下人”。通过贬低新环境,她绝望地试图维系旧身份的残影。

      当最初的剧烈崩溃过去,她开始尝试在新环境中寻找控制感,方式却扭曲而悲哀。她试图在邻里间扮演“落难的贵族夫人”,向偶然来访的农妇、甚至雇佣的短工,讲述自己“被邪恶势力迫害、不得不与儿子隐居于此”的悲情故事,期待获得特别的同情、礼遇,哪怕只是一句恭维。她固执地穿着已不合时宜的旧衣裙,坚持使用某些早已过时的礼仪,将自己与这个她必须赖以生存的环境,刻意地区隔开来,划出一道虚幻的鸿沟。

      然而,粗糙的现实不断碾碎她的表演。当洛伦日益忙碌于生计,无暇时刻关注她的情绪时,她的崩溃开始升级。如果洛伦外出处理事务,她会抱怨自己被遗弃、漠不关心;如果洛伦留在她身边照料,她又会陷入无休止的哭泣、指责和抱怨的循环——抱怨生活、抱怨命运、抱怨洛伦毁了的一切。她会细致入微地描述自己失去的每一件珠宝、每一段“爱情”、每一次“机会”,将这些损失的账,全都算在洛伦头上。她的情绪成了一个黑洞,不断吸食着洛伦所剩无几的精力和生命力。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日夜压在洛伦胸口。他开始在白天勉力支撑一切,在夜晚却难以入眠。有时,他会拿出那枚星环项链,在黑暗中轻轻拨动卡扣。清冷的、人造的星图便会浮现在低矮的天花板上,静谧而璀璨,像一个来自遥远世界的、沉默的问候。他看着那片星空,知道那个赠予星空的姑娘,是他灰暗生命中一道可遇不可求的微光。但也仅此而已了。他配不上那道光芒,也无力追寻。幻影再美,终究只是幻影。

      雷恩和奥托都察觉了他的异样。一次晚餐后,奥托在谷仓旁找到正在望着河水发呆的洛伦,沉声道:“少爷,这个家需要您。您得打起精神来。”

      洛伦望着幽暗的河水,点了点头:“我知道。”声音疲惫不堪。他知道,但他灵魂中某个部分正在死去,他不知如何阻止。

      雷恩则更直接些。一天,他趁着给洛伦送换洗衣物,低声说:“少爷,您得先顾好自己。等……等这里一切都安顿好了,或许……您可以去找伊莉雅小姐。”

      洛伦整理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找她做什么?”

      “您不想她吗?”雷恩问得很直接而直接。

      洛伦沉默了,握着衣服的手指节发紧。想?这个字眼太轻,承载不起他心底那片沉重的、混合着愧疚、眷恋与绝望的泥沼。他无法回答。

      深秋来临,天气转凉,弗赖堡湿冷的空气诱发了洛伦的陈年旧疾——一咳嗽在夜间加剧,撕扯着他的胸腔,带来低烧和虚汗。雷恩给他买了药,但洛伦常常忘记服用,或者干脆觉得吃了也无甚用处。

      两日后,雷恩向洛伦提出,想回家乡探望。他的父亲早年死于瘟疫,如今只有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勉力支撑着贫困的家庭。洛伦每年都会给他一些钱,并允许他短暂回去看看。此刻,洛伦注视着年轻人眼中那熟悉的、被艾利捷夫人日复一日的情绪风暴浸染出的疲惫,心中了然。他额外多给了雷恩一些钱,嘱咐他买些东西带回去,好好在家休息一段时日。

      雷恩离开后,洛伦从附近村庄请了一位朴实的农妇,每日来做饭并帮忙照料母亲。然而,陌生人的出现反而加剧了艾利捷夫人的不适和抱怨。她挑剔农妇的一切,将情绪发泄得变本加厉。洛伦夹在磨坊的经营、身体的病痛和母亲无休止的情感索求之间,感到自己正被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一个寒意沁骨的夜晚,洛伦喝了比平时更多的劣质酒,试图麻痹神经和止住咳嗽。醉意朦胧中,他抬起沉重的眼皮,仿佛看到窗前立着一个纤细的背影,月光色的长发,沉静的侧影。

      伊莉雅。

      心脏骤然一缩,随即是更剧烈的疼痛。他从床上挣扎着爬起,踉跄着扑到窗前——外面只有冰冷的夜色,和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光秃树枝。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抚上胸前的项链。冰凉的金属和宝石,贴着滚烫的皮肤。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出眼眶,滴落在手背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他终于病倒了。高烧,剧烈的带着血沫的咳嗽,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艾利捷夫人被儿子的病容吓住了,眼泪和抱怨暂时收敛。她笨拙地照顾了洛伦两天,喂水,换额上的布巾。但很快,这“繁重”的劳作、对病情的忧虑、以及自身惯有的脆弱,再次压垮了她。第三天早晨,当洛伦在咳嗽中艰难醒来,听到的不是安慰,而是外间传来母亲崩溃的、尖利的哭声,那哭声像锥子一样刺进他胀痛的太阳穴。

      “奥托……”他嘶哑地唤道。

      老骑士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带她出去……去别的房间……让我……安静一会儿。”洛伦闭上眼,每一个字都耗费极大的力气。

      奥托沉默地点头,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后退两步,才转身走向门口。很快,外间的哭声被强行带远,逐渐模糊。

      世界终于清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胸腔里烧灼般的疼痛。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望着屋顶粗糙的木梁,一个念头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不如就这样死了吧。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接踵而至:母亲还需要他。他死了,那个被困在自己幻梦与怨恨中的女人,恐怕真的活不下去。

      那就等吧。等母亲死去。把欠她的,都还清。把该做的,都做完。然后,他就可以解脱了。他这样想着,意识在高热和疲惫中逐渐模糊,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的泥潭。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几个时辰。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走了进来。

      洛伦没有睁眼。大概是奥托,或者那个农妇。

      脚步声很轻,却异常清晰,一直走到床前。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坐了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一股极其清淡的、混合着草药与冬日空气的冷冽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

      这气息……

      他艰难地、缓缓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的视线逐渐聚焦。床前坐着一个人,简单的深色旅行长裙,墨绿色的斗篷搭在椅背上,月光色的长发松散地垂下。她正微微俯身,浅蓝色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他,里面盛着清晰的担忧,以及一种沉静的、能安抚一切躁动的力量。

      伊莉雅。

      又是幻觉吗?这次如此清晰。是了,大概快死了吧,所以能看到最想见的人。

      “伊莉雅。”他喃喃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伸出手,不是幻影,温热的指尖轻轻覆上他滚烫的额头。那触感真实得让他浑身一颤。

      “洛伦,”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清泉流过他干涸龟裂的意识,“你的状况很糟。你需要专业的照料和长时间的休养。”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涣散的眼眸,清晰而平静地问,“你愿意跟我走吗?去溪谷,我可以照顾你。”

      走?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好啊。”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依赖和彻底的放弃。然后,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温暖而安全的黑暗,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意识。

      朦胧间,他感觉到额头上换上了清凉湿润的布巾,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汗湿的脖颈和手臂。他试图睁眼,但眼皮沉重如山。只有那令人安心的、属于她的气息,始终萦绕在周围。

      再次恢复意识时,天光已经大亮。洛伦缓缓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虚弱,但高烧带来的混沌和剧痛似乎减轻了许多。他转动眼珠,然后,猛地定住了。

      窗前站着那个背影。深色的长裙,月光色的长发披在肩头,晨曦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又是梦吗?还是高烧未退?

      仿佛感受到他的注视,那个背影转了过来。是伊莉雅。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的指尖带来真实的触感。

      “还好,烧退了。”她语气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洛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弱的希望,在胸腔里冲撞。

      “……伊莉雅?”他艰难地吐出音节,“你怎么……会在这里?”

      伊莉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清澈地迎着他。“雷恩找到了我。”她简单地说,“他告诉我你在这里,情况很不好。他说你需要我,所以我就来了。”

      雷恩……洛伦忽然明白了。一股混合着温暖、愧疚、以及巨大宽慰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住。

      伊莉雅看着他,那双能洞察人心的蓝眼睛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和绝望。“这里的环境、你承受的压力,都不利于你康复。你的身体已经受损,需要彻底的治疗和长期的静养。”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你愿意跟我回溪谷吗?在那里,我可以更好地照顾你。”

      离开。去一个没有无休止的抱怨、没有沉重责任、没有过去阴影的地方。跟她走。

      洛伦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澄澈与坚定,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盘踞已久的黑暗。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力气,点了点头。

      “好。”他说。

      伊莉雅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极细微的神情变化。“你需要先恢复一些体力。我住在附近的旅店。等你稍好一些,我们就出发。”

      她离开后不久,雷恩端着清淡的粥和小菜走了进来。年轻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甚至有些狡黠的笑容。

      “少爷,您感觉好些了吗?”他把托盘放在床头。

      洛伦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你,雷恩。”

      雷恩摸了摸后脑勺,笑容憨厚而温暖,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您别谢我,少爷。是伊莉雅小姐自己愿意来的。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惦记着您呢。看到您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朴实的忠诚,“您得好好活着,为了您自己,也为了……那些在乎您的人。”

      奥托对于洛伦要跟伊莉雅离开的决定,表现得十分犹疑,老骑士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奥托大叔,”雷恩劝说道,“如果少爷继续留在这里,不是身体立刻垮掉,就是哪一天,彻底醒不过来。”

      奥托沉默了。他想起洛伦消瘦苍白的面容,眼中深重的疲惫和绝望,以及此刻提起离开时,那眼底微弱却真实燃起的一点光。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垮下去一点。

      “那就去吧。”他粗嘎地说,然后转身离开。

      两天后,当洛伦能够勉强下地行走时,一辆轻便的马车停在了农庄外。伊莉雅已收拾妥当。洛伦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和那枚项链。告别简短而沉默。奥托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艾利捷夫人被雷恩带去了附近修道院的礼拜堂,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洛伦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试图建立、却几乎将他压垮的“新生活”,然后,在伊莉雅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旧世界。车夫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南方,驶向山脉的方向,驶向一个未知的、却带着一丝微弱光亮的未来。弗赖堡郊外萧索的冬景在车窗外倒退,洛伦靠在车厢壁上,感觉到身侧伊莉雅安静而稳定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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